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春节还有五六天的时候,采石场发生厂一起意想不到的死亡事故。
当时,李春光上的是夜班。
后半夜时,放炮员敲钟,喊着放炮喽,放炮喽。
所谓钟,是吊在矮树上的一截铁轨,在寒冬清冷的空气里,一连串敲击金属的声音,显得有些突然,像发自梦中。
急促的钟声一响,在石坑干活的人们不用班长招呼,就纷纷带上自己的工具,钻进预制板和土层盖顶的小屋里。
小屋跟地窖差不多,墙壁乌黑,灯先昏暗,屋里泛着寒冷的潮气和木头霉烂味儿。
人们进去一抽烟,一哈气,屋里才有了一些人的气息。
有的人抓紧这一小会儿躲炮的时间,把两根钢叉在地上一支,就仰倒在叉把上睡起来,其实等于睡在两根木棍上。
谁也得佩服他们的平衡技术,就这样,他们不仅能稳稳当当地躺着,而且一躺下就睡着了,并打起了呼噜。
有的靠墙根蹲着,把头软软地垂在怀里,大概也睡着了。
他们都穿着再生劳动布的棉袄,腰里扎着布带或草绳,有的人棉袄烂了,露着棉花。
不管睡着的还是没睡着的,他们都不说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当然,他们是在等炮响。
但从装着和神情看,他们更像一群避难的人,或是战乱年代临时躲避空袭的人。
等炮声响过,他们才能走出小屋。
李春光在墙根蹲着,没有睡觉。
干活时出了汗,一停下来,衣服透心凉,他担心一睡着就会感冒。
这个班也有两个女工,她们是从知青农场新招收来的,都很年轻。
她们两个紧紧靠在一起,想捂耳朵又不好意思捂,就那么空着耳孔等待炮响。
李春光察觉到,其中一个粗辫子的女工,眼睛老是一溜一溜地看他,看样子想跟他说话,又不说,只是用眼角溜他。
李春光知道,这个女工一定是听说他和董瑞雪的事了,出于好奇,才这样看他。
李春光觉得很不自在,他塌着眼,谁也不看。
他不愿意接受除董瑞雪之外的任何一位女工和他说话,他愿意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
炮终于响了,用铁丝连接起来的几十眼炮同时响了,在寂静的冬夜里,突发的炮声有些惊天动地。
李春光不明白,放炮工为什么选择夜里放炮,难道夜里没人在周围活动,安全些。
可是那些睡梦里的人呢,听见炮声会不会惊飞了魂?飞石落在小屋顶上了,噗噗腾腾一阵闷晌。
冲击波裹挟着砂石,哗啦打在门上,如饿狼的爪子抓门。
硝烟和放炮卷起的尘土扑满巨大的石坑后,又从小屋的门缝里冲进小屋,有个女工被呛得咳嗽起来。
小屋在抖,脚下的地在颤动。
炮声息了。
爆炸引起的震动还不息。
停了一会儿,放炮员下到石坑来了,一边收拾放炮用的铁丝,一边检查有无没炸响的哑炮。
老班长开了门,问放炮员是否可以出去了。
放炮员跟老班长开玩笑,说谁要是不怕头开瓢,就可以出来。
出来也可以,先把头扎进裤档里。
老班长骂了放炮员,说放炮员满嘴放炮,屁股眼子也放炮。
他宣布警报解除,让大家出来接着干活。
工人们各就各位,在露天的寒冬里,在其它行业的人们还在热被窝里熟睡时,他们冒着零下十来度的干冷天气,又开始摆弄冰块一样的石头。
直到这时,还没人发现石头砸死了人,还不知道采石场发生了死亡事故。
工人们嘴里哈出缕缕白气,眉毛尖上挂着冰花,仿佛每个人的骨头都冻硬了,动作里显得迟缓而笨重。
探照灯如常地照着,灯光里再也见不到有任何昆虫飞行。
所有的昆虫都被萧杀的寒冬给冻死了。
在严寒的冬季,探照灯似乎也失去了热量,照到哪里出现的都是冰雪的颜色。
石坑的地面上,这儿那儿散布着一些刚才放炮时崩落的石头。
它们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形状各异,很不规则。
它们定是从高空落下的,地面砸成了坑。
下面吃进坑里。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两声狗叫,还有鸡鸣,工人们听来有些亲切。
石坑上面的破碎机还在响,向夜空发表着像是大工业的声音。
采石场有两种破碎机,一种破碎机是把牛头样的石头破碎成拳头样的,可以铺路基。
另一种破碎机是把拳头大小的石头再破碎成指头肚大小的,拉到水泥轨枕预制厂,做水泥轨枕用。
过去铁路轨枕都是用木头,木头经不起风刮雨淋。
水泥轨枕是木轨枕的替代用品,比木轨枕结实多了。
水泥轨枕预制厂是采石场的上级单位,从党组织的隶属关系上讲,水泥轨枕预制厂是一个总支,而采石扬不过是一个支部。
总支上面才是铁路局的党委。
换句话说,采石场和铁路局之间还隔着一个水泥轨枕预制厂,预制厂才是采石场的直接主管单位。
采石场不起眼,采石工人也不起眼。
旅客列车每天都在隆隆运行,列车是在铁轨上运行的,铁轨下铺着水泥轨枕和很厚的石块。
旅客们一般不会想到,有那么一群采石工人,他们冬干三九,夏干三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干着采石头的工作。
路基上铺的石头和轨枕里包含的石子,有一部分就出自他们的手。
他们为采石头献出了青春年华,有的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他们在铁路系统工作,但算不上正规的铁路工人,只是算铁路的边缘工作,是铁路工人的附带部分。
有时外出,他们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自称是铁路工人。
别人问起来,他们躲躲闪闪,甚至有些羞羞答答,只说在铁路系统工作,却不说具体干什么工作。
采石场不发铁路服,不发带有铁路标志的钮扣儿。
他们千方百计找关系,托熟人,到正规的铁路工人那里讨来几枚钮扣儿,自己买来蓝咔叽,到缝纫店做一件铁路服穿。
样板戏里有一个好生了得的英雄人物叫李玉和,李玉和就穿着铁路服。
他们把李玉和看成他们的代表,以李玉和为骄傲。
在穿着上,他们也模仿走红全国的李玉和,以李玉和为榜样。
一个工人冻得受不了,跟班长要求回去换一顶棉帽子。
那个工人回石坑时,是沿着斜坡飞跑下去的,一边跑一边嚷不好了,死人了,砸死人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有点犯愣。
那个工人惊魂未定的样子,喘息着讲他看到的惨景。
说他取了棉帽子后,惠顺便去厕所撒泡尿,一看,厕所门口有黑黑的一条东西,他还以为是谁丢的衣服呢,近前一看,是一个人。
他问那个人躺在那儿干吗,大冷天冻病了怎么办,是不是喝酒喝醉了。
他想把那个人拉起来,弯腰仔细一瞅,不得了啦。
工人们都向他围过去,问怎么了。
他说太惨了,没法说。
老班长问他太惨的足谁。
他说那人的头都砸开瓢了,看不出是谁。
工人们纷纷跑上去’了,要看个究竟。
李春光心中大跳,也跑上去了。
两个年轻女工往上跑时,互相拉着手。
报信的人不敢一个人留在石坑里,也跟在人后头跑了回去。
这个班的人还没跑进宿舍院子里,就听见整个宿舍区人声嘈杂。
天色已经有些发亮,人们都起来了,在急切地互相打听死者足谁。
打听不清就往院子里挤。
书记在门口恼怒地吵人,问上班的人,谁让他们跑回来的,该七班的好好上班,坚守生产岗位,往这里瞎挤什么。
人都死了,谁还怕谁。
工人们不听他的,只管到院子里去。
院子底部有一个厕所,好多人都围在厕所门口。
李春光也往人堆里挤。
正挤着,听见有人说到一个名字,是史然。
李春光脑子轰了一下,接着耳边响的都是史然的名字。
李春光站下,不敢上前了。
他听见场长在人堆里大声命令人,让人拉住死者的脚,把死者抬起来。
人们闪开一条道,场长等几个人扯着一条被子走出来了,被子被压得往下坠着。
李春光禁不住伸头看了一眼,是他的朋友史然。
史然穿一身蓝色的秋衣秋裤,显然是从被窝里出来到厕所去的穿着。
史然被抬到场长办公室去了,场长关了门,不许工人入内,工人都去看厕所门口那块罪恶的石头,石头有一个狗头那么大,上面粘着血。
地上的一摊血已经凝固了,像是结成了冰。
不难想象,史然从厕所里小解刚出来,这块在石坑放炮时被崩上天的石头,就从夜空中垂直落下来,砸在他的头顶,他就永远倒下了。
史然的脑袋比较大,哲学思维很发达,可横空过来的石头偏偏击中了他的头部,这太不可思议了。
史然的死来得这么突然,对李春光打击很大。
仿佛他也中了一石头,虽然没有致命,但他的头蒙得很大,像是僵化得失去了思维。
一时间,他似乎经历了整个人生,觉得人的生命太短暂了,太脆弱了,不堪一击。
而史然是那样的聪慧,睿智,待人是那样真诚、忠厚和宽容。
他想起当初结识史然时的情景,想起史然教他吹口琴的事,当然也想起史然劝阻他和董瑞雪谈恋爱说过的不可辩驳的话。
到了后来,史然对他和董瑞雪的恋爱就默许了,史然每每看到他时,目光里从没有轻视,都是宽厚地微微一笑。
一次,人们在石坑里议论一件别的事,史然借题发挥,说一个人认准的事情,就应当坚持下去,不能反悔。
反悔是意志薄弱的表现,是最没出息的。
史然还说,世界上最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的就是人类之爱,有些人的爱也许一开始被人们认为是错误的,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会变成正确的。
爱的力量就是坚持,坚持到最后,就是正确,就是胜利。
李春光在史然的话里得到了暗示,受到了教诲,也得到了鼓舞,在他的内心深深地感激着史然。
想着总有那么一天,他们还会坐在一起倾心吐胆的。
没想到史然说没就没了。
这简直像是在做梦,在做一场噩梦。
在梦里,李春光很想哭,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憋得难受,就是哭不出来。
李春光听见有人大哭,像是刘德玉的声音。
他到宿舍一看,果然是刘德玉,刘德玉使劲擂着史然空余的床铺,喊着史然史然,哭得痛不欲生。
李春光的眼泪这才漉漉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