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
刘畅向一旁正在问他们喝些什么的服务员说道。
坐在对面的郑富强忙起身阻拦,“哎,刘哥,可别可别,晚上我还要回去上班呢,真不能喝酒!再说,平常也不会喝!”
听他这么一说,刘畅忙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挺爱喝啤酒呢!好吧。正好我也不喝酒,那咱们几个就都喝饮料吧!”说罢让服务员只上大桶可乐。
郑扬带刘畅来与郑富强见面的地点是离他家不远的一条胡同深处的一个饭馆,饭馆不大,但却很清洁干净。经营者是一位老阿姨,当她听这几人问道能否有安心谈话的地方时,马上善解人意地带大家来到里边一个小单间。郑扬之所以选择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是个“安全之所”,不会有人打扰。刘畅越发觉得这男孩是个如此心细之人。
郑扬的陕西堂哥郑富强是个高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性格朴实、敦厚,但正如郑扬所形容的,一眼望去,还是看的出这男孩骨子里透出一种聪颖、能干与机敏。
没有烦琐的寒暄,经郑扬的介绍,刘畅与富强只是简单握了握手,互相点了点头,几个人便坐在一起。本来不是为了吃饭,但偏巧赶上了饭点,郑扬又是定在这么一个地方,正好可以让刘畅“意思意思”,毕竟,人家小郑是来热心帮忙的。
刘畅问郑富强想吃些什么,淳朴的小伙子受宠若惊,连说什么都行,刘畅又问郑扬想吃什么,郑扬还处在帮助“哥哥”的兴奋之中,哪有心吃东西,更是什么都可以。刘畅笑着摇了摇头,便点了几个这里最好的菜,富强连连阻拦,最后还是郑扬出面“干预”,富强才不再客气。即便这样,刘畅还是觉得很过意不去,他觉得这富强很实在。
菜陆续端上,刘畅忙招呼郑扬及富强多吃,他自己却始终没有动筷子,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些可乐。
见刘畅不吃,富强和郑扬也纷纷放下了筷子。
郑扬问:“哥,你怎么不吃?”
刘畅忙说:“哦,我还不饿,你们多吃你们多吃!”
郑富强果然聪明,他笑了笑,“刘哥,你不吃,是有原因的,你在等着听我向你说。”
刘畅笑了笑,“富强,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是来听你说的,但是现在不急,你先慢慢吃,然后再说。”
富强也笑了,“刘哥,你这么说,我就更吃不下去了。这样吧,我先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咱们一起吃。要不然,我这饭可吃不塌实。”富强虽然来自陕西农村,但普通话说得相当标准。
刘畅叹了口气,他实在拿这个实诚的小伙子没办法,“那好吧,你就把你能够和我说的说一说。”刘畅拿起可乐桶,给对面的富强倒了一杯,也给旁边的郑扬倒满,郑扬此时早已饿意全无,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堂哥。
富强向刘畅道了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开始了他的叙说:“刘哥,我虽然那段时间在润声干的是清洁工的工作,可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大厦,谋得这样一个工作也是很难的,没点关系是进不去的,这事在当下并不奇怪,但是,我是怎么进去的,你知道么?”富强望着刘畅。
“哦?说说看。”刘畅对富以这样一个问题作为开场白很奇怪。
“当然也是关系,而且这‘关系’就是杜京声本人!”富强笑道,“我的家人,或者可以说,我的老家那个村子,和杜京声有紧密关联。”
这句话让刘畅大为吃惊,他想不出堂堂总裁怎么会和面前的农村青年富强的家乡有什么联系。
富强继续说:“是这样,杜京声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我们村里插过队——当然,这些都是我听村里的长辈们说的,他是当年的‘老三届’,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响应‘上山下乡’号召,随一干‘知识青年’被分配到了陕西省农村插队落户,恰恰他来到的就是黄土高坡上我们那个县,我们那个村!……
“据村里的老人说,分到村里的几个‘知青’里,就属杜京生最能吃苦耐劳,不但农地里的活抢着干,还热心帮助全村的老老少少,即扶老携幼,又帮助贫困人家干活,家人寄来的衣物,他几乎全送给了村里的困难人群,闲暇的时候,他还义务给村里的孩子们上课,教授他们化知识,而他自己,也勤奋好学,听说他尤其对学感兴趣!几乎除了干活与助人,其他的时间他都用来看书了……
“听老人们讲:杜京声‘这娃’天性里就有股子‘闯’劲儿,就有那种勇于尝试、创新的性格,他把业余学到的知识,都用来亲身实践——刘哥,你也知道,我们那个地方,黄土坡呀,穷地方,庄稼不爱长,全村乡亲世代都是那么饥一年饱一年的活过来的——可听说,这杜京声居然应用自学的农耕知识,结合当地的水土气候,发动乡亲们以科学的方法种植了适合生长的蔬菜,甚至粮食品种,嘿,居然成效显著呢!当时,这都传到了县里市里省城甚至北京!据说当年的报纸还登过‘知青’杜京声这些‘与天斗地斗其乐无穷’的事迹……老人们那时都说,‘这娃’将来不得了!”
听到这里,刘畅不禁想到:也许就是这样的性格,才促成了杜京声后来能够成就偌大“事业”的直接原因吧,按说,这些宝贵的经历造就出的杜京声应该是在人生的里程里无往不胜地始终走在笔直坦途上的,但是,他却把坦途走成了‘贪图’……刘畅不禁摇了摇头。
富强继续说着:“知青回城的时候,全村人都舍不得他走啊,上百人一起送他到县里,听说,那天,他含泪对乡亲们发誓,如果有一天‘混’出了样,他不会忘了这块溶入了他深厚感情的土地的。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但‘混’出了‘样’,还切实履行了当初自己的诺言——他发迹之后,多次回村看望当年的老乡们,并给村里修路盖房,更在经济上,毫不吝惜地周济村里的困难家庭……在我们那儿,一提起杜京声的名字,是人人都竖大拇指的!他的名字,甚至都上了我们的县志!……
“据说这个传奇人物回城以后,发奋图强考上了大学,成为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拨大学生中的一员,并且成绩优异。毕业后,本来幸运已经落在了他的头上——一个国家机关准备招收他,可他又一次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他并没有选择去那个机关工作,而是毅然南下,到广州等地做上了生意,成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第一拨‘下海’之人!据说,靠他敏锐、聪明,靠倒卖国外彩电,他挣得了人生‘第一桶金’!……
“再然后,他的创业史便被自己书写得更加精彩:他奔波于全国各地,有起色之时批发过服装、小商品,开过电器行,低落之时甚至做过搬运工、厨师!总之,他的经历、阅历之丰富,恐怕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比……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回到北京,靠着多年打拼攒下的一小笔积蓄,与人合伙开了家润声电器公司,那时候,也只是销售一些彩电、电扇、洗衣机之类的热门家电,但慢慢随着他颇具经营意识、前瞻性的经济头脑,他开始涉足电脑业,做电脑生意在当年的京城可谓独树一帜,不说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真差不多,他除了自己的电器公司,还在当时刚刚崛起的中关村一带开了一家电脑销售公司,名字也叫润声,而开业后,生意居然出奇的好……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做大,一步一步走向成功,终于积累了大量财富,成立了润声有限公司,以至今天规模巨大、涉及面颇广的上市企业——润声集团。用我那些叔叔大爷们的话说,杜京声是一个精明而成功的商人,一个敢拼敢闯的战士,这是从他插队的年轻时代就看出来的。”
“哦?是这样……”刘畅点点头,不禁被此人的历程所震撼,他惊讶于自己所要接近的这个‘终极目标’,这位传奇人物,还有这样一段非比寻常的往事与经历。通过富强的描述,他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一幅此人的肖像,他决定,无论如何要会一会这个风云人物。
“一年多前,我准备离开家乡来北京打工,”富强说道,“临走,家中一个叔叔就对我说,如果工作难找,可以去投奔杜京声的公司,他在当年插队时和我这个叔叔是好朋友。本来,刚到北京时我不想直接投靠这层‘关系’,可几周下来,实在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于是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到了润声大厦。说实在的,咱是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面对那样富丽堂皇的大楼,我甚至都不敢进去。当我壮着胆子跟楼下秘书台说了我的情况后,不但没有受到冷遇,反而被工作人员直接带到了杜京声的办公室见到了他本人!”
“真的?他给你的印象如何?”刘畅忙问。
“杜京声身材伟岸高大,长得……”富强思索了一下,“长得鼻直口阔,很大气,是那种久经沧桑的成功男人的样子,他穿着总那么正式得体,很有气质,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是最有魅力和吸引力的成功男人的典型。”
刘畅点点头,继续听着。
“他对我,不但没有摆一点大老板的架子,反而一听说我是xxx的侄子,对我倍加关心,当时就答应了我求职的请求。一开始,他还想让我做些职员的工作,因为我实在了解自己的能力,哪敢答应,经我的再三推辞,他才同意我在他办公室的楼层打扫卫生,并且薪水不低!”富强喝了口饮料,接着说,“我在那儿干了近一年,刘哥,你知道,要不是去年家里有农活实在忙不过来,我必须回去,我还真舍不得离开这个职位呢!走的时候,杜京声还给我开了双月的工资,并且答应我一旦回来,继续来这里工作。可我回到北京后,实在不好意思再回到人家那里去了,又赶上老乡正好在北京开了个装饰公司,我就去了那里,一直干到现在。”
“这么说,杜京声留给你的印象很好了?”刘畅问。
“是……”富强说到这里停了停,好像若有所思,“按理说,杜总对我很好,很照顾,而且又和我家里人以及我的家乡有那样亲近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也许我不该多说话,在郑扬找过我之后,我也有过矛盾的心理,可郑扬跟我说,他的朋友,也就是刘哥你,是一个正直且疾恶如仇的好警察,不会没原由的调查一个人或一件事,我富强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作为一个有良知、有正义感的公民,我是有义务提供协助,尽我的一份微薄之力的。”
刘畅为富强的言行而感动,他对富强真挚地说道:“富强,你做的很对,其实你如果不帮这个忙,我也是不能强求你的。对此,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富强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在说不用客气,而后,他继续说道:“杜京声对我很和蔼,不但是我们这些临时工对他印象很好,正式的职员们也都很尊敬他,都肯卖力、努力地为他认真工作,他们都说,有个好领导!尤其是,这杜总热爱学与艺术,虽然是个富贾巨商,但是他身上有一种学、或者说人的气质,他谈吐中出口成章,常能引经据典——当然了,咱不懂那些个,可是,他的办公室里,似乎总放着什么‘子’啊什么‘语’啊什么‘经’啊之类的书籍!哦,对,他还酷爱书法,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办公室里就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他亲手书写的书法作品。但是……”富强顿了顿,“杜京声并不是那种总挂着笑容的好好先生,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他不爱训斥下属,但是大家又对他有一种‘怕’,一种说不清的‘怕’,他自己也是个对工作、对他的公司、集团的事业一丝不苟的人,由于我工作的时间地点的特殊性,常常能见到他加班到深夜,他的以身作则也鞭策着属下所有员工!”
刘畅拿起可乐桶,又为富强倒满饮料,“你在那里工作那么长时间,有没有见到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嗯……我是指,他的行为,或者说他接触的人等等,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说到这里,刘畅把声音压的低了些。
“基本上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富强说道,“要说他都接触什么人,那可太多了,除了每天公司高层们上午齐聚他办公室旁的会议室开例行会议,一般来到他那里的都是商业界的巨贾或者是他的大型客户们,每天迎来送往着那么多人,我是肯定记不住的,但是……”富强又一个“但是”,他停住话语,微抬起头,目光望向天花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但是什么?”
“但是,就在我要离开润声前一个月左右,却可以经常见到一个人来往于他的办公室,那是一个又高又壮的大汉,让人看上去有一种畏惧的感觉,就像个……就像个电影里的打手,或者说,杀手一样。这个人很神秘,他悄无声息地来,进入杜京声的办公室不知和杜京声商谈些什么,总是很长时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由于我每天很多时候都是在那楼层的楼道中打扫,所以总能见到这个人。有好多次,那个人走后,我发现杜京声的脸色都很难看。而且,那段时间,似乎杜京声总是心事重重,也经常隔着门听到他在办公室里冲手下发脾气的声音,这是平常很少有的情况。那时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似的。那一阵,连在大厦工作的职员们都在小声议论着他们总裁的变化。那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润声。刘哥,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对你有没有价值,我所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富强后来的这些话,刘畅已在心里与严局、武队、赵智他们所掌握的情况基本对上号了,他也大致清楚那“大汉”是何许人也,按说,富强后来说的这些不是什么太新鲜的线索,但是,前半部分他详细介绍的杜京声的那些经历与他个人的性格、特征等信息,对于刘畅来讲却是相当重要的,因为他知道,他总有一天是要与杜京声面对面的,知己知彼方百战百胜。
刘畅举起自己装有饮料的杯子,站起身:“非常有价值,真的太感谢你了。来,以饮料带酒,我敬你一杯!”身边的郑扬也站起来。
富强忙举杯起身,三支玻璃杯碰在了一起。
富强喝了口饮料,突然放下杯子,一拍脑门:“哎呦!刘哥,还有个最重要的事,差点就忘了!”
刘畅忙招呼大家坐下,说道:“别急,慢慢说!想起什么来了?”
富强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包香烟,向刘畅让了让,刘畅忙说不会,富强抽出一支来点燃,吸了一口,然后说:“刘哥,你知道,我那时的工作是清扫杜京声办公室那一层的整个楼层,自然打扫范围也包括杜京声的办公室,当然,不是随便就能进去打扫的,必须他亲自在场才可以,所以,我总觉得他对那间办公室‘看管’得很紧。就在我刚要走的前一天,在我打扫杜京声办公室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但我不敢肯定:那天,我经过他允许——一般都是秘书打进电话问他是否可以打扫——进去打扫,当时他正在面向窗户接一个电话,我为了怕打扰他通话,便没有打开吸尘器,而是暂时先擦拭桌椅,就在我擦拭他办公桌对面的大液晶电视的时候,抬眼就望见正上方那副他亲手书写的书法作品有些异样!”
刘畅一惊,“异样?怎么个异样?”
“我出入他的办公室无数次了,对那幅字以及它的悬挂姿态了如指掌,可那一刻,我发现那副字竟然有点歪!而且,从字画的边缘处,似乎露出了一块与强纸不同的颜色!我当时心里一惊,那后面……不会有什么‘秘密’吧?难道,有个暗门暗柜什么的?——可我毕竟是个打扫卫生的临时工,即便有什么‘秘密’,也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更不敢多问,于是赶紧低头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当然,在一旁打电话的杜京声更是没有什么察觉。事后,我马上就把这事忘掉了。那天,郑扬找到我,和我说你要了解一些杜京声以及他所在公司的情况,我马上就想起了,这也许是个很重要的信息,必须要告诉你,可刚才还是忘了,不知道,这点‘插曲’有没有用。”
刘畅被富强这刚刚提供的消息震惊得说半天不出话来。刘畅有些激动,他知道,这线索对于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已经可以断定,那幅书法作品的背后一定有隐情,有个天大的秘密!也许,所有答案都在那里!如果那样的话,富强就立了大功了!
今天与郑富强的全部对话,这最后几句是最有价值的。
“能给我支烟吗?”不会吸烟的刘畅对富强说道。
郑富强与郑扬表情诧异地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