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这个群魔乱舞的人间炼狱,富丽堂皇的大殿,弥漫若有似无的森森阴气,潜伏的刀光剑影随时会从某个角落无影无声飞出来,直刺心窝。高高在上的贲寅,打败褚国之后志得意满,妄自尊大,精神和身体无度膨胀,仿若吞下一整只大象的巨蟒,裹着金光闪耀的龙袍,在天下臣民的歌功颂德声中沉沦放逸。满朝文武大臣脸上洋溢的傲慢得意,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张狂。这样外强中干的国家,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煜衡徐徐走进晁国朝堂,镇定自若的表情看不出内心任何敌意。能让他忌惮的,只有一个人。
赫连空还是和从前一样,金玉铠甲,宝刀随身,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任何时候都冷若冰霜的脸不怒自威,高度戒备的目光凛凛生寒让人望而生畏。奇怪的是他这次沉默不语,按着宝刀,冷冷地睥睨朝堂上跪着的人,咄咄逼人的气势能把任何接近他的东西焚烧殆尽。
煜衡伏地叩拜道:“大王,自奴臣返乡后,日日夜夜感念大王恩赦,为表达褚国上下对大王的感激爱戴之情,特尽心搜集褚境内最好的珍玩宝器奉上,供大王消遣解闷,请大王过目。”说着,他一一打开箱盖。
贲寅虽有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但是看到朝堂中摆放的那几大箱稀世珍宝,故作镇定的声音仍掩饰不住澎湃自满的心绪,“嗯,般劼还算有心。”他将目光转向煜衡,倨傲的笑容里竟多了几分困惑和惋惜。煜衡破损的袖口像是用几根粗线勉强接补起来的,看上去穷酸鄙薄,褚国再穷也不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前来觐见君王吧,让人笑话!煜衡的眉眼像极了云娇,只是那行事作风却和般劼那个老匹夫如出一辙。贲寅怜悯的口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优越和大度:“怎么堂堂一国的公子连件像样的衣服的没有,寡人的奴仆如今都不穿这样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了。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怪你没摊上一个好爹。姑且念在你连日奔波劳苦,寡人赐你美食美酒和美人,你就在宫中好好享受几天。”
“谢大王恩赐,奴臣感激涕零感激不尽。”煜衡俯首谢恩,脸上唾弃的表情和卑恭的语气相去万里。
“大王,臣有要事相商。”贲寅急着退朝,赫连空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何事?”他还纳闷刚才在朝堂上为何赫连空不发一言,没想到居然挑这么个节骨眼来说事,他还要赶着和美人游猎去呢!要不是看在先王的面子,早就让这个无事生非危言耸听的人回家养老,看到就烦!
“大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褚国此次献上如此之多的稀世珍宝,其中定有古怪。”赫连空虽是好心劝谏,但是生硬的语气听起来总像是指责命令,没有一点作为臣子该有的恭敬。
“我说大将军你这多疑焦虑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褚国战败降服,朝奉我国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是无事献殷勤。”贲寅早对赫连空居功狂傲的态度极度不满,若非顾及赫连空是先王钦点的重臣,又忠心护国,睁一眼闭一眼不与之计较罢了。
“大王,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般劼摆脱了我们的控制回到褚国,不知道是不是还对大王心悦诚服,安守本分?”
“这褚国富饶肥沃的土地都割给了我国,就剩那几块不毛之地,能住人就不错了。你没看那煜衡都瘦得皮包骨了,还穿的跟个叫花子似的,哎呦!我都看不下去了。”给他台阶不下,居然还蹬鼻子上脸,有完没完!贲寅强忍着没发作。
“大王,臣现有一计,可考验般劼对您的忠心。”赫连空眯起眼睛,深不可测的眸中杀气森森。当年大王不顾他极力劝阻,一意孤行恩赦般劼一家回国,赫连空怎么也无法理解向来刻薄寡恩的大王为何一再对般劼等人手下留情。般劼年老体弱,难成气候,只是这煜衡,不可小觑。
“何计?”贲寅有气无力地摆手。不到黄河心不死,如果今天不让赫连空从鸡蛋里挑根刺出来他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大王您就等着看好戏吧!”赫连空嘴角微翘,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波谲云诡。
“那寡人就拭目以待!”他最喜欢看好戏了,贲寅鼓掌道,肥胖的双臂从袖子里露出来,整个人显得头重脚轻,风过即倒。
赫连空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在酒里,静置片刻,清冽澄澈的美酒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命贲寅的近身侍女给煜衡送过去。侍女一脸的不情愿,她可是立志要成为大王宠妃的人,居然要她去伺候落魄的亡国之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侍女嘴上骂骂咧咧着走到别院,逮住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奴婢,不由分说将手上的托盘往她手上一递:“梦篱,你将这罍酒给那个亡国奴送去,这可是大王特意赏赐的,请他好好品尝。本姑娘这身新衣服是大王才赐下的,可不能沾染了卑贱之人的酸臭膻味!”侍女拍拍裙摆,扭头就走。
“是!”梦篱满心欢喜地应允。听闻煜衡入宫,她自告奋勇在这院中修剪花枝,只盼着能再见他一面。
煜衡此刻正在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大吃大喝,欣赏歌舞。梦篱端着酒进来道:“煜衡公子,大王赐您一罍美酒。”
“谢大王赏赐!谢大王赏赐!”煜衡看似喝多了,歪歪扭扭满脸堆笑跪下谢恩。
梦篱为他斟满一尊酒,娇滴滴道:“煜衡公子,请。”
煜衡睁大眼睛盯着梦篱看了好一会,大失常态一把抓住她的手,满脸堆笑道:“美人来陪我喝两杯。”
梦篱半推半就,顺势举起手中的酒杯:“那奴婢先干为敬。”
“那怎么行?这可是大王赏赐给我的……”煜衡伸手去抢酒杯。
梦篱顺势一倒,整个人趴在煜衡身上,千娇百媚道:“煜衡公子,您别小气嘛,就让奴婢喝一杯好不好?”她把脸移到煜衡耳边,看似在亲热,其实是对他悄声道:“小心酒里有毒!”
煜衡不慌不忙撩起她的秀发放在嘴边嗅了嗅:“姑娘好香啊,比这美酒还醉人……你要喝了我的酒,该如何补偿我?”
“公子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煜衡搂着她的纤纤细腰,眼神迷离。
“讨厌。”梦篱一口饮尽杯中酒,丢掉杯子,和煜衡纠缠在一起,在毯子上打滚。
这一幕让躲在纱帐后偷窥的贲寅看得血脉喷张,他大咽一口,拍拍赫连空的肩头浪笑道:“精彩,精彩!这所谓的煜衡公子也只不过是个虚有其名的登徒子,随他去吧。”男人嘛,哪个不是血气方刚。只有这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赫连空,不知道是从哪座冰山里蹦出来的,不解风情!说完,贲寅头也不回小跑离去,美人还在寝殿等着他呢,才没时间在这里陪赫连空看别人醉生梦死,自己喝西北风。
这一幕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虽然这次没有要了煜衡的命,但也揪出一个叛徒!赫连空拧紧眉头,掉头就走。浓重暗夜现微光,无边苦海浮扁舟;哀兵必胜破阵子,把握机遇逃生天。
“梦篱!梦篱!你没事吧?”贲寅和赫连空走后,煜衡抱着梦篱急切呼喊。
“公子……”梦篱脸上的微笑凄美而又决绝,如同寒冬里的红梅,在暴风雪中不屈地怒放。她伸手轻抚煜衡线条刚毅的脸,表情平和,“爱是痛苦的开始,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我一直活在痛苦和仇恨中,我恨贲寅,恨我的丈夫,是他们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却风流快活。即使把他们挫骨扬灰又如何,也无法消除我心头的痛恨……公子,直到遇见了你,是你把我从无边的煎熬中解救出来。我知道对你的爱会让我再次沦陷,但我依旧心甘情愿。因爱而生的恨,只有爱才能救赎。”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欲往嘴里送。
贲寅有一次外出游猎时在田间看中清秀活泼的她,即刻命人给她送去许多珠宝服饰,欲纳她为妾。然梦篱已经嫁人,与自己的丈夫举案齐眉琴瑟和谐。贲寅却以她丈夫的性命为要挟,强迫她入宫。梦篱为了保住自己丈夫的性命,只能虚以委蛇。但贲寅宫中多的是年轻貌美的宫女侍妾,她的性子又刚烈高洁,不愿卖笑讨贲寅欢心,没几天贲寅便厌倦了,贬她为宫女。贲寅荒**无道,宫中不乏像梦篱这样被强行掠夺来的女子,余生悲惨。梦篱在宫里既没有靠山也没有朋友,经常被那些得宠张狂的妃妾宫女欺负,最脏最累的活全都丢给她。但是为了能和丈夫团聚,她默默忍耐。终于等到一个宝贵的出宫机会,她不顾一切偷偷跑回家,却发现自己最爱的丈夫已经娶了别的女子为妻,还拿着用她换来的金银珠宝过上富足美满的生活。梦篱万念俱灰,想要跳河自尽却被士兵抓回宫,暴打一顿。从那以后她的生命中就只剩下恨,复仇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然而她一个柔弱女子,岂是膘肥肉厚的贲寅对手,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侍卫。若非煜衡及时阻止,她将被处于极刑,曝尸荒野。
“梦篱,不可!”煜衡抓住她的手,制止道。
“煜衡公子,如果现在你不让我死,我落入赫连空手中会生不如死,而你也无法安然离开晁国。”
煜衡的心霎时一紧,抓住她的手慢慢松开。
梦篱吞下药丸,慢慢闭上眼睛,清丽的脸庞安详而又满足,没有一丝痛苦,看上去只是安然沉眠。能死在他怀里,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