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要去买点肉,给董瑞雪包饺子吃。
董瑞雪说她去吧。
妈从一个小纸盒里给她找出肉票,是一斤二两,给了她。
妈还要给她钱。
她没要妈的钱。
他们家离一家最近的卖肉店也有二里多路,董瑞雪想骑车去,才发现自行车不见了。
妈告诉她,自行车被她妹妹骑到农场去了,只骑去一次就被人家偷走了。
妈骂妹妹是个败家的东西,将来不会有好日子过。
董瑞雪没说什么。
那么好的自行车,她骑了那么长时间,说没有就没有了,她觉得有些可惜。
没自行车,只好走着去。
一来到肉店门口,她就被里面的情景吓住了。
肉店是两间尾,顺长着从中间用水泥墙打开了隔断。
水泥墙很厚,有一人高,也是卖肉的柜台。
柜台里边是卖肉的,柜台外边是买肉的。
卖肉的营业员有两个,都是男的,都吃得很胖,胸前戴着围裙油腻麻花,很具有屠夫的形象。
肉是一头猪劈成两扇,每人负责卖一扇。
柜台外边买肉的人就数不清了,人挨人,人挤人,简直是实填。
要是从上面往人堆里浇一瓢猪血的话,估计猪血不会漏到地上。
买肉的多是一些男人,而且多是一些青壮年人。
他们踮着脚,伸长脑袋,手里举着肉票和钱,乱喊乱嚷一气。
他们的要求是一致的,每个人都要求买到肥一些肉。
外边的人挤不进去,里边买到肉的人举着肉也挤不出来,大家都在挤,都在骂。
董瑞雪想,亏得柜台是水泥的,要是木板的,早就挤塌了。
她还想到了一群老虎,她觉得这些人跟老虎一样,是馋坏了,要是把他们放进去的话,说不定他们生吃就能把肉吃完。
两个卖肉的却不慌不忙,他们手持尖刀,对着柜台外面近乎疯狂的人们戏弄似地笑着。
并不是谁挤在最前面,他们就先卖给谁。
他们在人群里挑人,见哪个人是他们的熟人或看着较为顺眼,他们就先接谁的肉票和钱。
先收下肉票和钱是有道理的,如果先给肉,外面会伸出好多手抢肉,会争着付钱。
一个小青年跳到柜台上:头去了,弯腰指着肉让卖肉的给他割。
卖肉的马上露出凶相,命小青年下去,并用刀子指着小青年,仿佛小青年晚下去一会儿,刀子就不割猪肉了,要割小青年的肉。
下面都是人头,小青年已无退路,他只得爬在人头上,被人们打着骂着,爬到入围外头去了。
人堆里还有一位妇女,她大概被挤得受不了啦,嚷着不买啦,让她出去。
她的脖子转过来了,身子却转不过来,身子被强有力的人们给固定住了。
董瑞雪想,亏得她妈没来,她妈要是来了,恐怕跟那个妇女的情况差不多。
董瑞雪由此得出判断,地家可能好长时间没吃过肉了,妈不知道买肉这么艰难。
妈要是到过卖肉现场的话,就不会同意她来买肉了。
董瑞雪把手握了握,觉得自己身上是有力的,采石头的工作使她胳膊上的肌肉差不多像石头一样硬了。
她跃跃欲试,一再往人堆里瞅,看能否挤进去。
但她终究没往人堆里挤。
为吃一顿肉,那么拼力去挤,何苦来呢。
肉还没买到,恐怕自己身上的肉得挤掉几斤。
不过她没有扭头就走,肉没卖完,人未散尽,买肉的希望就存在着,她要等“希望”都不存在了,她再走。
这样对她妈也好交代些。
另外,她想当一个旁观者,观看一番那群人都能挤出什么花样来。
在采石场,她难得看到如此景象。
她想这就是她的城市。
城市的特点就是人多,人一多就容易弄出热闹来。
她把肉店的拥挤当成热闹看了,面带微笑,流露出来的是欣赏的表情。
有人回头看她,注意到了她的欣赏,于是那人像获得了动力似的,挤得更来劲,还噢噢叫着,像表演一样。
范明宇骑着自行车从肉店门口路过,看见了董瑞雪,双脚一支,在董瑞雪面前停下了。
董瑞雪看见范明宇有些欣喜,仿佛她不是来买肉,而是来等范明宇,一下子就把范明宇等到了。
她问范明宇去哪里。
范明宇没说自己去哪里,却问她是不是来买肉。
董瑞雪说是的,是她妈交给她的任务。
范明宇说,买肉站在这里看什么,肉又不会自己飞出来,他把手一伸:“拿来。”
让董瑞雪把肉票和钱交给他,他要进去替董瑞雪买。
范明宇这种自专和仗义的精神,使董瑞雪感到一种很少见的亲切的武断,她愿意服从这种武断,乖乖地把肉票和钱交给范明宇了。
范明宇不让董瑞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给董瑞雪一指肉店的墙角,让董瑞雪到那边去等。
他把自行车推到墙角那边去了,支起来,拍拍车座,说:“交给你一个任务,在这里给我看着自行车。”
说罢,也不管董瑞雪同意不同意,身子一拐,到肉店去了。
董瑞雪很听话似地扶着自行车站在墙角,她摸摸自行车的座位,又摸摸自行车的两个手把,摸到了范明宇留在上面的温热。
她觉得范明宇好像变了,不是过去的风格了,变得不由分说,替她买肉不由分说,让她看着自行车也不由分说。
就好像城里是范明宇的地盘,他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而她是这个城市溜边的人,到了范明宇的地盘,一切都得听范明宇的,范明宇说一不二。
又好像范明宇是家庭里的一个长兄,她是一个小妹妹,妹妹一般要听长兄的指使,长兄让妹妹干什么,妹妹不能跟长兄打别。
再比方别的就不好比了,就让人不好意思了。
但她还是想到了男人这两个字眼儿,世界由男人主宰着,单位由男人主宰着,家庭也由男人主宰着。
范明宇很像个男人的样子了。
范明宇的家庭情况,董瑞雪知道一些。
范明宇家原住省城,其父原是某大厂的一位总工程师,因成了右派,就到这座小城来了。
范明宇的母亲和范明宇的父亲离了婚,两个孩子,每人分一个。
范明宇被分给父亲,其弟弟跟了母亲。
范明宇跟父亲到了这个城市后,他们父子俩没有立锅灶,一直住在矿山机械厂的单身职工宿舍,各自到食堂排队买饭吃。
逢年过节,食堂停火,他们父子俩才自己做点饭吃。
他父亲虽当了右派分子,但架子不倒,是不愿做饭的,宁可不吃也不做。
做饭的事只有范明宇承担。
另外洗衣服和缝衣服的事也是范明宇干。
上中学时,董瑞雪和别的同学结伴,到范明宇家看过一次。
他们听说范明宇的父亲年轻时当过话剧演员,而且演的是外国人。
还听说范明宇的父亲当了右派分子以后古怪得很,成天价不说话。
他们是想看看,范明宇的父亲鼻子高不高,像不像外国人。
还想证实一下,范明宇的父亲是不是真的不说话。
范明宇反对同学们到他家里去。
他的家不像一个家,只不过是一间宿舍。
宿舍里除了两张床,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有一次,范明宇拾了两块木板,想自己钉一个小凳子。
父亲看见了,二话没说,拿起木板就扔到宿舍外面的垃圾堆里去了。
他又捡到两块木板,藏到了自己床底下。
他想等父亲什么时候不在家时,他再动手钉小凳子。
然而,他藏在床下的木板还是被父亲发现了,父亲发现后,这次并没有自己去扔,父亲等他回到宿舍,当着他的面,命他从床下取出木板,让他自己去扔。
他不愿意扔,但他不敢违背父亲的意志,还是拿出去扔了。
父亲要他记住,人生的目的不是收集,是抛弃,抛弃,懂不懂!到头来什么都要抛弃。
晚抛弃不如早抛弃。
他听不懂父亲的话,心里抵触情绪很大,还咬了牙,在肚子里把父亲叫成老右派,觉得人家把父亲打成右派真是非常正确,非常英明。
他知道同学们去他家是怀有一种好奇心理,是想看看他的行为古怪的父亲。
他在班里说,谁要去他家,他就骂谁。
董瑞雪和几个同学,足冒着挨骂和别的不可预知的风险到范明宇家去的。
他们事先没让范明宇知道,是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到范明宇家去的。
去的时候,他们手拉着手,互相给对方壮胆。
结果令他们有些失望,范明宇的父亲见他们来了,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出门玄了,仿佛知道别人是冲他而去,他就故意让别人失望。
还好,范明宇没有骂他们,范明宇的神情只是有些不安。
不过他们已经看见了,范明宇的父亲瘦削而高,腰板挺得笔直,眉毛又浓又长,鼻子又高又直,相貌的确清奇,非同一般。
董瑞雪看出来,范明宇有不少地方长得像他父亲,比如他的身材、眼睛和鼻子。
应该说范明宇长得没什么毛病,是称得上英俊的。
女同学们在私下里议论,也认为范明宇是男同学里长得最好的。
因为他长得有些像他父亲,同学们都不敢看好他,好像他的长相随了父亲,预示着他的前途和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说不定也会随他的父素。
有两个人拿着肉出来了,肉块都不大,煮熟了不够一个人吃一顿的。
范明宇还没出来。
范明宇替她买肉那么果断,她不知道范明宇有什么高招儿,难道范明宇认识卖肉的师傅不成!她把范明宇的自行车锁上了,到肉店门口一侧往里看。
她看见了,范明宇并没有什么高招儿,也是靠自己的力气往人堆里挤。
范明宇已经挤得靠近了柜台,他的工作服挤得在脖子里揪着,头上冒出了汗。
董瑞雪还在嘈杂的人堆里听见范明宇喊师傅的声音:“师傅,我要,给我,肥瘦我都要!师傅师傅!”然而卖肉的没有收范明宇的钱,当然也没把肉给范明宇。
董瑞雪突然替范明宇有些难过,真是难为范明宇了。
董瑞雪明白范明宇为什么不让她站在门口看的原因了,他不想让董瑞雪看见他在人堆里挤得盔歪甲斜的样子,他要在董瑞雪面前保持他的形象。
范明宇就是这样,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保持着一颗自尊的心。
董瑞雪心里一热,真想把范明宇喊出来算了。
想到那样就违背了范明宇的一番好心,就悄悄退到墙角,继续在那里等。
又有几个人走进肉店里去了,等于往里边又补充了几个有生力量,拥挤还会掀起新的**。
不知等了多长时间,范明宇才从肉店里出来,他捏着一小块肉,尽量压抑着喘息,故作轻松地对董瑞雪笑。
董瑞雪指出他的一个扣子掉了。
范明宇用衣襟掩盖了一下,说没事,再找一个扣子钉上就是了。
董瑞雪要范明宇跟她一块儿到她家去,他们一块儿包饺子吃。
范明宇说,这点肉还不够他一个人吃呢,他让董瑞雪赶快回去吧。
董瑞雪想起范明宇上次说的,只有她在家,去她家吃饭才有意思,现在她回来了,正好让范明宇去“意思”一下。
她把肉接在手里,看着范明宇,很诚恳地邀请范明宇,说去吧,真的,“我妈刚才还说你呢,说你是个可靠的人。”
范明宇脸上红了一下,说很想去,可实在去不成,因为他正上着班。
到外面办一点事,马上要回到车间去。
董瑞雪听说他正上着班,就不好勉强让他去了。
范明宇问董瑞雪,是不是要在家里住两天。
董瑞雪说今天不回采石场了,明天再回去。
董瑞雪想,范明宇问了她在家的时间,也许会给她留一个话,她满瞅着范明宇,等他把话留下来。
可范明宇什么话也没留,骑上车就走了。
这个范明宇,拼着力地替她买肉,买完了,连感谢的话都不容她说一句,就逃也似地走了,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