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城百里之外,有间废弃的驿站,亭台楼阁,回环幽深;依山傍水,远离喧嚣。原是供邻国使臣及来往商贾休憩之所,褚国战败后,便荒没了。谁又能想到,煜衡从全国各地选来的美人就在此处训练。
盘根错节参天木,遮天蔽日断去路。残垣断壁幽静地,破屋藏娇无人知。
除了西绾晴、绮柔,还有锦心、惠娘、玉乔、袖香、素衣、巧月、如媚和青燕共十位美人。这十人中除了袖香、锦心、惠娘和玉乔是大家闺秀,其他六人皆是山村女子,自小上山下河,采桑浣纱,性格直爽,动作粗野。
想要要迷惑晁王,光有皮相是不行的。还要懂得察言观色,争宠离间。音容笑貌、体态语调、言行举止、行立坐卧、端茶送水、待人接物、舞蹈乐器、宫廷礼仪、化妆打扮、刺绣烹饪、酿酒制香、骑马射箭,乃至男女之间的秘事都是她们的必修课。
尽态极妍诱贲寅,兴风作浪闹晁宫;三十六计定天下,美人一朝祸国亡。
原以为被选到宫里就能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没想到却是住在比家里还要简陋拥挤的驿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天只能吃两顿饭,还要顶着水盆走路,咬着筷子说话。她们腰酸背痛却又不敢宣之于口,否则严苛凶狠的教习姑姑便会扣下她们最爱的水果糕点,这比让她们顶着茶杯挑水还痛苦。
只有西绾晴知道她们肩负的重任,她没有告诉绮柔,是怕柔儿那心直口快的性格会坏事。她每天都很用心很刻苦的练习,进步神速,就连吹毛求疵的教习姑姑也对她赞赏有加。她所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褚国,更是为了她倾慕的男子——煜衡。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暗许终生,哪怕今生无法与之相守。只是煜衡将她送到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她每天数星星点月亮都盼着能再见到他。只可惜:妾心千里思君切,光阴流转日如年;若知君有佳人伴,一片痴心付予谁?
“晴姐,晴姐?”
“啊?”西绾晴已经做到穿着十厘米高的马蹄宫靴顶着满满一盆水走路也能如履平地,滴水不漏。只是她稍微走神,且被绮柔这么一叫唤,一惊,脚踝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头上的陶盘应声落地,水洒得到处都是。这突如其来如雷轰般的咣当声连带吓坏其他姑娘,头上的陶盘纷纷落地。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还有姑娘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好不热闹。教习姑姑眉头打死结,脸色浸黑墨,原本就苦大仇深的脸活脱脱那遭霜的丝瓜煮熟的螃蟹。她挥舞手中的教鞭疾言厉色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要造反了是吧!”
站在她俩后面的如媚看得一清二楚,赶紧上前告状:“姑姑,是西绾晴和绮柔,她们开小差说悄悄话。”
“是啊是啊,我们也听到了。”那些平日里嫉妒西绾晴和绮柔美貌的姑娘们也趁机附和,借此争取休息时间。
教习姑姑一看是西绾晴犯错,眉头稍稍舒缓,但仍毫不留情:“你们俩顶着茶杯去把那水缸挑满,要是茶杯掉了就不许吃饭。”
这可是最严厉的惩罚了,茶杯比陶盘更加容易小巧滑落,想要把那水缸盛满怎么也需大半天的功夫,到那时就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吃不上饭没什么区别。姑娘们暗地里拍手称快,特别是如媚。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聪明颖慧的西绾晴看到其他女孩受罚时就想出一个办法:把辫子盘在头上中间留出适当的空间,再把茶杯放在辫子空心处,这样一来即使翩翩起舞茶杯也不会滑落。姜还是老的辣,教习姑姑在宫里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这点小伎俩哪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只不过她打从心底喜欢西绾晴这个美丽文静的姑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地里袒护她。
西绾晴和绮柔来到后厨,瞧好四下无人便麻利地相互盘好头发,健步如飞迅速把原本就差不多满的水缸盛满,再把头发放下来,坐在井边聊天。
“如媚那野蹄子,在我们几人中姿色最平庸。只不过仗着和教习姑姑同乡,又与青燕巧月结成一派,嫉妒我俩的美貌处处为难,若不是教习姑姑对你爱护有加,我们早让那坏心眼的丫头害惨了。哼!哪天我当上了王妃定让大王把她赐给我当奴婢,随意差遣打骂,才能泻我心头之恨。”绮柔横眉若俏,怒骂含嗔,心无城府乱嚷嚷。
“柔儿你一个大姑娘家怎说这没羞没躁的话,万一让旁人听去了又多生事端。”西绾晴对她的口无遮拦无可奈何。
“晴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这人就是藏不得话,不吐不快。”绮柔把脚下的土垛当成如媚不停地踢啊踹的来泄气。
“我等皆是被选入宫的姐妹,何苦争一时意气伤了和气。”
“我和她才不是姐妹!常言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一再退让,没想到她得寸进尺,我若不还以颜色就不姓郑!”绮柔向来争强好胜,不依不饶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这浮躁的性子得好好收敛,不然迟早会坏事。”
“坏什么事啊?”
若是柔儿知道了也不会谨言慎行的吧?她只关心美食华服和珠宝首饰。西绾晴淡淡一笑,转道:“我们回去吧。”
就在西绾晴和绮柔受罚之际,如媚边吃饭边笑话她俩:“她们不过是那穷山沟里来的野丫头,自恃美貌张狂无礼,特别是那绮柔,若是不给她点教训,她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让人看了就想揍。”
“不过媚姐,这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惠娘委婉劝道。
其实她们心里清楚,凭着西绾晴和绮柔的美貌,他日入宫免不了得到大王宠爱,居于她们之上。这女子心眼小,只怕今后会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如媚将筷子一横,挺起胸膛自信满满道:“我会怕她?进宫后看大王喜欢谁……”
哎!同行相争搏利益,同美相妒争恩宠;皆是柔弱女儿身,何苦为情互刁难。
“姑娘们,煜衡公子来了。”教习姑姑走进来,拍拍手大声道。
一屋子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立刻噤若寒蝉,纷纷起身参差不齐地作揖。
煜衡入宫前先到驿站来考察美人门的训练情况,只见她们有的不小心碰翻了茶杯碗盏,有的嘴边还沾着饭粒汤汁。他哭笑不得将教习姑姑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怎么不见绾晴姑娘和绮柔姑娘?”
“两位姑娘现正在后厨值班,奴婢这就去把她们唤来。”教习姑姑道。
“不用如此麻烦,我随你去即可。”
西绾晴远远就看到煜衡,满心欢喜地一路小跑向他而来:“绾晴见过公子。”她经过这一年的练习,形态优雅仪容端庄,提着裙摆小跑的样子犹如花间飞舞的蝴蝶。
衣袂迎风翩然舞,步步生花三寸莲。喜从心生绽笑颜,怯怯含羞问君好。
“绾晴姑娘,在此一切可好?”煜衡欣然问道。
“一切都好,只是……”西绾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晴姐想家了。”随后而至的绮柔抢道。站在一旁的教习姑姑给她使了个眼色,绮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娇俏地向煜衡作揖:“哦差点忘了,小女绮柔见过公子。”
煜衡展颜:“绮柔姑娘总是这样的明朗欢快,你可也想家了?”
绮柔挑了挑眉:“那是自然,我日里夜里都在想念娘亲做的糖醋藕片、酸辣青瓜、酱笋干和腌菌子。”
“柔儿就喜欢吃酸的,将来嫁个酿醋的便可吃个饱。”西绾晴掩面轻笑,揶揄道。
“晴姐你取笑我,我再也不理你了。”绮柔跺跺脚,佯装生气转过身去。
“公子远道而来,想必是还没吃晚饭。不如留下和二位姑娘一起用餐可好?”
听教习姑姑这么说,绮柔也不生气了,眉开眼笑道:“好啊好啊,我们可饿坏了,公子你可不能推脱啊。”
“既然绮柔姑娘都这么说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煜衡随她们来到偏厅坐下,绮柔有意将西绾晴推到煜衡身旁道:“晴姐你坐这里。”她早就看出西绾晴对煜衡的情意,特意为他俩制造机会。
西绾晴拘谨地坐下。真羡慕绮柔,可以无所顾忌地和煜衡畅所欲言。只是关心则乱,她不知说些什么。
煜衡随便吃了点,匆匆放下碗筷对西绾晴和绮柔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若二位姑娘有什么想对家里人说的话我可替你们捎信给家里。”
“小女谢过公子。”西绾晴和绮柔齐齐起身作揖。
西绾晴给家人的口信是:女儿很好,爹娘请勿挂念。
而绮柔给家人的口信是:娘亲,备点酸瓜酱菜甜笋腌萝卜交给公子给我带过来!
西绾晴偷偷给绮柔使了个眼色:“柔儿,公子公务缠身,怎可让他东奔西走。”还让公子带什么零食,真不客气!
“不妨事,举手之劳而已。告辞!”煜衡大步离去。
西绾晴一动不动望着他伟岸的背影渐渐远去。
“晴姐,晴姐……思春姐!”绮柔突然拔高声音。
“啊?”西绾晴这才回过神来。
“晴姐,你爱上煜衡公子了?”
“什么爱不爱的,柔儿你怎么总是胡说八道!”西绾晴着急掩饰,心意却暴露无遗。
“看吧,还否认!”晴姐梦里也念叨着煜衡公子的名字,还把她当成公子抱在怀里。喜欢就直说嘛,遮遮掩掩的真受不了。绮柔咯吱西绾晴的腋窝道:“教习姑姑把男女之间的事都教给咱了,晴姐是不是想那个啦?”
“柔儿!你再胡诌我就不客气啦。”
西绾晴腆着脸伸手就要抓绮柔,绮柔轻巧地提起裙子就跑,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