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班长找到董瑞雪,说要跟她谈点事。
董瑞雪一听别人找她谈事就条件反射似地有些紧张,问什么事。
班长让她到陈书记办公室去,班长在那里等她。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还要到书记的办公室,她有些抵触,说不说什么事她不去。
那次在广播站,有人在站长办公室找她谈话,结果谈出了一场不幸。
这次到书记办公室,不知又要说什么。
既然是书记办公室,书记当然也要参与对她的谈话。
难道她与李春光去转山沟和爬山的事被别人知道了?班长见她不愿去,就说事不大,又说反正是好事。
董瑞雪一遇事就不由自主地往坏的方面想,听班长说是好事,她心里才稍微放松些。
来到书记办公室,却不见陈书记。
班长说陈书记到生产现场检查去了。
班长让她坐下,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
董瑞雪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说什么怎么样,不还是那样吗,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再加上班后学习,天天都是三部曲。
班长笑了笑,说他的意思问董瑞雪在采石场适应了吗?干活觉得累吗?搬石头还能不累。
石头没长腿,不搬它不会自己跑到车上去,不适应又能怎样。
她也笑了笑,没回答班长的话,心里在估计有什么好事会临到她头上。
既然是好事还用得着这么兜圈子吗?只有坏事才遮遮盖盖。
她有些不耐烦,要班长有什么话只管直说吧。
班长说她真是个急性子,把书记的意思透露给她。
书记的意思,董瑞雪照这样干下去,年终有可能被评为先进生产者。
书记让班长注意掌握董瑞雪的事迹,评比时好往上报材料。
班长问:“你说,这算不算好事?”算是一种好亨,董瑞雪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说当先进生产者她不够格,她来得比较晚,应该让那些在石坑干得时间长的人当。
班长不同意她的看法,说当先进不在干得时间长短,关键看个人的表现。
有的人在采石场干了好多年了,一次先进也没当过。
陈书记认为董瑞雪很聪明,又能吃苦耐劳,很有前途。
董瑞雪不好意思起来,表示要努力争取。
班长说她当先进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班长话头一转,问董瑞雪有没有对象。
对象?什么对象?董瑞雪一时没转过弯来。
班长说恋爱对象呗。
董瑞雪又有些警惕,说她现在不找对象。
班长说,找也没关系,找了可以先不结婚嘛。
班长说,他准备给董瑞雪介绍一个对象,对方是一位正在服役的现役军人。
他指着陈书记桌子上的玻璃板,让董瑞雪过去看一下。
董瑞雪疑惑地过去了,在玻璃板上角看见了一张放大的彩色化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幅戴红领章帽徽的军人头像,军人浓眉大眼,颇有几分英气。
她看着这人怎么有点面熟呢,想起来了,像陈书记,一定是陈书记家的什么人,或许是陈书记的弟弟。
她有点慌了,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班长要她别急着封口,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你知道,解放军在我们国家是很有荣誉的,政治地位是很高的。
你要是同意谈的话,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你就成了军人的对象,受到组织上保护,他呢,复员时就不一定回农村了,有可能照顾你们的关系,安排在城市工作。
小陈也是初中毕业生呢!”董瑞雪明白了,这位军人果然是陈书记的弟弟。
她想到,班长给书记的弟弟介绍对象,定是征得书记同意的,是他们在背后商量好了的。
这才是班长要说的好事,绕来绕去,她到底还是中了人家的圈套,顿时觉得很不自在。
她绷着脸要班长千万别提这事了,说不行就不行。
班长有几分不悦,仍勉强笑着,说陈书记说了,场里打算再配一位会计,要是董瑞雪想干的话,领导可以考虑。
董瑞雪说她什么都不干,还是搬她的石头。
班长眉头拧起来,做出十分不解的样子,说董瑞雪总是要谈对象的吧?董瑞雪说那不一定,也许她一辈子都不结婚。
班长说那不可能。
当晚在石坑干活时,董瑞雪把班长给她说媒的事对李春光说了。
她是当笑话说的,一开口就说了“真可笑”。
也是当知心话说的,意思是她有什么话都会对李春光说,把李春光当成一个知己。
李春光没说话,只听她说。
天上下着小雨,还夹着一点小雪。
雨和雪都不大,班长没让停工。
董瑞雪让李春光猜班长介绍的是谁。
李春光猜不着,也不愿意猜。
人海茫茫的,往哪里猜。
董瑞雪悄悄告诉李春光,班长给她介绍的是一位解放军。
李春光听出董瑞雪的口气有点高兴,仿佛已经沾了解放军的光,就说那挺好的。
小雨加雪是不大,但经过探照灯的强光一照射,雨星和雪未好像被放大了,竟也乱纷纷的。
雨是化了的,雪一落下也化了,李春光的头发开始湿了,在灯光下,脸也显得有些青白。
董瑞雪没想到李春光会说挺好的。
她也不知道李春光应该说什么,但起码不应该是支持和赞成的态度,不应该说挺好的。
李春光的情绪似乎也不高。
装石头的车一侧有一个阴影,李春光坐在车把上低着头,让阴影遮住他的半个脑袋。
董瑞雪看出来了,李春光不愿意听这个话,他说的挺好的也是反话。
董瑞雪本来还要告诉他,班长介绍的是陈书记的弟弟,见李春光受了打击似的,她就不敢说了。
董瑞雪由此知道了李春光对她的私心有多重,也知道了李春光的心有多**,她的心不知不觉又向李春光的心贴近几分,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对李春光说,她回绝了班长,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结婚。
李春光告诉她,雪下得比刚才大一些了。
冬至到来之前,董瑞雪回了一趟家,妈也说了有人给她说媒的事。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她叫家是取棉衣。
妈给她做了一条新裤子,还买了毛线,准备给她织一件像样的毛衣。
她以前虽然也穿过毛衣,但都是一些旧线和杂线,从没穿过新毛线织成的毛衣。
她摸着柔软和富有弹力的新毛线,心里先暖和了。
妈对她有些埋怨,说她一去就不回来,到底是跟准赌气!别管如何,这也是她的家呀。
董瑞雪说天天上班,星期天也不休息。
又说,这不是回来了吗?妈说:“要不是天冷了,你还不知道回家呢!”妈说有一次做梦,梦见她瘦得皮包骨头,妈搂着她好哭了一场。
醒来后,就催她爸赶快去看她。
妈捏捏她的胳膊,说她吃胖了,肉也比过去结实了。
妈跟她说的有人给她介绍的对象,也是一个军人,目前正在这个城市当兵,老家电是在农村。
不用说,人家看中的也是她的城市户口,想通过和她结亲,复员后留在城市里。
这其实是一种交换,当兵的虽然家在农村,却有军人的身分。
军人的身分就是政治的身分,全国人民都在学习解放军,当军人自是荣耀。
她呢,虽然有过那样一段历史,但她的城市户口也是很重要的。
说白了就是政治身分和户口的交换。
应该说董瑞雪对军人是很尊敬的,她也曾梦想当一名女兵。
可尊敬和谈对象是两码事,她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户口的代码,也不喜欢别人把户口看得比她还重要。
特别是想到了毁她的那个人也是当过兵的,对这样不谋而合的说媒顿生反感和抵触。
她对妈说,她现在不谈对象,当兵的更不要提。
妈说了一句话,跟班长的意思又是不谋而合,妈说,人到世上总得谈对象,总得结婚。
早谈晚不谈,反正是个谈。
一个人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董瑞雪向妈提了一个问题:“一辈子不结婚会怎样?难道就过不去了?”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要她不要瞎说,该结婚还得结婚。
妈提到范明宇,说那小伙子不错,人很沉稳,话不多,说一句是一句,像是个可靠的人。
范明宇又跟董瑞雪一块下过乡,一切知根知底的,不存在谁瞒谁的隐患。
就算范明宇的爸爸是个右派,事到如今,对人家的家庭也不能太挑剔。
董瑞雪不知道妈怎么了,老是跟她说谈对象的事,豫是怕她嫁不出去似的,急于给她找个主儿,急于把她嫁出去。
董瑞雪不高兴了,说:“我不回来,你埋怨我心里没家。
我刚回来,你就烦我了。”
妈说没有呀。
董瑞雪说:“那你干吗急着把我推出去!”妈说好,不说这事儿了。
妈不说了,董瑞雪却想到了李春光,她差点说了采行场有一个小伙子不错,话到嘴边,心里一打沉,赶紧把话咽回去了。
她越想越感到,在家里是万万不敢提起李春光的。
她一提,妈难免会问李春光是哪里的。
李春光是经不起打问的。
在采石场时,她没想到这一层,没把李春光和过多的人和事联系起来。
到了家里,仿佛一下子把李春光推远了,推到李营去了。
李春光距她越远,面目以及与其家人的联系就越清楚,拉出一个李春光,就带出一大片似的。
而他们家,似乎已建立起一个巨大的障碍,这个障碍对那个地方所有的人都起着阻挡和排斥作用,更不用说李春光了。
在家里,她的头脑似乎清醒一些。
回想起来,前段时间跟李春光走得太近了,差点失了分寸。
好在他俩做的秘密,别人不曾发现什么。
要是别人知道了他俩的秘密约会,恐怕就不好了。
董瑞雪想,再回到采石场得注意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