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寻遍了晁国境内每一处有可能躲藏的地方:树林、山洞、破屋,始终没有子兮的踪影。来到褚国边境,他看到前方不远处躺着一个人,臂弯里还护着一只小银狐,他们身上都中了箭。是阿忠!他跳下马,冲过去急唤道:“阿忠,阿忠,你怎么样?子兮呢?”
阿忠缓缓睁开眼睛,断断续续道:“子兮姑娘她没事……她被……接走了……”
“她被谁接走了?接到哪里去?”
“褚……国……”还未说完,阿忠就断了气。
知道她没事,无痕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谁要如此隐秘地把她接走,还杀了阿忠?他将可疑的人选逐一排查,会这样做,能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
不!不可能!煜衡还不至于用此方式得到她。
无痕猛地摇了摇头,因为自己有这样可怕的想法而感到可憎。他将阿忠和小银狐埋葬在山脚下,策马往同安城去。
没有人知道,子兮就在煜衡曾经训练美人的驿站中,她是被慎戎接走并秘密转移到这里。出了夏芃宫后,阿忠说要去通知无痕,若仙也跟着去了,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回来。半途中,她腹痛不止,隐约只记得自己被送到一间屋子里,之后又来了几位老娘,有条不紊地给她接生,直到最后听到一声大哭,她便失去了知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昏迷中梦境不断,她梦见煜衡弃她而去,梦见无痕和锦心亲密地在一起,还有若仙笑着对她说:“姐姐,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别担心。”说完,她和阿忠十指紧扣渐渐远去。
“仙儿!”子兮呼唤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夫人。她挣扎着坐起来道:“夫人……”
“子兮,没事了,你生了一个小女娃,白白胖胖的很可爱。”云娇温柔地给她垫高枕头,端起一碗热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来,你产后虚弱,须得好好补补。”
夫人从未对她如此关怀体贴,子兮有些受宠若惊,喝了几口汤,问道:“夫人,孩子呢?我想看看她。”
“孩子自有奶娘照顾着,你现在还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夫人,仙儿和阿忠呢?”
“我不知道。”
“夫人,我想见见公子,可以吗?”
提到煜衡,云娇的脸冷下来,“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子兮,你以为煜衡真的喜欢你吗?当初他将你带回府中,只是想将你送往晁国,献给贲寅。况且他已经和雨嫣成亲了,还有了儿子。你不能去打扰他们。”
“夫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夫人对她总是心有芥蒂。
云娇凝视了她好一阵,幽幽道:“子兮,与其说我讨厌你,不如说我讨厌的是自己。你知道吗?你和从前的我很像,那样的纯真,那样的美好。”云娇轻抚她苍白但却依旧绝美的脸庞,缓缓揭开自己内心深处的伤疤,“我和贲寅曾是青梅竹马,我们一同长大,双方父母还为我们定下了婚约。但是后来我遇到了衡儿的父亲,只是短短的那一瞬间,我就认定他才是值得我去爱的人,是我能够托付一生的人。为此,我不惜和家人闹翻,以死相逼,这才解除了与贲寅的婚约。我以为我们从此就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是正因为我的举动,让贲寅怀恨在心。他处心积虑想要灭亡褚国,羞辱我们一家三口,只是为了出一口当年得不到我的恶气。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是没有责任,但是我还能怎样?我根本就不爱他。但是对男人而言,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假如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我不会干涉你和衡儿。可偏偏你有着绝世的容颜,这天下哪一个男子不会为之心动,不会觊觎你的美貌?我不能让这样的隐患埋藏在衡儿身边。”云娇仿佛是一面有着深刻污点的镜子,由己及人,从那面镜子看去,照镜子的人就像是自己脏了一般。
“夫人,我和公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可你的孩子是贲寅的余孽,那些曾经饱受贲寅压迫和残害的黎民百姓是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存活在世上的。我已经让人宣告天下,说你们已经被暴民烧死在夏芃宫中。”
“但是夫人,这个孩子不是晁王的……”
“是谁的都不重要,世人皆认为是贲寅的,没有人会相信你。况且无痕现在是褚国的大英雄,护国大将军,备受万民爱戴。若让世人知道他与贲寅的妃子私通,那人们会如何看待他?你忍心让孩子的父亲变成一个无耻之徒吗?况且你移情无痕,煜衡心里难免有疙瘩。他和他父亲一样重情念旧,我不能保证他今后不会为了你与无痕翻脸。如今褚国一统天下,平息战乱。不能因为你再起风波。”
子兮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垂眸,泪水一滴滴在被面上蔓延开来。
“你现在也已经是有孩子的人,应该明白作为母亲的心,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我这么做只是防患于未然,为煜衡为褚国扫除一切潜在的隐患。但我现在除了把你和孩子关在这里,却不知今后该如何处置你。你这张脸太招摇,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万一被人发现你的藏身之地,我也保护不了你。子兮,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不妨好好想想该如何帮我解决这个难题,那么我也会满足你的心愿,你好好想想吧,太阳下山前给我答复。”
“夫人!”子兮叫住欲离去的云娇。“怎么,这么快就想好了?”云娇回头,漠然地看着她。
无痕和仙儿都不在身边,如今能帮她的只有自己,而她能平安离开这里不被人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恢复原来的样子。子兮下定决心道:“夫人,我向你保证,世上从此不会再有东子兮这个人,但是请你将我的孩子交给一位名为东慕莲的女子,她会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什么都没有变,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我答应你。”云娇看着子兮认真决绝的双眸,相信她不会骗自己。
阳春三月,满城飞花。
东慕莲抱着一个襁褓婴儿走在前往璟宁山的路上,身后传来一阵疾疾的马蹄声,“姑娘,请留步。”
东慕莲回头,原来是煜衡。如今再见他,心中已不会再掀起任何波澜,感觉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你可是东慕莲姑娘?”煜衡站在她面前,客气地问道。
东慕莲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让她明白,若是那日她以真面目示人,那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那日溪边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煜衡拱手作揖道。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完,东慕莲淡然转身离去。
“东……”煜衡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也不知还能说点什么,直到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才一跃上马,往相反的方向去。
从此月圆夜,孤影各一方,落花随流水,鸥鲤不相逢。
璟宁山,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里修建起了一条宽阔平坦的石板路,蜿蜒通向半山腰。而她曾经寄居的古庙也变成香火鼎盛,晨钟暮鼓的善灵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盛传善灵庙有求必应,只要诚心供奉庙中的神仙,存好心行善事,便得好相貌、好姻缘、好前途、好人生等等世人所求的一切好事。东慕莲站在自己曾经和仙儿一起玩耍的门前,看着这里人来人往,只觉恍若隔世。
一个悠远而又空灵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慕莲,到这边来……”
慕莲循着声音来到僻静的林中,只见老神仙就站在朦胧云雾中。久别重逢,她激动不已道:“神仙爷爷!”
老神仙笑道:“慕莲,我知道你今天会回来。怎么样,下山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嗯……”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过得好还是不好。
“慕莲,这里已经不复往日的安宁,我要离开这里另寻一处清净的地方。这次走了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以后我们也再无相见之日。你要好自为之。”
“神仙爷爷,如今庙中香火鼎盛,人们都很虔诚地向你祈祷,消灾救难,您走了那些孤苦无助的人们怎么办?”
“慕莲,求人不如求己,每个人就是自己的神,命运是由个人决定,是积德或造孽带来的后果,这是神仙也无法改变和消除的。即使我留下来也帮不了这些日日前来焚香跪祷的人们。自助者天助,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老神仙无奈道。
“神仙爷爷,如今若仙也不在了,我又孑然一身,不知该何去何从,不如您带我一起离开吧。”
“不,慕莲,你还有女儿,还有在人间结下未了的缘。你回到村子里生活吧,命中注定的人自会回到你身边。”老神仙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孩,微笑着摇了摇头。人们总是放不下牵挂,放不下欲望,因而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不断循环反复。“慕莲,无论何时何地,遇到什么不平或是委屈,勿忘初衷,保持一颗善良的心。”说话间,老神仙化作一阵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仙爷爷,谢谢您!”慕莲在林中站了好一会,看了看怀中甜美安睡的小宝宝,慢慢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