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的话对李春光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把他打懵了。又像是当众抽了李春光的耳光,使李春光蒙受到莫大的耻辱。书记说的是不点名,却点名把他调到二班。连傻瓜也会明白,这是不点名的点名。所谓调班,就是把他从董瑞雪身边调开,就是对他的一种初步的处罚。书记最厉害的一招,是提到了他二叔,这招一下子捅到他心窝子里去了,使他寒彻心肺,痛彻心肺。这一招可谓一石二鸟,既打击了他,也打击了董瑞雪。想到董瑞雪有可能不堪承受如此重大打击,他心上痛上加痛。他身上软得像散了架一样,只得躺到**。他用被子蒙上头,想睡,睡不着;想哭,也哭不出。外面冰天雪地,北风吹得杨树的枝子啸啸地响。有人铲雪,有人说笑话,北面镇子上大喇叭里的歌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这一切李春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的感觉似乎出了毛病,觉得他和别人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他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那个世界已经把他抛弃了,把他打人了另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二叔作为一个罪人是死了,但二叔对他这些直系亲属的株连始终活着,人家随便捏一个罪名往二叔身上一挂,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人家想开除他是轻而易举的事。要是被开除回老家,他不知怎样见父亲母亲,不知还有没有脸活在世上。
似乎在一夜之间,李春光和董瑞雪的事全采石场的人都知道了,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恐怕一点也不夸张。他们以前或许听说过那么一点点影子,因没得到证实,他们并不敢公开议论。现在一下子得到官方的证实,他们的议论就合法化了。食堂、传达室、绞车房、破碎机房、医务室、甚至在厕所,人们谈论的都是关于李春光和董瑞雪的话题。采石场相对闭塞一些,这里没戏看,没电影看,也没有球类比赛,什么娱活动都没有,可以说人们寂寞得很,总盼着能出一点什么事。而男女之事,正合了大家的心意,碰上了大家的兴奋点,大家颇有点欢欣鼓舞的劲头。他们愿意给李春光和董瑞雪的事情添油加醋,把他们二人说成风流的一对。年轻人兴奋,那些老工人也兴奋,互相拿董瑞雪打趣。连那些在采石场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和坏分子电暗暗有些得意。他们除了对李春光和董瑞雪的事情感兴趣外,更重要的。点,是人们转移了对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可以少挨些批斗,日子稍稍好过一些。李春光和董瑞雪一时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人物,不论他们分别在哪里出现,人们的目光都追踪过去,仿佛那里是他们的舞台,他们到哪里都有故事可看。自从那天他们开了会,李春光和董瑞雪再没到一块儿去过。他们分别在两个班上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不同的班次和时间把他们分割开。李春光现在干的活是打石头。他低着头,谁也不看,只打石头。再结实的石头,别人打不烂,他坚决把它打烂。他干得有些发狠,比哪一个人打的石头都多。他打烂的石头已经扔了一大堆,他还不停地打,不停地扔。因为他和董瑞雪的亭,他料到有不少人看不起他,把他看成低下的人,他没有办法让人们转变对他的看法,只有拼命干活这一条路。他在别的方面被人看不起了,决不能在劳动方面被人看不起。新调到的这个班,班长是个老工人。老工人宣称,他看人看事只认干活,不认别的,干活不惜力,就是好样的。干活偷奸耍滑,头面子再漂亮,他也看不上眼。他对李春光没有歧视,目光里还流露出对李春光的赞赏。有的地方比较危险,因为上面有松动的石头,随时可能会滚下来。这样的地方,别的打石工不敢在那儿干,李春光不在乎,他不怕被石头砸到。身旁的大石头打完了,他放下锤,拿起一根铁撬杠,爬到石头坡上,撬上面的石头。一块石头撬动,上面更高处的石头跟着滑下来。初开始不太明显,整体悄悄向下移动。班长看见了,让李春光快闪开。李春光抬头一看,一大排石头正向下滑动,速度越来越快,直向他压来。他赶紧向旁边跳开。石块倾泻下来了,声音如同滚雷,势如排山倒海。排石落地时倒卷起的烟尘迅速腾空,淹没了李春光。烟尘刚落下去,李春光抖抖身上的尘土,又抡锤打开了石头。
有一位在石坑上面推车的工人,和李春光的老家在同一个县,自称是李春光的老乡。因李春光和董瑞雪的来往受到领导责难,连那位老乡也受到工友们挖苦。老乡面子上挂不住,本着对李春光负责的精神,要找李春光谈一谈。李春光见这位老乡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老乡要跟他说什么。这个老乡是半个盲,平时说话很粗鲁,李春光不愿搭理他。李春光担心老乡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心里别扭得很,想拒绝老乡跟他谈话。可那位老乡坚持要谈一说他是为李春光着想,要不是因为有老乡关系,别人的事想让他管他还不管呢。李春光只得跟老乡到老乡的宿舍去了。老乡问李春光,知道不知道全场的人都在戳他和董瑞雪的脊梁骨。李春光摇头。老乡表示十分不理解,李春光干吗要跟董瑞雪谈对象呢!像李春光这样的,要长相有长相,要化有化,当着国家工人,每月挣几十块钱,到老家后面能跟一群大闺女,都是黄花牌儿的,想挑哪个挑哪个。老乡是结过婚有了孩子的人,说他正准备把他的小姨子给李春光介绍一下。他的小姨子虽然不识字,但长得不错,屁股很大,将来生孩子不成问题。更重要的一点,他保证他的小姨子是正派人,没跟任何入睡过。不像董瑞雪……李春光知道老乡要说董瑞雪的难听话了,他打断了老乡的话,说他谢谢老乡的关心,老乡的意见他会考虑的,说他还有事,赶快走了。
场里人对董瑞雪的议论更多一些,也更下流一些。他们知道了董瑞雪原来下乡的地方就是李春光的老家,知道了第一个和董瑞雪做事的就是李春光的二叔。猜测李春光的二叔用过董瑞雪后,为了遮人耳目,就把董瑞雪送给李春光了,因为李春光和董瑞雪的年龄正好相当。这是叔侄两个二对一。或者说董瑞雪明着跟李春光好,暗着跟李春光的二叔好,这叫叔侄两个一肩挑。他们依此类推,说董瑞雪跟好多人都有一手,在广播站也不会干净。他们对董瑞雪横泼污水,议论不断升级,是为了过嘴瘾,也是为了寻求精神刺激。他们愿意把自己想象成其中一个角色,仿佛把董瑞雪说得越下作,他们才越能接近角度的本质。董瑞雪在石坑下面干活,有人到石坑上面去看董瑞雪,心里不住地赞叹,董瑞雪是他妈的长得不错。董瑞雪走在上下班的路上,过去一些从未和她说过话的人也敢于和她打招呼,喊她的名字。董瑞雪常被喊得一愣一愣的。那些人喊了董瑞雪的名字,却又不说有什么事,只那么对着董瑞雪谄笑,把董瑞雪笑得莫名其妙。董瑞雪很想见见李春光。书记把话说明了,等于把他和李春光的关系公开了,等于从反面把她往李春光身边推近了一步,她只能找李春光了。但现在她得忍着,不能去见李春光。她如道问题的严重性,万一人家把李春光开除回老家,那事情就不可挽回了。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她所起,班长要给介绍书记的弟弟,她不同意,才引发了书记对李春光的反感和报复。她觉得是她把李春光害苦了,她非常对不起李春光,仅从这一点看,她也得好好报答李春光。这时她似乎把一个念头固定下来,如果这一辈子非要跟一个男人的话,她就跟李春光了。
她和李春光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市里,爸爸打电话命她回去一趟。她心里跳得厉害,问爸爸让她回去什么事。爸爸说等她回去再说。她预感到什么事了,脸吓得黄着,还问爸爸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她妈生病了。爸爸有些不耐烦,说让她回去,她就得回去。她说她正上班,爸爸说,已经跟陈书记给她请过假了。
董瑞雪回到家,见爸爸妈妈都在客厅里坐着等她。她进屋后,爸爸挑挑手,让她妈妈回避了。妈妈目光恐惧,让爸爸跟孩子好好说话,说罢退到卧室去了。爸爸让董瑞雪坐。董瑞雪不坐,只站着。爸爸问:“听说你谈恋爱了?”董瑞雪低着头,不说话。爸爸让她说,要求她要实事求是,谈了就是谈了,“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对你负责,你应该理解父母的心情,好了,说吧。”董瑞雪否认她谈了恋爱。爸爸说,不可能吧,他是通过组织渠道了解到的情况,组织是最可信赖的。董瑞雪知道,爸爸所说的组织,无非就是陈书记,是陈书记把状告给她的爸爸妈妈了,真是可恶。她说:“那都是造谣!”爸爸拍了膝盖,说:“胡扯,难道组织上会造谣吗!你也是在组织的人,说这样的话对组织是什么态度,就凭这一句话,也应该处分你!我问你,你谈的对象是谁?”董瑞雪说:“没谈就是没谈!”爸爸勃然变色,放了高声,说董瑞雪撒谎,他骂了董瑞雪,说看来不给董瑞雪厉害,董瑞雪就不会说实话。妈妈从屋里跑出来了,拦在董瑞雪前面,对董瑞雪的爸爸说:“不是叫你好好跟孩子说话吗!”董瑞雪看见妈的眼圈很红,像是哭过。妈妈手里还握着一团手绢。爸爸对妈妈一指,让妈妈滚开:“这儿没有你的事。什么孩子,我看她简直是个叛徒!气死我了,我不可能好好跟她说话,我都不想要她了!”妈妈不滚开,说:“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要我还要呢!”妈妈劝董瑞雪说实话,说爸爸妈妈都是对她好。董瑞雪还是一口咬定没谈恋爱,跟谁都没谈。爸爸给她指出来了,说那人叫李春光,是那个坏蛋的侄子。爸爸的眼睛瞪得吓人,两手也不住地颤抖,说:“你应当明白,是他们家的人害了你,也伤害了我们全家,我跟他们家的人是记了仇的。我坚决反对你和李什么光谈恋爱,没有丝毫调和的余地。不只和姓李的一家人不能谈,凡是那个县的人都不许谈,那个县的人都是王八蛋!”董瑞雪到底没承认和李春光谈了恋爱,她说:“我不是人,我一辈子都不结婚!”说罢,跑回自己卧室哭了。董瑞雪哭得伤肺伤肝,有些绝望。
董瑞雪回到采石场后,更不敢去见李春光了。两人虽离得不太远,但像隔了一道天河似的,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交接班的时候,一个往石坑上面走,一个往石坑下面走,二人碰面时,他们会互相很快地看一眼,在食堂里排队买饭时,他们装着看别的东西,也会很快地互相看一眼。周围都是监视似的目光,他们不能到一起交谈,只能用眼睛很快地交流一下。这种交流是他们心上的一种支撑,相互支持的意思也在里面了。没有这种无声的支持,他们会支持不住的。其实他们把自己的要求降到了最低点,只要求对方的存在,只要对方还存在着,他们心里就踏实了,仿佛希望也同时存在着。
这天,范明宇骑车到采石场来了。见到董瑞雪,两人都满怀心事似的,怔怔地不知说什么好。当意识到互怀心事,怕对方看破了自己的心事,就开始说话。两个人不说话是不说,一说话成了同时说。董瑞雪问的是邱姑娘怎么样了。范明宇问的是:“听说李春光在采石场里?”二人的话题都不对,好像各执了矛,又好像各执了盾,自己跟自己就矛盾起来。二人各有矛盾,谈话不能进行,再次陷入僵局。毕竟是范明宇到董瑞雪这里来了,董瑞雪打破了僵局,承认李春光是在采石场,她没来采石场之前,李春光就在采石场了,李春光在石坑里打石头。范明宇说李春光不错,人很聪明,他对李春光印象不坏。还说在农村的时候,他就看出李春光对董瑞雪有那个意思。那么,董瑞雪也说邱姑娘不错,说邱姑娘对范明宇挺痴情的,将来一定会对范明宇好。不料范明宇摇了头,似乎不爱听这个。范明宇说,他希望董瑞雪不要跟他提邱姑娘,他不会跟邱姑娘有什么长远结果,因为他和邱姑娘根本不是一路人。邱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也许是比较实用,也许是比较狭隘。反正他不能接受。范明宇说,他觉得从农村出来的人都有那股劲,既想跟城里人好,又对城里人留一手。董瑞雪听出来,范明宇这话把李春光也捎带上了,因为李春光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人。她不知范明宇所说的实用和狭隘指的是什么,她在李春光身上没看出什么实用和狭隘来。她问范明宇,邱姑娘老是抓着他不松手怎么办,他摆脱不开邱姑娘怎么办。范明宇说,没有抓着不松手的道理,就他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父亲,人家凭什么要抓他。范明宇一阵酸楚。董瑞雪说:“只要人好就行呗,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好。”范明宇赌气似地说:“谁说我这个人好,我看除了你说我好,别人没人说我好。别人说我好,我也不相信。”范明宇是借着赌气,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董瑞雪又提起邱姑娘,说那天邱姑娘到饭店去找他们,把她吓坏了。范明宇叫着董瑞雪的名字,看样子这回是真生气了,他说:“我说过不让你提她,你怎么还提她,说说咱俩的事不行吗!”董瑞雪见范明宇满脸红着,眼里似有泪光,一切非同往常,有些害怕,一时不知怎样说他俩的事,只说对不起。他俩说话时,都在董瑞雪的床边坐着,门虚掩着。范明宇还有话说,他说:“别管怎么说,咱俩认识得总是早一些吧。我一直觉得你最好,我一辈子都这么认为,瑞雪,请你相信我。”这时,范明宇有了一个动作,他一下子把董瑞雪的手拉住了。董瑞雪本能地抽了一下手,没有抽回,手就抖起来。她不知范明宇要干什么,手在范明宇手里握着,却侧着脸,不敢看范明宇。范明宇反复叫着她名字的后两个字,把另一只手也加在她手上了。董瑞雪愈加害怕,她的抖从手和胳膊那儿波击到全身,全身都抖起来。她的另一只手无处放无处躲似的,蜷缩着放在嘴边。看样子,她像是要用牙把这只手咬住。可她的嘴微微张开着,手并没有往嘴里放。她的这只手与被范明宇握着的手同病相怜似的,也抖得很厉害,连她的嘴唇也簌簌发抖。范明宇感到了她的抖,问她抖得为何这样厉害。董瑞雪说不成话,费了好大劲才说了不知道。她抖得更厉害了。外面有脚步声,范明宇赶快把董瑞雪的手放开了。董瑞雪把手收回后,两只手寻求保护似的,赶紧绞在了一起。可它们像谁也保护不了谁,绞在一起还是个抖。脚步声过去了,并没有人进来,但范明宇再也不敢动董瑞雪的手了。范明宇从床边站起来了,离董瑞雪稍微远一些。他见董瑞雪脸色苍白,目光惊恐,迟迟不能缓过来,知道自己把董瑞雪吓着了,他十分愧疚地对董瑞雪说:“对不起,我让你害怕了!”董瑞雪的眼泪忽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