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煜衡看了看还在沉睡的子兮,披上衣服轻声走出去。他寻觅多日,终于找到离开山谷的幽径。穿过狭窄曲折的岩峡,掀开密实繁茂的藤蔓,只见一个青衣男子站在前方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黑白相间的羽扇,仙风道骨,气定神闲。
“慎兄!”
“煜兄,我在此恭候多时,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不愿出谷了呢。”慎戎揶揄道。
“你怎知我在谷中?”
“子兮姑娘和你同时失踪,夫人日夜担心,派我追寻你们的下落。之后我接到阿忠的密报,说你们被赫连空追杀,坠入山崖。”慎戎精通天文地理,只要知道具体方位,想要找到他们并不难。他之所以没有进入山谷,是想给煜衡缓冲的时间。以他对煜衡的了解,他相信煜衡不会因为一己之情而弃天下万民不顾。
“阿忠是赫连空派来的细作,不能相信。”提到阿忠,煜衡有些沉不住气。阿忠潜伏在他身边多年,竟一点破绽也没有。赫连空果然老谋深算。
慎戎拍拍煜衡的肩膀,泰然自若道:“放心,阿忠已经被我策反了。无论赫连空如何步步为营,精心设计,有一样东西是他永远都无法掌控的,那就是人心。”
“你凭什么相信阿忠,兵不厌诈,说不定这是赫连空诱敌的诡计。”
“我说老煜,自从你遇到子兮姑娘后就变得有些混乱冲动。你尚且如此,更何况阿忠。”
“你的意思是阿忠也对子兮有意思?”
“看看,只要一提到子兮姑娘你就乱了方寸。”慎戎轻摇羽扇,指明道:“还有若仙呢,那丫头虽小,却也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坯子。”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将若仙逼上绝路!”
“阿忠也是被逼无奈,赫连空以他父母的性命威胁。其实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对你下手也是感恩于你的收留关照,你就原谅他吧。”
慎戎的话句句在理。赫连空行事向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但他给你通风报信,若是让赫连空知道了岂不是自身难保?”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只是公子,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带着子兮姑娘逃跑,你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慎戎定定看着煜衡,但愿他不要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害人害己。
“……”煜衡有口难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并非他所能预料和控制,他不该将她带回府中,那么她还是可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在山中生活,不至于平白无故遭遇如此多的危险,差点连命都没了。
“孤男寡女共处多日,你和她没发生什么吧?”慎戎以扇掩面,暧然问道。
“什么孤男寡女,若仙也在呢!”煜衡的脸涨得通红,窘迫道。
果然是正人君子,慎戎放心地笑了。“煜兄,如今赫连空布下天罗地网缉拿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两终究不能全身而退。假如你死了的话,你可想过你的父王母后?大王如今病入膏肓,家国大事皆由夫人操持,还有褚国的子民……”
煜衡心头一紧,眸中的忧虑排山倒海而来。
“如今我有一个万全之策,既可让你免于赫连空的追杀,也可保全子兮姑娘,只是……”
“你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卖关子,只要能救子兮,他什么都愿意。
“为今之计只有在赫连空找到你之前派人禀报晁王,说你在献美的路上遭遇赫连空的拦截追杀,请求他派兵救援。如此一来赫连空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追杀你,更会让贲寅对他心存不满,达到离间他们君臣的目的。”慎戎边说边观察煜衡的心理活动。
好个一箭N雕,万全之策!真不愧是学识渊博,足智多谋的慎大夫。只是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梦璃、绾晴她们,还有子兮,她们都只是可怜无辜的弱女子,却要为了男人们的野心牺牲。终究是他无能,保护不了她们。
“再无其它办法了吗?”煜衡的声音低沉无力,仿佛坚冰底下微弱不甘的暗流,尚未冲破厚实的冰面,便已冻结成冰。
“煜兄,其实你早就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只是在自欺欺人。你要想想褚国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还有西绾晴等人,他们何尝舍得自己的父母爱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和子兮姑娘并无任何关系,你的不舍只是出于你个人的私情,这样对那些为褚国献身的子民不公平,他们舍弃一切保家卫国,你却舍弃天下只为保护一人。”
“你容我考虑一下……”
“此事迫在眉睫,你要尽快做决定。”
“明日此时我给你答复。”煜衡沉重地返回谷中。
谷中的天气变幻莫测,早上明明还是阳光明媚,到了黄昏就白雪飘飘。
“公子,仙儿,吃饭啦……”子兮把双手搭在嘴边大喊,空荡荡的山谷里只有渐行渐远的回音。公子和仙儿都去哪了?洞中没有,水里没有,树上没有,不会是在和她玩躲猫猫吧。算了,他们饿了自然会回来的。她张开双臂,仰起头,微笑迎接晶莹剔透白色的精灵。雪粒落在脸上冰冰的,润润的,反而感觉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暖意,沁入心间。
暖和的斗篷披上身,睁开眼睛,公子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面前。“公子,你去哪啦?晚饭做好了。”子兮喜道。
“来,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煜衡脸上的表情怪怪的,既不是生气也不是严肃,凝重得让人生畏。
伤口已经痊愈,从最初的猩红色变成浅粉色,仿佛只是落在肩头的一小片花瓣。他温暖的手指抚过她柔滑的肌肤,带来心头一阵细碎的颤栗。
“子兮,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爱护自己,记得按时吃饭,早点睡觉,多穿点衣服,不要一个人站在外面吹风……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把你接回来,你要等我……”还有很多很重要的话哽在胸口说不出来,煜衡捧着她的脸,瞳孔渐次变得深邃,呼吸间翻涌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公子你要去哪里吗?”
“唤我的名字……”煜衡没有回答,牢牢锁住她的双眸。
“你的名字?”
“煜衡。”
“煜……衡……”
他的唇封住她即将出口的话,浑身上下像是被点燃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他刚强炽热的怀抱以及唇齿间纠缠的气息。
脑海里掠过在晁国为奴所受的屈辱,日渐苍老的父亲母亲,褚国的黎民百姓,还有赫连空手持毒箭冷笑,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幕,不断地提醒他,若是此刻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整个褚国将因他遭受灭顶之灾。想到这里,煜衡猝然起身离开山洞。奔跑至冰湖,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冰面上,一拳又一拳,坚冰裂开掌纹般细密的纹路,鲜红的血水渗透其中,形成凄美而又邪魅的脉络,延伸向四面八方,延伸向无法预料的未来。梦璃死在他怀里的时候,西绾晴被贲寅带走的时候,他不止一次为她们感到心痛。但是这一次连心痛的感觉也没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可悲可恨。赫连空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窝囊废,只会躲在女人背后,让女人来保护他。
“啊……”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愤恨不甘的呐喊,响彻天地。最后一拳,直直击破了三尺深的冰面,鲜血在冰冷的湖水中轻缓蔓延开,凝结成凄婉绝美的花朵。
这个夜晚漫长而又凄冷,子兮等了整整一夜,煜衡没再回来。走出洞外,却只见慎戎站在树下悠悠摇扇,微笑道:“子兮姑娘,在下有礼。”
这个人总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虽然总是一副平静的表情,但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其中暗潮汹涌,蓄势待发。子兮回礼,惴惴问道:“慎大夫,你是来找公子的吗?”
“不,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子兮愈发不安。
“子兮姑娘,赫连空的人马此刻正在外面搜寻公子的下落,你们躲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一旦被找到,他将人头落地。”
这不是恐吓,子兮瞳孔放大,浑身颤抖。
慎戎循循善诱道:“其实你心里清楚,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公子带着你,终究是逃不掉。子兮姑娘,我知道你对公子情深意重,但公子身负家国重任,儿女情长只会成为他的羁绊……慎戎顿了顿,定睛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接着语重心长道:“赫连空一心想取公子的性命,能救他的只有你一人……”
“我?”子兮不明白,但只要能救公子,无论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你无需做什么,也无需说什么,只要你离开褚国前往晁国,在下担保公子平安无事。子兮姑娘,你好好想想,在下先告辞。”扇子一收,慎戎背着手走出山谷。
直到慎戎走了许久,子兮仍是呆呆站着,微风轻轻拨弄她的长发和衣袂,白玉无瑕的脸庞看不出有任何悲伤,失落或是忧愁,只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冰雕,随时会消融在这乱世中。抬头望去,天空并不远,小小薄薄的一块,仿佛纹路细腻的蓝色丝帛,触手可及。但她与公子之间,究竟隔着几片这样的天空,越是靠近,就越是远离……
天蓝无一物,闲云凭添愁,浮絮悠悠散,独心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