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了秋,下过霜,场光地净时,知青们集中到公社学习去了,要学习一个月。李春光不知道,学习这么长时间,有什么好学的。按说他也是知识青年,因为没生在城里,是土生土长的,就没人管他的事,没人组织他们学习。他想,那么多知识青年集中到一块儿。说说笑笑,不知有多热闹哩。李春光心里隐隐地有些失落。二叔这个差事倒不错,知识青年到了公社,二叔可以天天和他们在一起。其间有一次趁去镇上赶集,李春光去找过张山、范明宇他们一次,问张山他们学什么。张山说,每天都是瞎胡闹,公社不过用这个机会给知识青年改善一下生活,让大家吃点肉,张山让李春光中午跟他们一块儿吃饭。李春光拒绝了。他心里说,我算什么。这次去公社,他没看见董瑞雪,也不便向张山打听。
李春光和那三位男知青已经很要好了,在村里时,除了吃饭、干活和睡觉,剩下的时间他差不多都是在男知青宿舍里度过的。他们一起回忆大串连的事,讲看过的小说,一块儿打扑克,一块儿到别的村去看电影,到场院单摔跤。他差不多成了下乡知青之一了。那三位男知青没有表现出任何看不起李春光的意思,反而对李春光有些佩服。因为他们看的小说还没李春光看得多。说起大串连,他们也没有李春光跑得地方多。他们把李春光喊成哥们儿。李春光把母亲腌的咸菜送给他们吃。范明宇把自己的军帽送给李春光一顶。当然,只要他到男知青宿舍,总有机会看到董瑞雪,他愿意看见董瑞雪。不过他很少和董瑞雪说话,仿佛他心里有一个什么障碍,一看见董瑞雪,就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
这天下雪,李春光听说张山他们回来了,马上冒着大雪去了。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一上来就下得很猛,大雪片子飘飘扬扬,铺天盖地,遮得房屋树木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白色的模糊。李春光来到男知青宿舍,见他们二三个正燃起一堆牲口草烤火,不知说些什么,在笑。张山先看见李春光,说:“正要去找你,你就来了。哥们儿,把你的书箱子公开公开吧,看一本借一本,怪急人的。”李春光有一箱子书,是大烧书的前夜,他和另一个同学潜进学校的图书馆偷出来的。这些书差不多已让这三位知青看了一遍,但李春光不愿让他们知道书快让他们看完了,他们欢迎他,跟他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书,要是没书给他们看了,他怀疑自己会失去吸引力,他要拿书和他们保持往来。李春光问他们还要看什么。张山却问他还有什么书。李春光笑而不答。王建说,李春光要是不把好书全拿出来,他就悄悄钻进李春光家里,把书全部搬走。李春光说可以。他有些心不在焉,朝董瑞雪的屋子门口看了好几次。大雪在她门上扑来扑去,门槛处已砌了一堆雪,不见屋里有一点动静。李春光不知董瑞雪在不在屋里,要是在屋里,不知她一个人在于什么。往日里,李春光来这里,董瑞雪有时也到男宿舍呆一会儿。不过,她从不看那些“**”。她曾问过李春光,有没有《红旗》杂志。李春光很遗憾地说没有。一匹红马驹子从饲养室里跑出来了,低着头在董瑞雪的门口用嘴触雪,像是在寻找什么。只一会儿,马驹子的脊背上就落了一层雪。马驹子大概没找到什么,自作惊奇地愣了一下,撤了一个欢儿,跑回饲养室去了。母马在饲养室里召唤它。李春光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小董没回来吗?”张山没有立即回答李春光的问话,却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们的小董了,要是看上了,咱哥们儿给你介绍介绍。她正要在这里扎根,我看扎到你身上算了。”说罢坏笑。另两个也笑。李春光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说:“这是什么话,问一句就是看上她了吗!”张山这才说,董瑞雪走鸿运了,公社说她炼红心炼得好,要让她当典型。王建补充说:“董瑞雪的心都炼紫了,炼成仙丹了,谁吃了长生不老。”范明宇没有说话,他的手伸在火上烤着,低着眉,火光往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李春光指出,张山和王建是忌妒董瑞雪了。张山学会了当地的一句粗话:“球毛!”他冲着董瑞雪的屋门喊:“董瑞雪,董瑞雪,现在请董瑞雪同志发言,大家热烈欢迎!”可董瑞雪没有答应,她的门还紧紧闭着,她门口的积雪越来越厚了。这时范明宇岔开了话题,问李春光,下雪天他们这里有没有人打兔子,用什么枪打。于是他们说开了兔子,说到狗撵兔子,鹰抓兔子等。李春光说得多些。说得王建有些馋,他说要是弄只兔子,在这里烧吃一定不错。他建议李春光去借支枪来,他们现在就到雪地里打兔子去。李春光说,他祖父原来就有一支打兔子的猎枪,枪苗子很长,也很沉,只是祖父早死了,猎枪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范明宇总是有自己的思路,他问李春光的二叔原来是干什么的。李春光不愿多说二叔,因为二叔是管他们这些知青的。他简单说了几句,说他二叔正上初中时就参军了,当的是空军部队的航空兵。二叔复员回乡后,在大队当过一段学毛著辅导员,就抽到公社水利站去了。在知青们没来之前,二叔一直是水利站的水利员。二叔李河敏是很聪明的,要不是去参军,二叔说不定能上大学。范明宇承认,李春光的二叔是够聪明的。李春光从范明宇的话音里听出来,范明宇对二叔似乎不太满意,或者说有些意见。
李春光回家时,站在董瑞雪的门口听了听。里面无声无息,只有雪片子落地的沙沙声。他想敲一下董瑞雪的门,可没有理由,又没有勇气。他踏着雪走了,一脚一个雪窝。他觉得自己的心悬空着,空得很不是滋味。他担心董瑞雪是跟张山他们闹僵了,而张山他们三个人把董瑞雪一个人孤立起来。要是这样的话,董瑞雪未免有些可怜了。李春光脚下很迟疑,走到村边的那条官路上,他不由自主站下了。远处大雪迷迷茫茫,天空混沌一片。路上似有一个行人,行人一路小下去,一会儿就被大雪吞没了。他看看四周,雪帐子裹着他,像是把他与世界隔开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孤寂,木知身在何处。由于这孤寂,使他的思绪色得很远,很远。可实在想来,思绪又没有什么牵系处。比如他的思绪是飘飞的雪,雪终究还要落在一个实在处,或屋脊,或树梢,或河面,或废弃砖窑的窑顶,可他的思绪只能飘浮着,眼看要落下来了,一翻,又飘走了。他闪过一个念头,决定不回家了,顶着飞雪往镇上中学走去。这所中学是他的母校。由于他没打伞,没披蓑衣,头上只戴了一顶单军帽,大雪毫不客气往他脸上扑,打得他睁不开眼。落在他眉毛和鼻子上的雪又化了,弄得他脸上水啦啦的。他不时地把脸上的雪水用袄袖子抹一把,才能继续赶路。但他心里鼓舞得厉害,觉得自己是去干一件重大的事,一件意义非凡的事。趁雪野里无人,他无所顾忌地对大雪发出赞叹,说好啊,好啊,下得越大越好!路过那条河,李春光不由地驻足,往董瑞雪那天到河边洗手洗脸的地方看了一下。白雪把河岸都铺满了,蓝白的河面上萦绕着缕缕白气。恍惚中,李春光看见董瑞雪还在水边玩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他一眨眼,董瑞雪就消失了。他想到董瑞雪的名字,主观地断定,董瑞雪一定是雪天生的,不然的话,她是不会叫瑞雪的。他以自己有限的学问,开始对董瑞雪的名字咬嚼字起来。雪就是雪,干吗叫瑞雪呢?瑞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从瑞雪兆丰年那句话来的呢?他要马上回去查一下字典,看这个瑞字到底有什么讲究。还有这个董。他宁可把这个姓董的董想成懂得的懂,那么董瑞雪就成了懂瑞雪。懂瑞雪?有意思,谁能懂得瑞雪呢?两个多小时后,李春光雪人似地返回来了,怀里揣了一本《红旗》杂志。
李春光径直来到董瑞雪门口,勾起指头,在木门上敲了几下。他敲得很轻,怕张山他们听见。他们要是听见他来敲董瑞雪的门,又不知该怎样打趣他呢?董瑞雪问是谁,声音很警惕的样子。李春光小声报了他的名字。董端雪问他有什么事吗。他说:“没什么事,你不是要看《红旗》杂志吗,我给你借来了。”里面床箔响了一阵,门打开了,董瑞雪披着棉袄迎到门口,说:“你还记着,谢谢你了。坐吧,雪真大。”把书接过去,翻了一下。屋里没凳子,**的被子又散开着,李春光无处可坐,又觉无处可站,一时手足无措。他看见了,董瑞雪脸色不大好,白得有些发青,眼泡儿也有些红肿。董瑞雪的目光游移飘忽,原本的纯洁清澈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不知说什么好。董瑞雪把杂志卷成一卷,也无话。李春光不想就走,没话找话地问董瑞雪一定喜欢下雪吧。董瑞雪问他怎么知道。李春光提到她的名字。董瑞雪笑了一下,有点凄然。说名字是她爸爸给起的。她以前是挺喜欢下雪的,说着往门外看了一眼。二人又无话。李春光怏怏告辞。
回到家,李春光对母亲说,他看见小簧像是哭过。母亲说:“雪路断,人想家,这闺女可能是想娘了,让她来咱家散散心吧!”夏季戴上一个帽壳儿,手里拿一个帽壳儿,去叫董瑞雪。不一会儿,夏季和小董牵着手踏着落雪来了。母亲很高兴,说:“小董闺女可来了,我还怕你姐请不动你呢,快坐下,我给你沏碗糖茶暖暖身子。”抽下头上的毛巾为董瑞雪打身上的落雪。董瑞雪要接过毛巾自己来。母亲似乎很武断,说:“到我家就是我闺女。”夏季说:“小董还不想来呢,我硬把她拉来了。”母亲说:“咋能不来呢,出门在外,这儿跟你的家一样。”李春光从西间屋出来,对董瑞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又回到西间屋去了,仿佛董瑞雪的到来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拿起一本书看,眼睛却一个字也捉不住。母亲端来了荷包蛋红糖茶,递给董瑞雪。董瑞雪躲着不接,说自己刚吃过饭,吃不下。李春光的母亲使用的是亲切的命令的口气,让董瑞雪快接着,“别烫着大娘!”董瑞雪只得接了,低头眼瞅着,却不喝。她面色苍白,眼角的泪水蓄得满满的。母亲问:“这孩子,想你娘了吧?”董瑞雪说:“是……是……”她声音发颤,手梢儿抖动,扭头不及,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滴出,落在碗里。碗里的糖水也抖得洒出来。夏季赶紧上前接过碗,放在桌上,伸开胳膊搂住她的小膀了。母亲有些疑惑:“这闺女,不会是有人欺负你了吧?”董瑞雪马上止了泪,连说没有,说她就是想她妈。母亲说没有就好,要是受了委屈,就说出来,她告诉他们家老二。“我们家老二不是在公社里管你们的事儿吗,我让春光他二叔为你出气。”董瑞雪否认她受了什么委屈。夏季说:“小董,叫我看你哪儿都好,就有一点,你太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外面啥人都有,你要小心点儿。”董瑞雪点头。这期间,李春光一直在箔篱后面听她们说话,听得身上直冒凉气。
外面雪还下着。大雪朵子从门口飘进来,刚落在地上时还有形有状的,像一朵小花儿。眼看着,“花朵儿”就塌下去了,化了。化的雪多了,门槛里面湿了一大片。两只母鸡,背上驮着雪块子,立在门口,头一伸一伸地往屋里瞅,想进去又不敢进的样子。门口左侧的一个柴禾垛上上下下全被大雪封严了,俨然如一匹立着的大象。董瑞雪要走。母亲和夏季坚持让她把两只荷包蛋吃了,才让她回去。
此后,村里人都说,董瑞雪要在李营扎根了。人们看见,她去公社开会的次数也多了。公社还专门整了材料,让她到全公社有知识青年的大队去念:扎根农村志不移,广阔天地炼红心。李河敏还办了一张不定期的蜡版油印小报,主要报道知识青年的事迹,发表知识青年写得章、诗歌等。每出一期小报,就让董瑞雪去帮两三天忙。董瑞雪成了知青小报的业余编辑。到了春节,他们四个都回城过春节去了。队里给他们准备了一些黄豆、芝麻等新鲜粮食,让他们带回去。过了春节没几天,董瑞雪和范明宇结伴,先回来了。而张山和王建又过了半个多月方回到李营。只有董瑞雪和范明宇两个人在村里时,人们有些议论,说小范和小董是不是谈上了。有人看见他俩一块儿去赶集,一块儿去河堤上转悠,范明宇还借了自行车,带着董瑞雪到别的知青点去串门。乡亲们认为,这两个年轻人是很般配的。李春光不太喜欢范明宇,他觉得范明宇看什么都是怀疑的目光,这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很有心计的。另外,范明宇的长相也太白净、太气一些。这一点,范明宇和他有些撞车,不知谁生来模仿了谁。而撞车和模仿,都让人不快,都会生出排斥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