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悠悠,悠悠天渺远。青山郁郁,郁郁地苍茫。
璟宁山下墨远溪畔,一个约摸七八岁脸上有一大片红斑的小女孩正在洗衣服。从上游飘来的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莲花,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吸引她的注意,“哇,真好看!”她脱掉鞋子,挽起裤腿,光着脚丫踏入溪中捞起一朵莲花。那是用浸了蜡油的彩纸折成的,栩栩如生而又打不湿,是从哪里来的呢?
突然投来一块大石在她身旁激起一阵水花,她一惊,手中的莲花落入水中被冲走,想要去追,却被泼来的水花溅湿了全身,还有一群小男孩整齐划一的吟唱:“丑丫头,丑丫头,没爹的丑丫头。”
“我有爹,我爹是大英雄!”小女孩将溪水回拨向那些打趣嘲弄她调皮的小男孩,但她一人势单力薄,更多的水向她泼来,脚下不稳跌倒在溪中。
看她如此,那些小男孩更开心了,纷纷围上来鼓掌道:“丑丫头落水咯,没爹的丑丫头落水咯。”
小女孩坚强地没有哭,而是摸起水中的鹅卵石回击那些小男孩。被打中的小男孩顿时哇哇大哭,其他小男孩捡起鹅卵石示威道:“丑丫头打人了,我们打她!”
“住手!”小男孩们手中的石头还未丢出去,被岸边传来洪厉的声音喝阻。转头只见是一个干瘦黝黑的小男孩,看样子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他们仗着人多,围上去道:“你是什么人,我们教训这个丑丫头关你什么事?”
“他是前几天搬来的,和他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爹一起,是个没娘的野小子。”其中一个小男孩道。
听说是个没娘的野小子,那些小男孩又来劲了,起哄道:“哦,哦,没娘的野小子和没爹的丑丫头,天生一对,拜堂成亲。”
“住口,你们再说我就不客气啦!”瘦男孩举起手中的木剑。然而那些小男孩人多势众,并不畏惧,喊得更加响亮。
瘦男孩迅疾地挥舞手中的木剑,霎时风声光影交替,那些男孩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身上的穴道又痛又麻,却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一个个跌倒在地又哭又叫,半爬半走地回去和爹娘告状去了。
“你没事吧?”瘦男孩大步踏入溪中,扶起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他,恍然置身于经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场景,一个浑身是血皮肤黝黑的男子,对着一只小银狐道:仙儿,都是我不好,害了你。小银狐蜷在他温暖的臂弯里,笑靥如花道: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
小女孩出神道:“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是风落,刚搬到这里。”
“你一个人吗?”
“和我师傅。”小男孩言简意赅,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十分稳重。
“你能送我回去吗?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我来背你。”瘦男孩弓着身子,将小女孩背上去,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提着木桶。他看着瘦小,力气却很大。
“我的名字是轻尘,我和娘亲就住在那间小木屋里。虽然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但我有很多小动物朋友,比如金蛇小弟啦,银狐大姐啦,一会我把它们介绍给你吧。”
“嗯。”
“到了到了,放我下来吧。”
瘦男孩将她放下,“我走了,回去晚了师傅会担心的。”说完转身就走。
“喂,风落,到我家来喝口茶啊,我娘亲煮的茶可好喝了。”但是瘦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中。
轻尘理了理衣衫走进去,嗓音清脆道:“娘亲,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该吃晚饭了。”东慕莲从厨房中出来,看到轻尘浑身湿漉漉的,轻责道:“怎么身上都打湿了,快去洗澡换衣服,不然会生病的。”
洗澡的时候轻尘开心道:“娘亲,你知道吗我们家附近搬来一个瘦男孩,今天就是他送我回家的,他有个好听的名字是风落,与他师傅一起住在树林里。娘亲,我下次去他家拜访好吗?感谢他今天送我回来。”
“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这样贸然去别人家不太合适。”
“娘亲,村里的孩子都说我丑,不愿和我玩,但风落却没有嫌弃我。”娘亲时常教导她不能以貌取人,更不能因为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自暴自弃。
“尘儿,你不丑,只要你做个善良快乐的好孩子,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美丽的大姑娘。”
“就像村里雅媛那样吗?”西雅媛是施妍村最漂亮的女孩,每个人都喜欢她,轻尘也想像她那样受欢迎。
“尘儿,你比她还美……”东慕莲用帕子轻轻擦拭轻尘的脸,她脸上的红斑渐渐消褪,露出一张清尘脱俗的美丽脸庞。她越大就越像东子兮,而眉眼间那股英气和她父亲一模一样,但性子却像极了若仙,古灵精怪,欢快明朗。东慕莲疼惜地看着轻尘,有时候真希望女儿不要长得那么美,不要成为第二个东子兮。
“娘亲,我好想爹爹,他怎么都不来找我们,我还能见到他吗?”
“会的……”东慕莲眼睛一酸,取来袍子裹着轻尘道:“快去穿衣服吧。”
“娘亲,您要是见到爹爹了,最想和他说什么?”轻尘乖巧地穿上衣服,问道。
“不知道……那尘儿想对爹爹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紧紧抱着他。”轻尘一下勾住慕莲的脖子,娇俏地眨了眨眼道:“娘亲想的和我一样吧。”
慕莲笑道:“好了尘儿,坐着别动,娘亲给你上药。”
轻尘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都撸到脑后,盘腿坐好闭着眼睛问道:“娘亲,我什么时候才能停药?这药给我造成不小的困扰呢?”
“尘儿,凡事都有正反两面。虽然这药给你造成困扰,但是也保护了你,知道吗?”
“娘亲,我知道,就好像一柄剑,既能伤人也能救人。”轻尘眼前又浮现今天风落救她的那一幕,转道:“娘亲,那我请风落到我们家来玩好不好?”
“好吧。”这孩子,只要是想做的事情就必定坚持到底。东慕莲盖上花香弥漫的药盒,“快来吃饭吧,娘亲做了你最喜欢的馋仙堡。”
“馋仙堡!噢耶,娘亲您真好!”轻尘连蹦带跳地进入厨房,心里想着下次要请风落也尝尝这绝世美味。
风落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举着藤条跪在师傅面前道:“师傅,徒儿回来晚了,请师傅责罚。”
“原因?”屋里满头白发的男子正专心致志地用五颜六色的彩纸折莲花,头也不抬道。
“徒儿回来之时看到几个小男孩在欺负一个小女孩,于是上前阻止,并将扭伤了脚的小女孩送回家,所以回来晚了。”风落将藤条举高,接着认错道:“徒儿拜师之时就已起誓,习武是用来保家卫国,救助弱小无辜。但徒儿却武功对不如自己的人出手,自知有错,还请师傅责罚!”师傅曾对他说过,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首要的就是行端坐正,敢做敢当。
“你伤到他们了?”
“徒儿用剑柄敲打他们的穴道,三寸水花的力道。”
“你既没有失信于为师,也没有恶意欺瞒,更保护了弱小无辜,何错之有?”白发男子抬起头,额前随意散落的一缕长发遮住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但他的脸看起来并不严厉,而是带有淡淡哀愁,语气一如月色下的溪水般平缓,“风落,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是怀愧于心。很多事情并不想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在做出抉择之时难免会有所伤害,除了遵循信条,你还必须懂得权衡事情的轻重和取舍。”
“师傅,那权衡的标准是什么?”
“你心中认为最重要的……”白发男子放下折好的莲花,摸摸他的脑袋微笑道:“去把饭菜热一热,都凉了。”
“是,师傅!”风落咧嘴一笑,一边布置饭桌一边开心地讲述这天的所见所闻:“师傅,那些小男孩笑话那个小女孩,说她是丑丫头,因为她脸上有一块红斑,可是徒儿觉得小女孩一点也不丑,她和师傅一样,有一双澄澈无邪的眼睛,还有一颗温暖善良的心,名字也很好听……”七年前,是师傅收养被丢弃在路边的他,这些年来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将他抚养长大,还教他习武,师傅是他最敬最亲的人。
“莲花都放入溪中了吗?”
“徒儿按照师傅的吩咐,在上游将莲花放入溪中。师母看到这些莲花,一定会来找师傅的。”风落懂事地宽慰道。师傅的头发就是因为思念师母而变白的,这些年来师傅为了寻找师母,周游列国,每到一个地方就将亲手折的五彩莲花放入水中,他说水流会将莲花带到师母在的地方。他从未见过师傅笑,或许只有找到师母,师傅才会真正开心起来。
“今天早点睡,大王和公子即将抵达同安城,明日我们要出发前往行宫恭候他们。”
“是,师傅!”
白发男子背手走出去,来到溪边,凝望水中那一轮明月,冰清玉洁,一如记忆中她的模样。七年了,她到底在哪里?他兜兜转转寻找了这么年,依旧毫无音讯。或许在最初她出现的地方等着,总会等到。他将两片叶子放在唇边,轻轻吹响忧伤思念的曲调,音律随风相送,飘到溪水另一头。
月光如水,东慕莲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朵白色的纸莲花,宝贝一般捧在手里,时日长久,白纸有些泛黄,边缘磨损。她端凝好一会,不禁湿了眼睛。这些年来夜夜出现在她梦中的男子,第一次相见,他迎风而立,冷漠的面容犹如磐石,任凭风吹雨打,不为所动;在晁国大殿上,他为了保护她,面不改色挡在赫连空的宝刀面前;还有夏芃宫里朝夕相处,他温和的目光、暖煦的微笑、坚实的怀抱,她一刻也不曾忘怀。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他是护国大将军,现在应该和妻儿一起,幸福美满地生活。想到这里,她将莲花放回原地,看了看香甜熟睡的轻尘,轻轻将踢开的被子掖好。披件衣服走出去,来到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随着年岁的增长,多了几分优雅从容,没有从前那样难看,但是比起东子兮,还是天渊之别。子兮像是她的一个好朋友,而并非自己曾经拥有的绝色倾国的人生,那样的遥不可及,恍然如梦。
远处传来悠扬而又熟悉的旋律,东慕莲诧然抬头,循着音律来源之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