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大雾茫茫,仿佛天鹅抖落的雪白羽絮,轻轻袅袅悠游天地间。
子兮迷迷糊糊行走在这一片混沌不清的大雾中,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迷雾中若隐若现几个熟悉的身影:祖母、慕莲、老神仙,还有小银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欢快的笑容,相亲相爱。大声呼喊,他们却都不理她;伸出手去,他们却隐没雾中。子兮停下脚步,仓惶寻望。前方隐约有亮光,刚开始只是一个小圆点,慢慢靠近,渐渐扩大,亮光撕开浓厚的迷雾,一个熟悉的身影清晰可辨,是他!子兮满心欢喜地奔向他,却扑了个空。无数细密金色的光线争先恐后涌入眸中,又是一片白花花的虚空。
“别走!”
子兮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姣好的脸庞弥漫着大梦初醒的困惑:这里什么地方?她怎么在这里?
一张陌生的脸移入她的视线,“姑娘你醒啦?”突地又突然移出她的视线,“公子,她醒啦!”
子兮隐约记起昨天发生的事,那张狰狞恐怖的脸,还在眼前打转,心有余悸。她骇然跳下床,鞋也没穿就往门外跑。但是没跑几步撞到一个坚实的怀抱中,她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睛,紧握拳头不停捶打对方结实的胸膛,惊恐地大声呼喊:“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没事了姑娘,别害怕……”男子温柔而有力地抓着她双手,低沉浑厚的声音熟稔于心。
子兮惊诧抬头,是他!真的是他!终于找到他了!她想哭,却又傻乎乎的笑了。
这一笑,天地失色惊掩面,日月无光愧转身。
煜衡被她如花笑靥深深震撼,双眸聚焦她绝美容颜,目光热烈而又直接。
“你流血了!”子兮失声惊叫。
肩头一片猩红的痕迹在慢慢扩张,煜衡这才感觉伤口传来撕裂的疼痛。
“你怎么流血了?疼吗……”难道是她刚刚又捶又打造成的?子兮心疼地轻抚他的肩膀,泪珠仿若断线的珠子落在他手上,还带着心头的余温。
“姑娘别哭,我不疼。”煜衡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溢满比伤口更疼的怜惜。他的肩头是被有万刺伤的,但只要她毫发无损,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昨天他去施妍村给绾晴和绮柔的家人稍口信,准备离开之时看到溪边躺着一白衣女子,身旁还有一个衣着不伦不类,头上戴着大红花的疯子,一边狞笑一边解她的衣带,那女子却纹丝不动,任由摆布。他大步走过去一手把有疯子掀开,瞥一眼地上的女子,浑身上下顷刻冻结——天下竟有此绝色美人!
女子虽然布衣荆钗,但却美艳不可方物。静静躺在那里,宛如一尊鬼斧神工的雕像。此美只应天上有,不该遗落在人间。
若是……
咻!一股凌厉的气流从背后急速掠过,煜衡迅捷躲闪,但锋利的匕首还是在他肩头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顿时鲜血汩汩。他身手了得,反应灵敏,若不是注意力集中在女子身上,一般小毛贼压根就不能碰他一根毫毛。
有万两眼通红,一脸的深仇大恨。他岂会忘记,就是这个人,抢走西绾晴,害他被村里人鄙视侮辱,现在又来抢他的大美人媳妇儿,简直是活的不耐烦了!
有万发狂地挥舞手中的匕首,张牙舞爪攻击不共戴天的仇人。
煜衡不屑和疯子动手,机敏灵活地左闪右躲。有万一次又一次地扑空,愈加疯狂,手脚并用群魔乱舞动作杂乱无章,上蹿下跳之际不知被什么绊到,身子失去平衡直僵僵倒地,脑袋狠狠地撞向一块凸出的圆石,像是西瓜砸地闷的一声,瞬时鲜血脑浆四溅,星星点点洒落乱石滩,开满惊悚的肉花。有万眼珠子激凸,仍紧紧攥着匕首,死不瞑目。
“姑娘,姑娘,醒醒……”
煜衡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绵软的身子柔若无骨。她依然昏迷不醒,恬静完美的面容看上去只是在安睡。他痴痴看了好一会,最终决定将她带回府中。
子兮坐在房间里,回想起先前的一幕,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在下煜衡,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东……子兮。”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她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已经变美的事实,羞愧地低下头。
“子兮姑娘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吧。”
“我……无亲无故无家可归。”
“如若姑娘不嫌弃,可在府中暂居。”
“可以吗?”
“当然!”
子兮坐在房间里,恍然如梦。她就这样稀里糊涂遇见了他,还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幸福来得太突然,子兮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是梦!
不可不信,命中注定。
“子兮姑娘,睡了吗?”煜衡敲门问道。
“还没……”听到他的声音,子兮慌乱地理了理仪容前来开门。
十五月圆夜,明月光皎洁。月色下的子兮:冰肌玉洁胜苍雪,明眸蕴星耀长夜;云鬓缥缈漫宫阙,衣袂轻扬舞广寒。
煜衡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吞吞吐吐道:“子兮姑娘,我看你衣服都破了,就到城里买了几件新的衣裙,不知是否合适?还有这支簪子,我想你应该用得上……”他虽然才思敏捷能言善辩,但却甚少与女子打交道,也从未给异性送过什么东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表达。
“……”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关怀,还是自己心仪的男子。子兮接过他手中的物品,话未出口泪先流。
“子兮姑娘怎么哭了?”煜衡和大多数男子一样,最受不了女人哭了。
“没什么,你早点休息……”子兮转身关门,将衣物贴在心口,激动得又哭又笑。
煜衡一头雾水,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返回房间。
深谧苍穹孤明月,月华如锦枕无眠;柔情似水润心隙,近情情怯步难延。
煜衡的敬尧府不大,四室一厅,家具摆设简朴淡雅。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还有小桥流水,假山亭子。子兮的房间在这一头,煜衡的房间在那一头,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树梨花,雪白似锦,微风过处,纷纷扬扬。
“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一大清早,阿忠睡眼惺忪来到厨房准备烧水做早饭。只见平日里乱糟糟黑乎乎的厨房变得整洁明亮,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诱人的香味。锅里蒸着馒头花卷紫薯,桌子上摆着笋干酱菜浓汤,炉子上还坐着滚滚热水。他揉揉眼睛,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叫唤:“哎呦喂,还真不是梦!”
阿忠又到厅堂转了一圈,整座府邸一夜之间变得明亮整洁,井井有条。他赶紧到隔壁敲煜衡房间的门:“公子,公子,您快来看!”
“怎么了一大早就一惊一乍的?”煜衡被阿忠吵醒,边穿衣服边开门。他平时起的比阿忠早,只是昨晚竟然失眠。
“公子请看……”阿忠把煜衡拉到厨房,右手夸张向前摆示。
煜衡看到桌上的饭菜,心里明白几分,“子兮姑娘醒了?”
阿忠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
煜衡和阿忠绕过厅堂来到东子兮住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见被褥叠放整齐,桌椅收拾干净。
“咦,子兮姑娘去哪了?”阿忠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自言自语。
后花园传来一阵天籁,声音有如细雨滴落湖面,又似黄莺婉转林间,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煜衡和阿忠循声前往,只见梨树下一个洁白的身影:花团锦簇云叆叇,暗香疏影气氤氲。人比花娇如梦令,妙笔丹青愁春来。
今日的梨花开的比任何时候都娇艳,花瓣上的露珠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子兮欢快地在花间穿梭,浇水施肥,剪枝修芽,开心地哼着歌。
煜衡停下脚步,痴痴欣赏这一幅无与伦比的画卷。
“子兮姑娘,可找着你了。”阿忠这个没眼力见的,无情打破这一刻的良辰美景。
“你们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子兮看到他们,带着一身花香,仙气飘飘走过来。
“子兮姑娘,你是什么起来的打扫做饭的,该不会一夜没睡吧?”阿忠猜对了,她彻夜未眠,干脆早早起身打扫屋子做早饭。
“我做了些早点,不知你们喜不喜欢。放这么久可能凉了,我再把饭菜热一下。”子兮放下水壶,欲往厨房去。
煜衡拉住她,对阿忠道:“你去打些热水来给子兮姑娘洗脸,再把饭菜端出来。”
“好嘞。”阿忠挤眉偷笑,一阵风而去。家里从此多了个勤劳的田螺姑娘,他从此可以享清福了。
“以后这些事让阿忠来做就好。”
“这些都是女儿家的活,阿忠粗手粗脚的……”
纯白的衣裙,洁白的玉簪,子兮发间满是雪白的花瓣,清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煜衡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花瓣,子兮娇羞地低下头,婉约动人。
“衣带子系错了……”煜衡深深凝视她,怜惜之情溢言以表。
“啊?”子兮低头看了看,笨手笨脚解开系带,胡乱比划一通,不知道该系在哪里好。她久居山中,穿来穿去就是祖母给她做的那几件宽松的旧袍子,从头上一套就完事,压根不知道世间还有如此考究的绕襟深衣。虽然衣服穿得歪歪扭扭,但却丝毫不妨碍她与生俱来飘逸灵动的气质。
“我来吧……”煜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将细长的飘带一圈圈绕过她纤细的腰身,打一个松紧有度的活结,飘带尾端的流苏恰到好处地垂在膝盖处。
心脏抽紧,连呼吸的间隙都没有了。子兮低头,静静看煜衡修长的手指,行云流水般在腰间缠绕。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从未感受过的男性阳刚气息。
空山中,新雨后,灼灼其华醉胭脂;梨树下,佳人羞,楚楚动人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