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禄等人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褚国。
“你怎么来了?”赫连空看到丕禄带着大队兵马浩浩荡荡来到褚国,拧眉不屑,问无痕。
丕禄早对赫连空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心有不满,他虽是堂堂一国宰相,但朝野上下无一人把他放在眼里,皆以赫连空马首是瞻,阿谀奉承。况且这个不通情理的冷血动物平日里没少坏他的事,若要计较起来他们之间结下的梁子足以建起一座占地千亩巍峨雄伟的皇宫。只要除掉这个绊脚石,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鹏程万里,无人阻挡。到那时,财富、权势、还有娇艳欲滴的美人,皆轻松入账。况且他手中握有当今天下唯一能与傲焰刀抗衡的宝剑以及晁国第一高手无痕助威,有恃无恐。“赫连空听令!”他高高举起陌霜剑,抑扬顿挫地宣读贲寅的圣旨:“赫连将军即刻撤退人马还朝,不得干扰褚国臣民。若有不从,杀无赦!”
“这是怎么一回事?”赫连空还是看也不看丕禄一眼,只问无痕。
“在下只是奉旨行事,一切听从宰相大人的号令。”即使是清冷的声调,无痕身上散发的凛凛气势一点也不逊于赫连空。
无痕的偏袒无形中给丕禄增添了不少底气,他阴阳怪气道:“我说赫连将军,做人不能太气盛。虽然你是两朝元老,有功于晁国。但你阳奉阴违,可曾考虑过大王的感受?褚国已经俯首称臣,你却还要赶尽杀绝,难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算老几,竟敢教训我。若不是经我举荐,你丕禄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赫连空容不得这种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一道红光划过天空,铮铮刀锋对准丕禄。
丕禄被吓出一身冷汗,瑟瑟发抖。他念着赫连空的恩情一而再再而三手下留情,而赫连空却一再以当年举荐之事威逼。他虽然不学无术,卑鄙无耻,却也知道受人莫忘,施人莫念这样基本的道理。当恩情变成了要挟,受惠者只是恩情的奴隶,永无休止的报答。如果说他确有那么一丁点对赫连空举荐的感激之情,那么此刻已荡然无存。长久以来阴暗邪恶的念头冲破知恩图报的牢笼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赫连空,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从这一刻起,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住手!”无痕拔出陌霜剑与傲焰刀针锋相对,冷冽的剑气与炽热刀光在空中形成两股强大的气流对峙,不分伯仲。他站到丕禄面前,语气平淡道:“赫连将军,您这是要公然抗旨还是公报私仇?”
赫连空神色微微一缩,慢慢放下手中的宝刀。看着这两个经他举荐的人竟联合起来背叛他,悔不该当初,但脸上依旧是不可一世的表情,冷笑道:“人就在这山崖底下,你们慢慢找!”这么多天过去了,估计煜衡早就葬身谷中。“我们走!”他大手一挥,率领大队人马离去。
直到赫连空走远,慎戎这才从林中走出来,不着痕迹地和丕禄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慎戎,美人呢?”丕禄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传说中绝色美人的庐山真面目。
“宰相大人请随我来。”慎戎带着丕禄来到林子里,只见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站在树下,衣袂随风轻扬。远远望去,幽暗的树林因为她而变得风和日丽,浮岚暖翠。
丕禄上下打量传说中的绝世美人,虽然戴着纱帽衣饰粗陋,但仍是婀娜多姿,仙气飘飘。而她身边的小丫头虽然年纪尚轻,却是光彩照人,顾盼神飞,不出几年便可秒杀西美人。可想而知东美人是怎样的惊为天人,艳冠群芳。
“美人,请上车辇。”丕禄掀开车帘恭请道。
子兮久久地望向同安城的方向,再等一会,多等一会,或许煜衡会突然出现,带着她远走高飞。但只有从地平线处吹来的风,轻拂帽纱,吹干湿润的眼眶。煜衡对她,也不过如此。她回过头来,黯然坐上装饰华丽的车辇。镶金嵌玉,织绣精美的帘子隔断视线,隔断过往,隔断她对煜衡的痴心妄想。马车奔驰,带她前往未知的未来。她不知道,煜衡就远远跟在她们后面,直到晁国边境,直到大队人马消失在地平线,如藕丝牵连的目光,连绵无断绝。
儿女情长羁鸿鹄,国仇家恨造英雄;断爱绝情赴沙场,得胜归来梦难圆。
赫连空来到山下,却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前往晁国的大道上,他惊道:“煜衡,你居然没死!”
“赫连将军,看到在下安然无恙您是否很失望?”煜衡淡淡的笑容里充满挑衅,事已至此,他无需再对赫连空低声下气。
“算你命大,让开!”经过这次事件,赫连空身心俱疲,没有心思与煜衡周旋。
“赫连将军,姑且抛开前仇旧怨不论,我煜衡向来敬佩您忠贞为国,光明磊落,是个英雄好汉。您一心想取在下的项上人头,不如我们堂堂正正来决斗一场,生死各安天命,与人无怨。您意下如何?”
赫连空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心中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激赏。真正懂他的人,竟是他的死对头。若不是各为其主,他们联手起来,定能在这乱世中建立一番雄伟功业,流芳百世。他解下傲焰刀,一把抽出副将的剑道:“公平起见,我用这把普通的剑与你比试。”
“将军……”副将担心道。
“你们退下,无论比试的结果如何,你们都不许出手相助,更不能偷袭报复。”赫连空大声对自己的部下道。
“是!”他们直觉后退。
乌云不动声色从四面八方聚拢,天空阴沉,风卷枯叶。两人屏息凝神,脚步沉缓移动,突然剑出无影,铿然相击,只见电光火石四射。赫连空连连出击,煜衡迅疾躲闪,出其不意转攻,赫连空险些被刺中,举剑一挡一推,煜衡后退几步,赫连空迅疾挑落煜衡手中的剑,煜衡赤手空拳,连连躲过他的进击,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赫连空瞅准时机将煜衡击倒在地,用剑指着他的心口。
煜衡毫无畏缩,怅然一笑道:“我输了,任由赫连将军处置!”
赫连空看出他的力不从心,丢下手中的剑,“我赫连空从不趁人之危,你走吧。若下次还有机会我们再好好比试一场。”说完,他面无表情转身而去。
煜衡看着赫连空刚强的背影,奈何一笑。回到行宫,雨嫣远远就迎上来,欣喜若狂地拉着他前往云娇的寝宫,报喜道:“姑母,煜哥哥回来了!”
“你们先出去,我与公子有话要说。”云娇面色如霜,冷道。
雨嫣从未见过她那样凌厉的表情,默默地退出去,关上门。
“母亲……”
啪!话未落音,便是清脆的一声,煜衡脸上浮现浅红的手掌印。云娇也惊了,她竟下得了手打了自己视若生命的儿子,掌心和内心都在隐隐作痛。然而更让她痛心的是自己豁出性命去保护的儿子竟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抛弃一切,变成如今这满脸胡渣,衣衫褴褛,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样。
煜衡从未见过慈和的母亲如此动怒,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云娇抹去眼角的泪水,心平气和道:“衡儿,从小到大你都很懂事,不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更不会忤逆父母。母亲从未打过你,但你可知刚才母亲为何打你?”
“孩儿不知。”
“慎大夫说你父亲最多活不过三年……”
煜衡抬起头,惊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浑浊的眼珠子灰蒙蒙一片,已经分不清黑眸和眼白,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涌动着破碎的泡沫。不知从何时开始,美丽温柔的母亲竟变得如此沧桑薄情。
“我们回来后不久,慎大夫诊断出你父亲中了慢毒,此毒的症状与赫连空给我们下的毒一样,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瞒着我们偷偷食用那些有毒的饭菜。你父亲为了救我们,不惜牺牲自己……可你却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甘愿为了一个女子抛家弃国,置褚国于水火之中,你可曾想过为你付出一切的双亲,可曾想过褚国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由于太过激动,云娇的身子剧烈颤抖,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我也不是一般人家的母亲,我打你,是为了你的父亲,是为了这个国家,是为了这天下的子民!只是作为你的母亲,我不会强迫自己的儿子去做他不愿做的事。你若真觉得那个女子比你的双亲比你的国家重要,那你现在就去找她,从此我便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母亲,孩儿岂会抛下你们不顾……”煜衡跪着上前几步,抱着母亲的膝头。
云娇感受到一阵湿热,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又停在半空中。她放缓语调道:“衡儿,如今她已经去了晁国,从此便是贲寅的人。我和你父王已经商定好你和嫣儿的婚期,就在明年春天,权当给你父王冲喜。”
一弯残月勾挂在天边,惨白且虚弱,在肃杀寒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煜衡坐在孤寂的院中,一杯接一杯,满地的空酒壶。他干脆丢掉杯子,捧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指尖花遗香,转眼春已逝。余醉掩空壶,弦月照残云。
“别喝了……”一双温柔的小手抓着他,煜衡醉眼朦胧,隐约只见一白衣女子。“子兮,是你吗?你回来啦……”他拦腰将她抱紧,“子兮,再也不要走,再也不要离开我……”
“我不走,我会永远陪着你!”女子搀扶着东倒西歪的他进入房间,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熄灭,整座府邸暗下来……
天边浮云任来去,孤清明月自圆缺;缘起缘灭羁不住,执手偕老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