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光得到一个不错的机会,局里要召开一年一度的先进生产者和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借他去帮助搞材料。
因为他给采石场的陈书记写过一个先进民兵指导员的材料,人家记住他了。
可是,陈书记不同意李春光去,陈书记先说采石场生产很紧张,采石工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抽不出人来。
上面的人是打电话通知陈书记的,陈书记大概对上边的人没说通,就关了门,说李春光这个人是有问题的,他叔叔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被枪毙了,李春光本人小资产阶级思想也比较严重,不适合为大会服务。
打电话的人说借李春光是大会筹备组的领导定的,还要跟领导汇报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全采石场只有一部电话,安在书记办公室里。
电话是手摇式的,通话效果极差,不论是打电话还是接电话,都要对着话筒大声喊叫。
书记接电话时,在对面屋子坐着的场长听见了,场长问书记什么事。
书记把上面要借李春光帮忙的事对场长说了,并说他不同意李春光去。
场长说他也不同意。
书记说,据下面的同志反映,李春光和董瑞雪的关系很不正常,上着班还眉来眼去的,这是一个很严重的动向。
场长说,他也听到了一些反映,董瑞雪下乡插队的时候就在李春光老家那个村。
书记又提供了一个更严重的情况,说他了解过了,那个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坏蛋就是李春光的二叔,和董瑞雪发生关系的也是李春光的二叔。
场长神情严肃起来,他认为这是阶级斗争问题。
但局里很快又来了电话,还是让场里马上通知李春光到大会材料组报到。
这次打电话的是局里政工组组长,是一位军代表,口气非常武断,上来就强调了下级服从上级,一切行动听指挥。
书记说,他是不是和场长…块到局里,把李春光的情况汇报一下。
军代表说不要汇报,他什么都不听,李春光只要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他就要使用,今天下班之前他若见不到李春光,就拿书记、场长是问。
书记脸色黑下来了,很难看,还骂了人。
没办法,他只得让班长通知了李春光。
这对李春光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消息,他有些激动,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干,给上面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得到这样的好消息,他首先想到了董瑞雪,想马上让董瑞雪知道,分享一下他的喜悦。
他到董瑞雪的宿舍找董瑞雪去了。
董瑞雪不在宿舍,小王告诉他,董瑞雪洗衣服去了。
洗衣服的地方是在食堂旁边,那里有一个两人高的水泥方形水仓,水仓四周有水管、水池,还有用水泥做成的搓板,采石场的工人都是去那里洗衣服。
李春光去那里找董瑞雪。
去帮忙的消息,他没告诉刘德玉,也没告诉史然,只急于告诉董瑞雪。
他不知不觉地就把董瑞雪看成和自己最近的人,最知心的人。
他没深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过多考虑他和董瑞雪的前景,一切都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把他往董瑞雪那里牵。
要不是好消息鼓舞着他,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到处找董瑞雪。
年轻人共有的虚荣心也推动着他,他急于让董瑞雪知道,他不光会采石头,还会写材料,他是有才华的。
他的才华在上面已挂了号,上面的领导是看重他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在地位上和董瑞雪又靠近了一层。
董瑞雪是干部家庭,他是农民家庭。
也许有朝一日,他也会成为干部。
去局里帮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好兆头。
另外,他这次去帮忙,时间没有定死,也许二十天,也许一个月,这期间他就见不到董瑞雪了。
而在此之前,他俩天天一个车装石头,推石头,每天至少有八个钟头在一起,彼此的心灵已达成一种默契,一个不为别人所察觉的动作和眼神,都够他们欣慰半天的。
这种默契也是一种交流,他们习惯了这种交流,仿佛交流成了每天的必需,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了。
李春光去局里帮忙,难免是一种分别。
分别尽管是暂时的,但分别的性质是不可以改变的。
在李春光这方面,分别前不与董瑞雪说一下,无论如何是讲不过去的。
元旦过去了,水是冰凉的,有的池子里还有冰渣。
洗衣服的董瑞雪挽着袖子,手和胳膊都冻得通红。
洗衣服的只有董瑞雪一个人,李春光过去了,先没说去帮忙的事,他说水这么凉,干吗不去茶炉房打点热水,水太凉了,会冻得手和胳膊发痒。
董瑞雪从李春光轻柔的语气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人式的关切,她有些惊喜地看着李春光,满脸顿时红得比冻红的胳膊还红。
她说没事,她都是用凉水洗。
李春光的关切也使她提高了勇气似的,问李春光有什么衣服要洗,拿来一块儿洗,李春光觉得有人在什么地方看他俩,一回头,看见了食堂里玻璃窗内的炊事员,那些炊事员都不干活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其中还有和董瑞雪同宿舍的小。
李春光说他没什么衣服要洗,才把局里借他帮忙的事跟董瑞雪说了。
董瑞雪对这件事并不十分惊喜,她说这是好事,让李春光去吧,好好干,争取留在那里。
李春光说,留在那里他还不敢想,他还是愿意回来,跟董瑞雪一块儿干活儿。
董瑞雪说:“说不定你一到局里就把我忘了。”
李春光摇头说:“这不像你说的话。”
董瑞雪也发现了食堂里的人在看他们,说:“有人看咱们呢。”
李春光说让他们看吧。
董瑞雪对李春光说,要是去得时间长了,就给她来封信。
李春光答应了。
李春光往自己宿舍走的时候,见陈书记迎面走来,他正要跟陈书记打个招呼,见陈书记脸往一边一扭,走过去了。
他看见陈书记眉头皱着,脸色很难看,两条腿也很生硬。
他心里一沉,想到临去局里帮忙之前,应该跟陈书记打个招呼,看看陈书记有什么话要交代。
他转来转去在陈书记办公室门口等,终于把陈书记等回来了。
他喊了声陈书记,陈书记也不抬眼,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了去局里帮忙的事。
陈书记说他知道,是他让班长通知李春光的。
李春光说谢谢陈书记的推荐。
陈书记仍不放脸子,只说到那里好好干,完成任务后,早点回来上班。
李春光觉出陈书记对他态度有变,似乎不愿意让他到上级单位帮忙。
他不知道陈书记对他有什么意见,他怎么得罪了陈书记。
这从反面激发了他的上进心,使他得到了刻苦工作的动力。
“双先”会筹备小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局招待所,包了十几个房间,办公在招待所,住在招待所,吃也在招待所。
会议筹备小组是一个挺火的班子,下设好几个组,有审查组、材料组、宣传组、会务组,还有后勤组。
材料组下面又分为两个小组,一个是为领导起草报告的秘书组;另一个是先进生产者和先进工作者事迹材料组。
李春光被分到了事迹材料小组。
因为每个先进分子代表都要有字事迹材料,工作量很大,光事迹材料组就从基层单位借用了好几个人。
李春光只是其中之一。
李春光是个不怕吃苦的人,每天一大早,打水是他,擦地是他。
他虽然不抽烟,倒烟灰缸的也是他。
他不声不响地把事迹材料小组的勤杂事务包起来了。
有时晚上有电影,别人都去看电影,他不去,在办公室里干一些登记材料和抄写稿子的工作。
李春光是个谦虚的人。
下面的人来通材料,一个人念,事迹材料小组的几个人听。
他们把这种方法叫作会诊。
材料念完了,参加“会诊”的人一个个给材料提意见,如果材料相去甚远,就打回去让人家重写。
提意见的时候,李春光一般是不发言的,他知道自己年轻,人微言轻。
其实李春光对每份材料都听得很认真,也有自己的看法,是准备发言的,负责人没点到他,他不主动发占。
负责人注意到了他的耐心,有时也让他说一说。
他一说就说到了点子上,说得很有道理。
别人稍稍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知道了他是个有心的人。
李春光对一些事情是暗暗地上心。
有的材料先报上来了,他反复地看,吃得很透,甚至把错别字都挑出来了。
这样在通材料时,他都是有的放矢,不说废话,也不说模棱两可的话。
负责人对他的工作表示满意,认为他有一定水平。
说来李春光还是喜欢和字打交道,他觉得每个字部是有来历的,都值得尊重,看去都很顺眼。
他对由字排列组合成的语言格外**,有什么新的语言,他一看就记住了。
字还是那些字,在不同人的笔下,写出来的话就不一样。
他之所以对那些在别人看来千篇一律、很枯燥的字材料不厌倦,在于他总能看出一些不同的语言来。
有的基层单位报来的材料很差,一改再改都达不到要求。
遇到这种情况,事迹材料组的人就得亲自出去到基层单位去开座谈会,重新搜集事迹材料,稿子也由事迹材料组的人来写。
别的人都不愿意干这种事,因为太费力了,还不一定能讨好。
一遇到这种事,事迹材料组的人就显得很谦虚,你推我,我推你。
他们推来推去,就推荐了李春光。
李春光作出不自信的样子,心里却很愿意去试一试。
领导派他去了,他搜集到的材料很多,很生动,稿子一出手就获得了成功。
这份材料原来没安排作大会宣讲用,因事迹材料比较突出,就提出来,成了大会宣讲用的材料。
李春光的才能就这样一步一步显露出来。
他心里激荡着,对这个小城充满热爱之情。
登了招待所的楼顶,他把四面八方都看了一遍。
招待所的楼顶比较高,他觉得自己也比较高了。
他想他一定要调到市里来,真正成为这个小城的一员。
董瑞雪的家早就在这座城市了,可惜他没问过董瑞雪,不知道董瑞雪家的门牌号码。
要是知道的话,他很愿意悄悄地到董瑞雪家门口看一看,认一认从董瑞雪家里进出的人。
董瑞雪家的人他都知道了,他相信,不用董瑞雪指点,出来一个他就能认出一个。
这样想着,他就使劲往城市的东方看,试图看到他们的采石场。
时值冬日,城市的上空一片雾蒙蒙的,他不可能看到几十里外的采石场。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董瑞雪了,董瑞雪正站在石坑里,对着楼顶上的他招手,不知董瑞雪是要上楼,还是要他下石坑。
李春光不由地往楼下看了一眼,下面没有石坑,当然也没有董瑞雪。
楼前的马路上正驶过一辆大卡车,卡车的斗子里坐满了人,都灰秃秃的,像是进城办辜的农民,其中有男也有女。
李春光不知道他们迸城干什么,也许是观光的吧。
这天晚上,李春光给董瑞雪写了一封信,他回顾和记述的是他和董瑞雪到山沟、山顶游玩的情景。
他思如泉涌,用了许多比喻和美丽的句子。
他并没有赞美董瑞雪,赞美的是山是水是阳光是云霞,赞美的是田园的庄稼是树木是果实,但每赞美一样东西,他都想到董瑞雪,都是献给董瑞雪的。
他采取的不是通常写信用的平铺直叙的写法,而是断了行,一句一行,很像是诗歌的形式。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写过诗,他不知不觉就把信写成了诗。
仿佛他天生就是有诗心的,他的诗心在成长着成长着,遇到适当机会,他一夜之间就成了诗人。
连他自己也很吃惊,那么多美妙的句子,还有那么多整齐的韵脚,都向他纷至沓来,颇使他有应接不暇之感。
如此一来,李春光把“信”写长了,一下写了十几页稿纸。
写完了,他还两颊通红,心潮难平,对自己心里流出来的东西欣赏不已。
对李春光来说,这是他的一个创造,本意要写信,却写成了诗。
他把信和诗的意义混为一体。
他隐约有些明白,原来信就是诗,诗就是信,她们都是为了倾述,为了传递情感的。
这样他的兴奋和愉悦就不仅是因为情感得到表达,好像上升到一个新的层面,使情感得到升华,升华到诗的高度,并得到了创造的快乐。
第二天早上,邮局刚一开门,就把信发走了。
他的信封装得有些鼓,像一只鸽子。
他担心他的信超重了,问过邮电人员,人家说没有超重。
他贴了邮票,往邮筒里放信时,竟有些舍不得,像是怕他的“鸽子”在邮筒里摔疼了。
“鸽子”放进生铁铸成的邮筒后,他又退到一边,守护似地看了一会儿,见“鸽子”没有飞出来,他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信刚放进邮筒,他就开始计算信的行程。
因为发信和收信在同一个市,有两天时间就到采石场了。
最长也不会超过三天。
他接着开始想象董瑞雪收信的情景。
采石场职工的信,都是由传达室门口那位老工人收发。
老工人不识字,他只管收,不管发,不把信送到收信人手里。
他的办法是用破木条钉成一个横长的小木盒,把信件竖着放在小木盒里,挂在传达室门口一侧的墙上,有谁的信,谁自己去取。
反正采石场的职工每天都从门口进出,有信是会看到的。
逢到下雨天气,老传达会及时把信盒取下来,放在传达室屋内的窗台上。
李春光相信,董瑞雪一定会及时把信取走。
董瑞雪说过让他给她写信,他也答应了,说不定董瑞雪每天都在等他的信呢!他想象不出,董瑞雪读了他的信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反正董瑞雪会把他的信好好保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