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痕率领大军赶回来时,夏芃宫只剩下一副空壳,黄昏的雪花落在星火明灭的残垣断壁间,赤焰的热度一点一点降下来。
“子兮!子兮!”无痕发了疯般地在废墟中翻找,那里面有纸莲花的残片,有四下散落的棋子,有未燃尽的红烛,还有他给宝宝做的小木马,却怎么也不见子兮的踪影。双手被灼伤,破砖断瓦随时会砸落下来,他全然不顾。再痛,也比不上内心此刻的悔恨。他应该早点回来的,如果他能早点回来,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这些天他不吃不喝,日以继夜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终究还是晚了。
“无痕,别担心,我早先派了慎戎过来接她们,说不定她们已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煜衡拍拍无痕的肩膀,安抚道。他也心急如焚,但又不能表现出来。
“是么?那慎戎此刻在何处?”闻此,无痕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些,只是没有见到子兮,他始终不能放心。
远处烟滚滚,一队人马护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慎戎。马车刚停稳,无痕一个箭步迎上去,掀开帘子道:“子兮……”
马车里坐着西绾晴、袖香、素衣、巧月、玉乔、惠娘六位花容失色的女子,唯独不见子兮。
“子兮呢?她在哪里?”无痕抓住慎戎的肩膀,焦灼地追问道。因为着急,颈间的条条青筋凸起。
“无痕你冷静些……我来到这里之时夏芃宫早已被暴民攻占,我打听过了,子兮姑娘她们在那之前就已出逃,并没有落入暴民手中。也许她们此刻正躲在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我已加派人马在附近搜寻,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她们。”慎戎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表情,平静的双眸深不见底。
煜衡看了看车内,似乎少了好几人,问道:“慎戎兄,褚国送来的美人都接回来了吗?”
“没有,除了子兮姑娘,还有绮柔姑娘下落不明。而如媚和青燕二位姑娘因为争抢一些珠宝首饰,在扭打的过程中失足跌入护城河,被水流冲走,前去营救的士兵在下游的浅滩上找到她们的尸体,我已命人送回二位姑娘的家乡安葬。”
如媚和青燕皆是熟识水性的,若非紧紧抱着那些金银首饰不放手,也不会丧命河中。
“那贲寅呢?”
“他从暗道逃走,不知所踪。”
“公子,我知道柔儿在哪,请您快派人去接她回来吧。”绾晴跪在煜衡面前,哀泣道。
“绾晴姑娘,你快快起来,慢慢说。”
“柔儿应该在乱葬岗,赫连空的坟前。”西绾晴这才明白那天绮柔为何那样说,原来她早已下定决心和赫连空生死相随。
“丘副将,你速带领一队人马前去乱葬岗接绮柔姑娘回来。”
“是!”
没过多久,丘副将一脸凝重地回来禀道:“公子,绮柔姑娘和晁王皆身中毒箭死在赫连空墓前。”
“柔儿……”闻此,西绾晴眼前一黑,倒在煜衡怀里。
“绾晴,绾晴……”煜衡抱着她,焦急地对慎戎道:“你快来给她看看。”
慎戎替西绾晴把了脉,又喂了几粒药丸,对煜衡道:“绾晴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忧伤过度导致旧病复发,只消休息几日,好好调养即可。”他抬头看了看阴云浓郁的天空,捋了捋胡子道:“天快黑了,此处地势高气温低,暴风雪将至。公子,我们还是先将这几位姑娘送回营中好好安顿,其他事慢慢再议。”
“好。”煜衡回头看了看仍然坐在废墟堆中抱着脑袋焦躁不安的无痕,走过去道:“无痕,雪大了,我们还是回营中等消息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她……”无痕的声音像是从刚开启的冰窖传出来一般,凄寒彻骨。
“慎戎,你先护送她们回营地,我随后就到。”煜衡先安排大队人马回营地,自己陪着无痕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等待消息。
派去搜寻的将士一队队陆续回来,皆一无所获。最后一队人马押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丢在煜衡面前,煜衡定睛一看,原来是丕禄。他战战兢兢,双手举着国玺高声道:“晁王逆天而行,荒**无道,如今是罪有应得。小人顺应天意,特将晁国国玺奉上,褚国一统天下,千秋霸业,万岁万岁万万岁!”
煜衡命人接过国玺冷笑道:“你还算识时务。”
丕禄连连磕着响头告饶道:“小人一心投诚,还望公子念在昔日小人为褚国、为公子所作的一切,放小人一条生路。”
“你可知东美人的下落?”无痕拔出陌霜剑,架着他的脖子问道。
“小人不知道啊,东美人不是由您保护吗?”丕禄还不知无痕的真正身份,看到无痕和煜衡如此亲近,仿佛抓住茫茫汪洋中的一根救命稻草向无痕求情道:“小人一直尽心竭力为东美人安排衣食住行,您都看在眼里不是吗?看在我们都是同僚的份上,您和公子好好说说情,我愿为褚国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还是没有子兮的消息,无痕的心沉入无边的深海。白光一闪,宝剑入鞘。没必要让这种卑鄙小人血污了宝剑,他冷哼道:“谁和你是同僚,我本就是褚国派来的!”
“巫山散可是你命人洒在东美人宫中?”煜衡直逼丕禄的双眼问道。若不是因此,子兮也不会移情他人。即使将丕禄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丕禄一听,跪着向煜衡移动,抓着他的衣袂慌道:“公子明鉴呐,那是大王……贲寅所命,小人不敢不从。”
“是吗?”
“千真万确,请公子明鉴,小人若有欺瞒,不得好死!”
“这可是你说的。来人,拉下去,明日午时在城门口斩首示众!”煜衡一脚将他踹开。
丕禄瘫倒在地,这个人都吓傻了,任由士兵拉着他的双手将他拖着走。
小人得志舞蟹鳌,横行霸道无法天,狐假虎威能几时,多行不义终有报。
无痕焦灼地在原地打转,眼下就是子兮的产期,她身子不方便,定然走不远。但是她能去哪里?她到底在哪里?他不能这样傻傻地干站着着什么也不做,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她!他卸下宝剑,与护国将军的令牌一同交给煜衡道:“公子,贲寅已死,晁国已亡,褚国交给我的使命已了。现辞去护国将军之职,我要去找她。”说完,他一跃上马,绝尘而去。
“大将军……”丘副将阻拦不及,忧心忡忡对煜衡道:“公子,大将军他……”
“随他去吧……传令下去,所有兵马返回营地,明日一早进军皇城!”煜衡扭头看了一眼白烟袅袅的废墟,叹息着无力地转身离去。
夜幕与暴风雪同至,逐渐将夏芃宫覆盖起来,将曾经在此发生过的或悲或喜的故事彻底掩埋,而那个有着绝世美貌的东美人自此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些关于她的残缺不全的传奇。
西绾晴慢慢睁开眼睛,朦胧只见煜衡就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道:“绾晴姑娘,你醒啦,感觉可好些?”这样的场景,曾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遍,这一天,她不知等了多久。她含泪道:“公子……”
煜衡扶着她慢慢坐起,温言道:“绾晴姑娘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子,若是令尊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绮柔姑娘为国捐躯,我会命人将她的尸身送回家乡厚葬。”
“不,公子,可否请您将柔儿与赫连空同葬,我相信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
“好,我答应你。”
“公子,还有……”西绾晴从袖中取出玉簪放到煜衡手里道:“这是子兮姑娘托我转交给您的,并说那日在溪边救了您的人是东慕莲,请您莫要苦苦找寻。”
煜衡紧紧握着玉簪,手微微有些发凉,她竟用这样的方式与自己一刀两断?将她送往晁国,是他这一生无法挽回的错误。
不出一个月,褚国不费吹灰之力便覆灭了晁国,晁国子民早已不堪贲寅欺压,纷纷归顺褚国。
回到褚国,煜衡寻遍了所有子兮可能去的地方,璟宁山、墨远溪、碧影湖、绝影谷、都没有她的踪影,一如那日不期而至般,没有任何预兆便从人间消失,或许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夜晚,煜衡站在高高的山脊之上,俯瞰整个褚国,曾经失去的,如今又回到手中;为了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年。然而为何,内心却只有无尽的虚空。背手望天,皎皎月辉里若隐若现一张熟悉的脸庞,思绪在凛冽寒风中支离破碎。那日溪边初遇、府中同住、竹林幽会、深谷共处,所有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直到他狠心将她送往晁国,直到她扑出来护着别的男子,从那时起,他们便再没有未来。
即使今生已无法相守,但他只想见她最后一面,知道她平安无事,和她说说心里的话,就此足矣。
子兮啊子兮,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