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营在公社所在镇的南面,离公社四五里路。拉着装上行李的架子车往李营走时,四个知青围着队长的架子车问这问那,比如问李营好吗?队长不是很热情,说:“这还用说吗,当然好。要是不好,能让你们来吗!”他们问队长让他们住在哪儿。队长说:“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把饲养室腾出两间给你们住。”那个叫张山的男知青问:“饲养室不是喂牛的地方吗?”队长认为他说得不错,看来他对农村的事儿多少懂点儿。王建有些欣喜,说那样他们就可以骑着牛去放牛了。队长说:“骑牛,那可不行,现在牛比人主贵。有一条语录说得好,别看它们脚上有牛屎,可是它们身上很干净。”四个知青都笑了。后面的李春光也笑了一下。队长说:“不要笑,我说的对不对?”回头看了一眼李春光。李春光低头拉车,脑门上浸出了汗。张山拍了一下队长的膀子:“李队长说得太对了!”张山这个动作有些突然,队长愣了一下,有些不悦,说不要动手。
走过一条河,清凌凌的一条河。董瑞雪喜得直拍手,又没有拍响,说:“呀,太美了,太好了,城里根本看不见这样清的水,在这里游泳可是太棒了!”她一指远处的几个白点儿问队长,那是不是野鸭子。队长说是。她问队长到河边洗洗脸可以吗。队长嘴上没答应,却把架子车扎下了。董瑞雪喜得鼻子眼睛都乐了,到李春光拉的那辆架子车上取她网袋里的毛巾。李春光不敢看她。其实李春光已经看见她了,她长得太好看了一点,有些扎眼。在此之前,李春光没怎么看见过城里的姑娘,只有一次,他对城里的一个姑娘留下了美好的印象。那是一九六六年冬天,他去北京串连时,有一位北京的姑娘教他们唱歌。因为那姑娘很大方地要求大家都看着她,集中注意力,他才敢于趁机把那个姑娘看得仔细些。无论从长相、身材、歌喉、神态等哪方面看,那个姑娘都近乎完美,近乎圣洁。他第一次感悟到,原来城里的姑娘这么美。他在心里暗暗留下一个记号,一定要记住那位教他们唱歌的姑娘。待回到农村老家,他一下陷入自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李春光从没怀疑过,那样的情景,那样的姑娘,他是永远永远也看不到了,人家是一阵风,早刮远了;人家是一颗星,早流到不知何方去了。
董瑞雪已走到水边去了,她的倒影即刻映到镜面般的水里,长长的,细细的,似荷花的茎。她试探地踩了踩岸边的泥土,站稳了脚,往上提提裤腿,蹲下身子。水里有绿色的水草、酱红的石子和灰色的小鱼。小鱼见有人来了,打了一个弯儿,沉到深处去了。小鱼打弯时,身子斜了一下,银白带红线的肚皮露了出来。董瑞雪惊喜地说:“有鱼,有小鱼,花的,我看见了!”她一时忘记了洗脸,伸着头往水里瞅,像是照镜子。她还像是一个孩子,身体还没长到丰满的程度。她的脸有点小,鼻子天真,嘴唇丹红。特别是她的眼睛,纯洁清澈得毫无掩饰,让人能够从她的两颊上看到她中学时代的样子,从她的眼神里感到她上小学时候的神情。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她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她的性情是自然无邪的。董瑞雪在水里看见自己的脸了,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美,并不欣赏,破坏似地把水面撩乱了。她纤巧的双手把水洒得高扬起来,水珠儿在阳光下闪烁着,落进水里激起一层水波。有过路的姑娘和媳妇在桥头站下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像是天外飞来的玩水的姑娘,她们没对这个姑娘作什么评价,只看看就走了。她们好像还不会评价城里来的姑娘。三个男知青没有去洗脸,每人捡起一块土坷垃,比赛看谁投得远。坷垃块顺河道飞出去,远处的水面咚地一声响。王建捡起一块瓦片打水漂,瓦片在水面噌噌跳跃着,跑到董瑞雪面前去了,溅到她怀里一些水。她呀了一声站起来,并不恼,对桥上的人笑着。她已经洗完了脸,两手正绞毛巾。绞完毛巾,擦脸上的水珠,边擦边往岸上走。毛巾弄湿了她鬓角的头发。
李春光难免在心里把董瑞雪和那个不知名的姑娘比较了一下,那个姑娘挺成熟挺有风度的,而董瑞雪似乎还孩子气一些。两个人的长相也不一样,董瑞雪是椭圆脸,那个姑娘是圆盘人脸。两相比较起来,董瑞雪长得似乎更好看一些。洗过脸的董瑞雪,面色红润,更加鲜明。董瑞雪往网袋里放毛巾时,李春光觉得董瑞雪看了他一下。他拉起车欲走,董瑞雪说:“我拉一会儿吧!”董瑞雪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李春光的意料,他抬了一下眼,又赶紧塌下眼皮,两手握紧车把,说:“不用,我拉。”董瑞雪拉住了车把,就要往车辕子里挤,说:“让我试试,我拉得动。”李春光一时没了主意,让也不好,不让也不好,出了一头汗,望着前面的队长大叔。队长喊董瑞雪为那妮儿,要那妮儿别争了,这路不平,还是让李春光拉吧。董瑞雪紧跑几步追上队长,小声问队长,后面这个小伙子是不是贫下中农。队长说:“看这话问的,李春光木光是贫下中农,还是贫下中农中的贫农呢。刚才看见了吧,那个管你们事儿的公社干部,就是李春光的二叔。我跟你们说,李春光可是个有化的人,干活也能扑下身了,你们以后要是能赶上他就不错了。”
他们说的话李春光都听见了。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白粗布褂子,黑粗布裤子,尖口布鞋有点旧了,热天从不穿袜子的脚面晒得很黑,难道因为这些就怀疑他不是贫下中农吗!不是贫下中农难道是地富子女吗!他想到,可能是自己一路没有说话,情绪也不高,董瑞雪闹误会了。他仿佛受到莫大侮辱,心里顿生反感和抵触。遂冷起脸子,做出旁若无人的自尊和高傲来。他觉出董瑞雪在回头看他,并放慢脚步在等他,这时只要他脸上放平和些,稍微看董瑞雪一眼,说不定董瑞雪还会要求替他拉车。但他不看董瑞雪,只看地,或者看天。需要往前面看一眼时,他的目光也把董瑞雪超越过去了。
车上一个坡,董瑞雪跑到车尾帮他推。她推得很有劲,李春光很轻松地就拉过来了。过了坡,不需要推了,可她还帮着推,推动得架子车像装了马达,李春光根本用不上劲,只扶着车把就行了。李春光有心跟董瑞雪说一句话,不让她再推了。他只咳了咳喉咙,没说话。董瑞雪还算是个有心的人,他原谅这个初来的城里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