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在饲养室里住下了,消息传开,全村的人都想去看看。这里地处偏僻的平原腹地,火车不经过这里,汽车也很少见,常年不见一个生人到这里。刚生下来的小孩儿算是生人,可孩子一满月就抱出来,就算是熟人了。村里人见了生人都觉得稀罕,特别是听说还来了一位年轻姑娘,更感新奇。大人小孩儿像看新娘子一样,一拨儿又一拨儿人去看董瑞雪。当然也去看那三个小伙子。队长原先没想到会来女的,没安排董瑞雪住的地方。队长临时让人把一间盛牲口草的西屋腾出来,打扫干净了,让董瑞雪住。这间屋不大,泥墙泥窗,还没安门。乡亲们来到小屋里,说是看屋子,眼睛却直直地瞅着董瑞雪,把董瑞雪看得很不好意思,脸一直红着。有个妇女问董瑞雪脸上搽的啥,是不是胭脂。董瑞雪用手掌在脸一侧使劲搓了几下,说没有呀,她从来不搽胭脂,什么都不搽。说着她把手掌给人看。她手上白白的,果然没粘红。乡亲们说这儿穷,水土不养人,从城里到这里来该受苦了。董瑞雪说没事,她来就是接受锻炼的。一位上年纪的老大娘把手伸着,看样子像是去拉董瑞雪的手,董瑞雪去握她的手时,她的手又收回去了,说闺女这么大点就出来受苦,爹娘在家里能不挂念吗。董瑞雪说,她一安置下来就给家里写信。
男人们进屋来就埋怨,说没有门怎么能行呢?没有锁怎么能行呢?有人把自家灶屋的门摘下来扛到这里安上了,有人借给董瑞雪一把锁。锁是那种老式的铁锁,是当地的铁匠打制的。董瑞雪没见过这种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跟铁块子一样。钥匙也很奇特,一端带两个爪儿,长得像半截铁筷子。董瑞雪对锁不是很重视,说到这里不用锁门。送给她铁锁的人不同意她的看法,说一个闺女家,人生地不熟的,出来进去还是锁上门好些。从这里出去的人没有不夸董瑞雪长得好看的,他们拙于称赞人的美妙处,只说那个小董长得跟电影上的人一样,或者说跟唱戏的一样。没看见的人问到底小董是哪儿好。答的人想了想,说哪儿都好。李春光的姐姐夏季信不过,能该有多好,不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难道外来的人多长了一只眼不成。她问李春光,让李春光形容一下。李春光说:“我小会形容,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夏季有些不服,当地人就是这样,只夸外来人,不夸本地人,凡是外来的人都成了仙女。夏季带了月白等一帮姐妹去了,回来就不说话了。李春光问她对人家印象如何,不料姐姐说:“我看这个小董没多少心眼儿。”
当晚,董瑞雪拿出笔记本,在煤油灯下写日记,写了一页又一页。她写贫下中农对她多么热情,多么欢迎。写她感到了阶级友爱的温暖。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多么必要,云云。她特别记述了人家送给她的那把锁,并拿锁和钥匙作比喻,把下乡知青比喻成锁,把钥匙比喻成贫下中农,结论是,只有贫下中农这把钥匙才能打开知识青年这把锁。她对自己的比喻有些得意,甚至想到,送锁和钥匙的事,不是一个随意的举动,是贫下中农事先设计好了的,是对他们的考验,看他们有没有觉悟。她当时没有觉悟到,这会儿总算觉悟到了。她又写下一条心得:看来今后得不断提高阶级觉悟。
董瑞雪天天和女劳力一块儿千活儿,大家都叫她小董。这天吃过早饭,队里刺槐树上的大铁铃铛敲响之后,小董和妇女们到地里翻红薯秧。一场透雨过后,红薯秧子长疯了,大叶片子举着,墨绿墨绿的,罩满了地皮。必须尽快地把这些红薯秧子翻过来,不然的话,秧藤下面就会扎下白色的根须,根须扎得时间久了,会结下一串小红薯。这些小红薯长不大,最大只能长成小老鼠儿模样,一般只长得像花生。可是,这些小东西若把主根的水分和养料都争走了,主根部的红薯就长不大了,很不划算。另外,红薯秧子铺满地皮,地皮上见不到阳光,也会影响地下的红薯发育生长。把红薯秧子翻开的其中一个重要作用,是为了往地皮上透阳光。一块红薯地一季至少要翻一次秧子,有时雨水勤了要翻两三次。
地罩的雾气还没有消散,远看,白茫茫的像湖洼子。近看,雾气贴在嫩汪汪的红薯叶子上,凝然不动,像盖了一层自色塑料薄膜。妇女们来到地头,一字排开,每人揽四五垄,席卷着往地中央翻去。她们本应该蹲在红薯地罩翻,但红薯叶子上露珠太多,要是蹲下来,裤子很快就会弄湿。在露水没下去之前,她们只好立着腿,弯着腰翻。雾气的烟缕缠绕着她们的腿,爬上了她们的身子。不一会儿,她们的衣服就潮乎乎的,眉毛上就挂满了钻石一样的水珠。
小董没干过这活计,她在城里吃过煮红薯,蒸红薯,还吃过烤红薯,从来不知道红薯在生长过程中还要翻秧子。跟她挨边儿的妇女教她怎样翻,她一看就会了。翻红薯秧子必须抓到根本,根本就是一棵红薯的根部,抓到根本,才能把大片的红薯秧子揭起来,翻过去。好比红薯的根部是网纲,再分出去的许多秧子是网目,收网必须从网纲收起。董瑞雪找到红薯的根,一扯,细小的根须发出一阵毕毕剥剥的响声,红薯秧子就扯起来了。往后一甩,就翻过去了。有的根须扎得牢些,而红薯秧子很嫩,难免会扯断一些。扯断的不能让它带着根须长在地上,要追踪过去,把断了的红薯秧子扯起来。这样的红薯秧子收集起来,可以送到队里的大粪坑里去沤粪。她上身穿一件蓝底碎红花的半截袖,领口露出镶月白边的绿抹胸,白色的草帽背在身后。下身穿一条蓝裤子,赤脚穿带襻儿的方口布鞋。她见别人把裤腿挽起来,也把裤腿挽得高高的。她的小腿肚儿很光洁,白玉一般闪着光华。妇女们都看她的小腿,想摸摸这样的小腿是不是奶汁了洗出来的。她也看人家的腿,人家的腿都是黑的,或者是黄的,很粗糙。她又有了写日记的材料——我又看到了自己和贫下中农的差距。可妇女们都羡慕她的腿,仿佛有差距的小是她,而是那些妇女。有人问:“小董,你那腿是咋长的,跟刚出水的嫩藕瓜子一样。”董瑞雪的小脸红了一下,说:“我缺乏锻炼。”她想放下裤腿,把小腿遮掩起来。又一想,老捂着不晒太阳,不还是个白吗?她对自己的白有些不满,索性把裤腿挽得更高些。
李春光给藕田看水。藕田跟红薯地搭边。这里的土地属于漏缝土,渗水快,不适合种水稻和藕,可上边让种,只得种。上边说厂,要让旱田变水田,淮北变江南。这一大片藕田有十几亩,种下了藕,就得天天浇水,一天一浇都不行。一盘铁水车上,套了一头捂着眼的老牛。老牛不声不响慢慢地转,清清的水连续不断地流向藕田。李春光的任务是沿田埂巡视,见有漏水的地方马上堵住。藕长得不赖,绿伞似的荷叶扑楞得藕田盛不下,有不少肥大的叶片罩在了田埂上。荷花开得正大,有白的,有粉的,白的如雪,粉的似桃。金黄的花蕊点缀其间,微风吹来,盈盈颤动,把沁人的清香向田野扩散。更兼那三支两支**出来的绿色莲蓬,高高地举在荷茎上,恰似举着一盏盏翡翠雕就的酒盅,里面盛满琼浆玉液,让人看一眼就似乎醉了。
李春光不时地往红薯地里看一眼。太阳升起来了,玫瑰色的光线照在董瑞雪身上,勾勒出她劳动的身势。肥大的红薯叶在她脸前和怀里扑闪跳动,而后被她甩到身后去了。翻过去的红薯秧子一片绒白。阳光照在她脸的一侧,她的脸竟有些反光。李春光沿着田埂转了一会儿,没发现有漏水的地方,就把铁锨放在田埂上,坐下来,让一蓬荷叶遮住自己,扳过一支含苞欲放的荷花苞,放在鼻子前闻着,耳朵却向红薯地里张着。有的妇女一边干活,一边互相说话,听起来声音很远,又很近。在田地里听人说话就是这么个效果。有人趟着红薯秧子到地头的苇子坑里解手去了,好半天才冒出来,两手还在裤腰上动。还有的妇女到水车那儿喝水去了,埋下头,撅起屁股,洗净了手,掬一捧水凑在嘴上喝,边喝边漏。喝够了水,还捧起水洗脸,嘴里玩耍似地把水吹得噗噜噗噜响。洗完了,仍不马上进地干活,甩着手上的水,顺便在田埂上走走停停,观赏一下荷花。这朵好,那朵好,都好。村里还没打休息铃,她们就开始有些懒散了。
董瑞雪也站起来了。她没有走出红薯地,往上伸伸腰,四下里看看。她双手沾满泥露,勾起小指往后抿抿头发,弯下腰接着翻红薯秧子。有个妇女让她歇歇。她说不累。那妇女夸她干活实诚。有个妇女想跟董瑞雪开一个玩笑,给田间劳动制造一点活跃的气氛,就说:“小董,听说你还没婆家,我给你说个婆家吧!”说婆家的话,董瑞雪是懂得的,她当真了,很害怕的样子,说:“不不,我还小着呢!”那个妇女知道董瑞雪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说十八岁的姑娘一支花,正是好时候。她以自己为例,说她十八岁那年都抱上孩子了。她让小董别害羞了,坚持给小董说一个。说着,对别的妇女挤眼。董瑞雪小脸儿红通通的,说:“说不就不,谁要再说这话我就恼了。”妇女们都开心地笑了。那个逗她的妇女说:“小董,我跟你说句笑话,你就拿棒槌当针,你没瞅瞅,这儿三乡五里的人,哪个配得上你。”董瑞雪这才笑了,说:“我不会开玩笑,你们以后别吓唬我了。”都答应不吓唬她了,可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妇女说:“小董,给大家唱个歌儿听听吧。”董瑞雪又绯红了脸,说她不会唱,真的不会。妇女们都表示不信,城里出来的女学生哪有不会唱歌的,恐怕一肚子两肋巴都是歌儿呢。董瑞雪说她真的唱不好。那个提议让她唱歌的妇女撇了撇嘴说:“啥不会唱,还不是看不起贫下中农,贫下中农叫她唱个歌都请不动,啥态度!”董瑞雪又当真了,吓得直愣怔。妇女们互相看看,偷偷地乐。董瑞雪站起来了,说:“好吧,我唱。”她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唱了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还唱了语录歌,妇女们还不罢休,让她唱一个她们没听过的,唱腔拖长秧了的。董瑞雪想了想,就唱起了洪湖水浪打浪。田野里静静的,阳光洒满了大地,绿叶的波浪和荷花的芬芳载着她的歌声往田野里飘荡。这一支歌,她唱进去了,唱得有些动情和幽远,眼里水汪汪的。妇女们都停止了手中的活儿,远远近近地看着董瑞雪,听她的歌唱。妇女们大概谁也没料到这个小董唱得这么好,好得让人有些走神儿。董瑞雪唱完了,这些庄稼地里的女人们竟忘了鼓一下掌,连称赞的话也没说。董瑞雪以为别人没听出好儿来,再次说她的确唱不好。夏季说了一句:“你要是唱得不好,农村人没个人再敢唱歌了。”李春光在学校里也学过洪湖水浪打浪,自从刚到村子来,他一次也没唱过。董瑞雪的歌声把他拉回了校园生活,勾起了他非常复杂的情绪。他突然有些伤感,轻地叹了一口气。
打休息铃时,地头来了一个人。来人头戴白草帽,一把纸扇折在一起,边走边在手上敲。他是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在地头扎着,九成新的样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亮。有人认出来了,来人是李河敏,夏季的二叔。夏季以为二叔找她有事,从地里出来向二叔走去。二叔告诉夏季,他现在不在水利站了,公社成立了一个下乡知识青年办公室,把他调在了知青办公室,专管全公社的知青。二叔让夏季把董瑞雪喊出来,他要跟董瑞雪谈谈,了解一下她接受再教育的情况。夏季对二叔说,小董干得不错,一点也不娇气,很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小董刚才还给大家唱歌呢。二叔对董瑞雪了解的似乎更多一些,他说董瑞雪在学校里就是艺宣传队的队员,唱歌当然不在话下。夏季把董瑞雪从地里喊出来,李河敏把她领走了。妇女们扭头看见,李河敏没有再骑车,推着车一边走一边跟董瑞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