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干了,快过来吃饭!”督官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将食盒放在马房门边,不耐烦道。
般劼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放下手中的工具端着饭菜进入马房内,“夫人,衡儿,来吃饭了。”
今天的饭菜比平日的要新鲜丰盛得多,煜衡警觉道:“父亲母亲且慢!”
“衡儿,怎么了?”云娇停下手中的筷子问道。
煜衡细尝了一口,却又觉察不出什么。他到院中找来一些野草,和上马尿碾成汁液,然后夹了些饭菜置于其中,过了一会,汁液里浮出一层浅浅的黑沫。
“有毒?!”般劼惊道。
“父亲母亲别慌……”煜衡警惕地向门外望去,督官还在不远处监视他们。他刻意大声道:“父亲母亲多吃点,今天的饭菜不错。”同时偷偷将饭菜倒入马粪中,盖上。
半柱香后督官走进来瞄了一眼饭桌,只见碗碟里颗粒不剩,而煜衡的衣襟上还粘着几粒米饭。他笑嘻嘻问道:“都吃饱啦?”
“是啊。多亏了督官您的关照,今天的饭菜丰盛美味,在下感激不尽。”煜衡拱手致谢,与此同时打了个饱嗝,他不好意思道:“饭菜实在太美味,让大人见笑了。”
“一看就没吃过好东西。吃饱了就快去干活,干得好了本大人赏你们一人一块大肥肉!”督官笑得极其油腻,让人食欲全无。
煜衡喉咙有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讪笑道:“多谢大人,在下定会好好干活以回报大人恩德。”
“得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干活去!”督官提着食盒紧赶着去向赫连空汇报。
煜衡看着他走出大院这才返回马房,云娇抓着他的手忧虑不安道:“贲寅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吗?堂堂一国之君竟用如此阴毒的手段,他还是不是人!”煜衡甚少看到端庄优雅的母亲如此激愤失态的一面,急安抚道:“不是的,母亲,这并非晁王所为……”
“是赫连空!”般劼很快恢复冷静,紧握拳头道:“贲寅虽然暴虐,但还不至于会用这样阴毒的手段,他想要我们死,光明正大比偷偷摸摸更加痛快。只有那赫连空,急于除掉我们,永绝后患。”
“夫君,那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总不能不吃饭吧……”
“夫人别怕,饿了的话就先吃点糠料顶着,我再想办法到宫中弄点吃的出来……”般劼抱着爱妻,痛彻心扉。
“但是父亲,赫连空给我们下的是慢毒,不会即刻取人性命,只是天长日久便会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若是被赫连空看出我们并未食用有毒的饭菜,不知会不会采取更加狠毒的手段?”
“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般劼深深叹了口气,那缕苦苦挣扎却又无能为力的气息像一张大网将云娇的心牢牢缚住,几近窒息。
成日的辛苦劳作,加之食不果腹。般劼开始咳嗽,有时还咳出血来。没有大夫没有药物,般劼瘦得不成人形,有气无力,看着行将就木。宫里人见般劼如此,以为他得了肺痨,避之不及。贲寅也不再传他去驱车。
夜深人静,云娇坐起来,深深凝视熟睡的夫君良久,悄然抹去眼角的未及落下的眼泪,紧咬下唇,悄悄走出去。
煜衡已经为父亲的病担心了好几个夜晚没有入眠,突然听到细微的声响,睁眼只见母亲开门出去,他蹑手蹑脚紧随其后来到贲寅的寝殿,母亲不知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些什么,侍卫竟开门放她入内。
这个时候母亲来找贲寅做什么?侍卫为何许她进入殿内?煜衡大惑不解,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绕到另一边寻找入口,在黑暗中摸索之时猝然与一个人相撞,在对方发出声音之前他钳住她的双手捂着她的嘴巴将她拉到隐蔽处。原来是梦篱,宫里负责倒夜壶的宫女,在清幽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她苍白怨恨的面孔和手中生锈的匕首。
“放开我!”梦篱挣扎道。
“姑娘这是要去刺杀贲寅?”煜衡曾在净池旁遇到过她几次,总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沉郁,她只是这晁宫中众多可怜女子中的一个。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梦篱冷笑,“你不是也希望那个暴君早点下地狱么!”
煜衡紧紧抓着梦篱的双手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诚挚而又坚定的眸中有一道明亮温暖的光芒,刺穿无边的黑暗直达她的灵魂:“没错,我比你更想贲寅死。只是你确定用这把生锈的匕首就能杀掉贲寅吗?且不说贲寅身边高手如云,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和身强体壮的贲寅对抗?不如你先刺我一刀,假如我死了你就去刺杀贲寅。”
梦篱愕然地看着煜衡,眼中渐渐浮起泪光,最后慢慢松开手,匕首咣当落地。
“即使让你刺死贲寅,你就开心了吗?仇恨已经占据了你的生命,你已经输了。记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好好爱护自己,过得好才是最好的复仇!贲寅的命就交给我,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大滴滚烫的泪水落在煜衡掌心,梦篱以为自己早已没了情感没了悲伤。但是这一刻,她在这个陌生男子温暖的怀中泣不成声。
次日午时,云娇才回马房。
“夫人,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般劼抓着夫人的肩膀,紧张地关问。她并无异样,只是面色有些凝滞。
“夫君,我没事!”云娇神情陡然一变,突兀地推开他的手,慌乱地解释道:“我去给宫中的美人做点针线活,看看能不能换点吃的东西……”
“夫人为难你了,”般劼从怀里掏出来之不易,有些软烂的杏子塞到她手里,“为夫寻了些你最爱吃的甜杏,快尝尝。”
“多谢夫君……我有些累了,先进去躺会。”云娇接过杏子,低着头进入马房。端详良久放入口中,杏肉早已腐败霉变,难以下咽,但却比不上内心此刻的痛楚。她双手紧紧捂着嘴巴痛哭,和着苦涩的泪水用力咽下,不能哭出声,更不能让夫君看到自己身上的烙印。
煜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进来,审慎地开口问道:“母亲,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父亲?”
“没有……”云娇拭去脸上的泪水,佯装镇定道。
“母亲,孩儿昨夜并未睡着……”
“你都看到了?”云娇惊诧地看着煜衡,过了一会,缓缓垂眸,幽幽道:“孩子,千万别告诉你父亲,我不想他为我担心……我去找贲寅了,他并没有为难我,别担心,他的父亲和你外祖父曾是故交,我求他看在先父的情分上饶过我们……”
煜衡看着母亲晦暗的脸色,仍是放心不下,“那贲寅怎么说?”
“他同意放我们归国,只是你每半年都要前来晁国朝奉。孩子,快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父亲吧,我累了,想歇会……”云娇面对墙壁躺下,闭上眼睛,眼眶和后背一样的灼痛。不断地告诉自己:昨夜,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云娇,你还是来了……”贲寅挥手,他身旁几个衣着暴露的美人敛衣退出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老色衰的妇人,叹息道:“寡人真不知是开心还是失望,你可知我多怀念从前那个美丽无暇的你,只可惜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
“是啊,我知道大王您并不想看到我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也许您早已忘了我……”
“不!只要寡人一闭上眼睛,你的脸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永远也忘不了,你说你宁愿嫁给般劼粗茶淡饭,也不愿和我共享荣华富贵。即使如今全天下的美人都对寡人投怀送抱,却没有一个能让取代你,让寡人忘记你给的打击和羞辱。哈,多可笑!寡人得不到的,般劼那个老匹夫竟不懂得好好珍惜,害你落到如此悲惨的田地。你当初弃寡人而去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如何,你可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大王,奴婢此番前来只想求您一件事……”
“寡人知道你想为般劼那个老家伙求情,”贲寅捏住她的下巴,掀起她的头,愤恨道:“寡人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老匹夫,让你如此死心塌地,如此低三下四!”
“大王,当年都是我不好,不该一时意气伤害了您。只是如今后悔也已来不及,只要您能解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三年,我们为奴为仆,受尽折磨侮辱。他如今身染重病,只怕时日无多……求您饶过我的家人,求您了……”云娇连连磕头,单薄的身躯犹如枝头枯叶,摇摇欲坠。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选择了贲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然而尽管如此,她从不后悔嫁给般劼。
贲寅虽有些不忍,但是看到她为了别的男子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苦苦哀求,内心不禁妒火熊熊。“你要我放过般劼?好啊,只要他把当年那个年轻貌美,白璧无瑕的云娇还给我,我就放过他!”
云娇停止哀求,双眸空洞决绝地盯着贲寅的眼睛道:“那我只有死在你面前,我们从此两清……”说罢,她猝然起身撞向旁边的柱子。
情急之下,贲寅横出手臂,用力过猛,云娇倒在地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只要她说出口了,就必定做得到。就是这样倔强,刚烈的她让他欲罢不能。他蹲在她身旁,声音缓和下来,“云娇,我何尝想这样对你,只是你给我留下的缺憾,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看她的两鬓已经花白,脸上也爬满皱纹,唯有那双坚定的眸子,充满了执着和不屈。纵然他横扫千军万马,也无法征服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女子。深刻的挫败感让贲寅变得偏激起来:“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碰你,尤其是般劼!云娇,放你们走可以,但我要将名字烙印在你背上,过去,现在,未来,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人!怎么样?”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云娇惶惑地看着贲寅,终是无助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贲寅命人取来刻有自己名字的玺印,在火炉里炙烤。他挽起袖子,将手臂放在云娇面前道:“可能会很痛,你忍一忍。”
“啊!”炽热的玺印烙上皮肉之时,云娇刺痛得狠狠咬住贲寅的手臂,泪水和鲜血交融,那所有的恨与怨,早已深入骨血,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