五年前,晁国突然大举进攻褚国,褚国仓促应战,节节败退。为保全家国性命,慎戎提议主动向晁国议和,并且为表其诚心,由般劼的独子煜衡亲自前往晁国议和。煜衡来到晁国,向贲寅阐明褚国臣服归顺之意。贲寅此刻胜券在握,无心恋战。一听褚国偃旗息鼓自动投降,内心开始动摇。
晁国大将赫连空听完煜衡所诉,立即站出来声色俱厉地进谏:“大王,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况且这猎物已经到了砧板上,岂可送回树林让自己饿肚子?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他淡薄的双唇犹如锋利的刀刃,字字凛冽逼人。
贲寅皱眉,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赫连空看贲寅如此优柔寡断,猛地拔出傲焰刀架在煜衡脖子上,面色铁青道:“小小贼人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我赫连空可不吃你这一套!”
傲焰刀乃是晁国的铸刀名匠取火山爆发后留下的金刚矿石在千度烈焰中铸造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此刀汇聚天地灵气,威力无穷,出炉百天后仍是赤焰熊熊,水浇不灭,无人敢触。一般的青铜兵器铠甲遇之则熔,如同被三昧真火焚烧过一般。唯独赫连空,不顾灼烧钻心之痛,只手拿起宝刀,劈开十里冰河,从此得到宝刀的认同。由于融合了赫连空的血肉,此刀在他手中才能发挥其巨大威力,在别人手中只是废铁一块。为了克制此刀,褚国铸剑大师取雪山巅峰之上的冰晶岩矿锤炼九九八十一天,铸出能与傲焰刀匹敌的陌霜剑,并献给褚王般劼。褚国战败后,此剑落入贲寅手中。
炽热的气流透过皮肤扩散到身体的每一处,煜衡从容不迫地抬起头,视死如归的目光与赫连空对视,义正言辞道:“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杀来使,褚国诚心降服,自是任由晁国处置,不会反抗。况且奴臣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赫连将军此刻杀了我,那将有损晁国声威,其他诸侯国又将如何看待晁国,还望大王三思!”
“赫连将军,手下留情啊!”
“赫连将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赫连将军,冲动是魔鬼!”
煜衡的话不无道理,满朝文武大臣纷纷劝说阻拦。自己的同僚竟为敌国之臣求情,赫连空恼羞成怒,高高举起刀,一道炎炎赤焰直冲煜衡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贲寅厉声叱喝:“赫连空,到底你是大王还是我是大王!”
话音落下,炎炎赤焰随之消隐,傲焰刀停在半空。赫连空不得不收起宝刀,仍是心有不甘道:“大王,这煜衡妖言惑众,混淆视听,臣这是为国除害啊。”
煜衡见状,连连叩首,情肠委婉道:“大王,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褚国已是大王囊中之物,毫无反抗之力,要杀要刮还不是您一句话。猎人抓到猎物也不一定立即宰割,养着下蛋生崽,后报无穷。况且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战争既损人又伤己,得不偿失。现褚国诚心归附,大王无需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到一片完好的国土,丰富的资源以及褚国子民对您的感激和爱戴,如此一来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大王英明神武,德才兼备,想必比奴臣更明白这个道理。”
刚柔并济的辩驳让人心服口服,贲寅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时机成熟,宰相丕禄站出来趁热打铁道:“大王,臣倒有一万无一失的法子,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便是。”贲寅正在赫连空和煜衡的说辞间犹豫不决,需要有个人给他一锤定音。
“既然褚国有心臣服,不如将般劼一家拘禁在宫中,给大王当奴仆,任由使唤。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般劼在我们手中,也不怕他褚国玩什么花样。大王,您看这样可好?”
在此之前丕禄暗地里收下慎戎送来一对价值连城的玉佩,答应为褚国说好话。他虽贪财好色但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的仕途性命开玩笑,一切还得以晁国的利益为先。况且这褚国已经主动投降趋附,为何还要赶尽杀绝?更重要的是慎戎答应事成之后还会定期给他奉上金银珠宝,嘿嘿,这可是一笔利人又利己的好买卖,只有赫连空那顽固不化心狠手辣的老轴棍不会打这个如意算盘。
这个建议深得贲寅欢心,他欣然答应议和:“如此甚好,寡人就依宰相之言。”
“大王……”在赫连空出言阻止之前,煜衡赶紧叩头谢恩,高声道:“大王英明神武,威振四海。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心驶得万年船,只有死人最安全。放虎归山蠢至极,他朝死无葬身地。
“现在不灭了褚国,将来后悔可就迟了!”圣旨已下,他再无回天之力。赫连空板着一张脸,撂下狠话,忿忿然甩袖而去。
虽然未来的日子吉凶难料,但至少性命保住了。般劼携妻儿,卸下他至高无上的君王身份,告别他的大好河山,告别他的良善子民,来到晁国。
晁国朝堂之上,贲寅和众大臣翘首企盼亡国之君的到来,只见般劼及妻儿三人灰头土脸,低头哈腰地走进来,无一不扬眉吐气,得意洋洋地品尝这胜利的果实。
般劼按照晁国最高礼节毕恭毕敬向贲寅三跪九叩,老泪纵横地诵读慎戎事先给他拟好的认罪及逢迎之词:“晁国大王英明神武,天命所佑。罪臣不自量力不知好歹,竟逆天而行,触犯大王龙威。幸得大王仁慈好德,饶罪臣一条贱命,此等隆恩浩荡罪臣及褚国上下感恩戴德,粉身碎骨才能报得万一。祝祷大王寿与天齐,晁国千秋万岁!”
贲寅本来还想刁难屈辱般劼一番,没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霸主竟能如此卑微认罪,蠖屈鼠伏。他望向般劼身边那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傲慢得意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怜惜,洪声道:“寡人向来宽宏大量,过往之事就既往不咎,特赐你等马房掌事一职,为寡人养马驾车。你般劼须得牢记寡人不杀之恩,尽心尽责才是。”
“大王隆恩,奴臣铭感于心,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般劼一家三口连连叩首谢恩,然后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退下,此情此景令人动容。般劼走出殿门时,不小心被门框绊倒,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满朝文武顿时哄堂大笑,拍手称快。只有赫连空一人面色冷峭,无动于衷。会咬人的狗不叫,温驯谦卑和阴险狡诈只有一厘之差。他早已阅尽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岂会轻易相信他们是真心降服。于是暗地里派人日夜监视般劼等人,一旦让他抓到把柄,必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虽说是马房掌事,但偌大的马房有十几匹骏马,喂食清洁等工作全都由他们三人负责。那些是晁国最好的宝马良驹,贲寅视若珍宝。命人以洁净山泉,鲜嫩粮草喂之,还要定期梳洗鬃毛,清洁马舍。原马房的掌事变成了督官,专门监督他们活儿做得好不好,是否偷懒。稍有差错便动辄打骂,对他们要求也更加吹毛求疵:比如马房里不能有一只蚊子苍蝇,地上不能残留一滴马的屎尿。般劼三人每天起早贪黑,挑水碾糠,喂马打扫,累得四肢直抽筋,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体上的苦痛另当别论,这宫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太监宫女,时不时有人前来嘲弄折磨他们一番,精神上的巨大侮辱一般人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堂堂的一国之君。
“快看快看,那是鼎鼎大名的褚王般劼耶,褚王竟给我们的大王驾车驱马……大王洪福齐天,晁国春秋鼎盛啊!”晁国子民纷纷下跪颂扬贲寅。
贲寅听了此话扬眉吐气,赫赫扬扬招摇过市,满城转悠。“得儿驾,般劼你快点……得儿驾,般劼你慢点……得儿驾,般劼你稳着点!”
般劼吁吁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厉辣的鞭子突如其来,脊背火烧火燎,已然无暇顾及路人的指点讥讽。
“般劼来,赏你块骨头,寡人今日心情大好……”贲寅将咬了一口的骨头丢给般劼。般劼双掌并拢,小心翼翼接住贲寅吐出的骨头菜渣,汁水不能滴在地毯上,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老家伙你没吃饭吗?打个扇都有气无力的,跟个娘儿们似的。”这天贲寅心情烦躁,狠狠一脚把般劼踹开吹胡子瞪眼道:“什么东西,给寡人当狗都不配,滚!”
恩威并济射双雕,多管齐下治俘虏;施舍仁德树美名,作威作福显权势。
有几次,般劼不堪忍受,两眼通红大脑充血,拿起马屎铲子欲要找贲寅拼命。妻子云娇紧紧抱着他声泪俱下道:“夫君,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若有个三长两短,陪葬的将是整个褚国,还有我和衡儿,将成为孤儿寡母,受尽欺凌。妾身尚不足惜,只是无论如何都要为褚国,为了列祖列宗留下一脉香火……更何况贲寅一死岂能偿还夫君您今日所受之苦?”
向来刚毅沉着的般劼抱着爱妻小声抽泣,撕心裂肺道:“夫人,都是我没用,让你受这样的苦……”男儿有泪不轻弹,最让他难过的是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从那以后,般劼仿佛脱胎换骨。贲寅要骑马,他匍匐在地当脚垫;贲寅要回宫,他用手拂去贲寅靴靿上的尘土;如此兢兢业业,舍身为君的精神令人叹服。大家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不堪欺辱,精神错乱了。而赫连空派来监视般劼三人的探子每次反馈的情报总是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任劳任怨常欢喜,干活积极无怨隙;谦卑有礼守本分,遇见王臣不敢言。
赫连空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般劼和煜衡如此的舍身忘我毫无所求,也许有的人生来就是奴隶,但是他不可能总是心甘情愿任人驱使。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更何况是曾经尊贵的一国之君。然而他既不结交朝中大臣,也不私会外来人员,更不曾听到任何抱怨之语,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他们,只是留他们性命终究是后患无穷。既然抓不到他们的把柄,那就只好采取非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