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站还是不给董瑞雪安排什么工作。她每天打水,擦地,擦桌子。干完这些,就没什么可干了。她找站长,要求给她分配一些事情干。站长问她想了什么。她说好久没播音了,再不播会越来越生。站长说,播音的事等等吧。她想让站长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不是再也不让她播音了。站长的答复不够明确,说还没有最后定。从站长的话音里,董瑞雪听出来了,站长早就有了不让她再上播音台的想法,董瑞雪再次提出了把她调走的要求,站长说:“你有这个要求,我们已经知道了。”他问董瑞雪想到一个什么样的单位,自己联系过新单位没有。董瑞雪摇摇头。广播站是不愿意留她了,凭什么!凭什么!难道因为她是一个受害者,就要把她从广播站清理出去,她有些恼,眼里又含了泪,她说她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广播站。站长微笑了,要她不要说气话。
社会上有的人知道了董瑞雪的底细,对她有些不大尊重了。一个戴墨镜的人喊她老弟,要跟小老弟交个朋友。一个手腕上刺字的人,跟她打了招呼,说哥们儿要掐她这朵花。她正走着,会有人装作一不小心碰她一下,或在她耳边打一个响指。她刚转过一个墙角,几个踢腿掐腰的年轻人拦住她的去路,她往哪里走,人家往哪里截,虽不动手,嘴里却不停地起哄。她急得嚷起来,人家才放她走了。骑着车子走在马路上,那些人也不放过她,使劲把她往马路牙子挤,把她挤倒了,再去拉她,说对不起,还通名报姓,说自己是卖肉的或者是干吗的,让董瑞雪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去找他们,保证没说的。董瑞雪知道,这些人是社会上的另一路人,他们嫌自己的队伍还不入,就到处物色他们那一路的人,以壮大自己的队伍。他们扩充队伍不一定有什么目的,似乎出于一种习惯,找到一个同路人,他们就觉得是一个胜利。董瑞雪认为他们是看错人了,是瞎了眼。不管怎么说,董瑞雪还是好人家的女儿,爸爸大小还是国家干部,她不会答理那帮人的。
然而,董瑞雪有一个叫马俊来的同学登门找她来了,那天她正一个人呆在宿舍里闷头坐着,外面有人敲门,敲得很重。董瑞雪惊得站起来,问是谁。外面的人自称是董瑞雪的大哥。董瑞雪心下疑惑,哪儿出来个大哥呢?听声音有点耳熟,想不起是谁,犹豫之间开了门,一看是马俊来。马俊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留小胡子的小伙子。马俊来把董瑞雪叫成雪片了,说:“咋啦,真是坐了市委的大楼了,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雪片子,是董瑞雪上中学时男生们私下里给她起的外号,虽不好听,倒也没什么贬义。她好久没听有人喊她这个外号,乍一听见,好像把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一下子喊回来了。她没有制止马俊来喊她的外号,问马俊来怎么进来的,“门岗没拦你吗?”马俊来大大咧咧一笑,看了他的随行伙伴一眼,说:“破当兵的,他敢拦我?我说我来找我妹妹,他敢说个不字,我就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董瑞雪记起来了,马俊来在学校的外号叫马王爷。在学校时,马俊来就流里流气,学习不咋样,干坏事一个顶几个,批斗一位女老师时,她说别人都不行,看他的。他走到批斗台上,往桌上放了一个手巾包,让女老师见识一下。女老师一看,尖叫一声,仰倒在地。原来马俊来打听到女老师怕蛇,就提了一条小枣花蛇带来,搞了一场恶作剧。董瑞雪看不起他,又不敢招惹他,对他避而远之。她不知道马俊来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找她有什么事。马俊来自称马王爷时,得意地笑了。马俊来笑起来不难看,人长得也不丑,眉是眉眼是眼的。特别是那口牙,又齐又亮,像一嘴钢牙。只是他的蛮横劲把他的长相遮了,同学们都知道他的顽赖,没人注意他的长相。马俊来把束腰的茄克衫往下拽拽,问:“雪片子,听说你的日子不太好过,咋回事?”董瑞雪脸一红,说:“没什么呀,你听谁说的?”马俊来说听王建说的。董瑞雪想把话题岔开,就向马俊来打听王建的情况,打听张山的情况。马俊来不愿多说别人的情况,好像只关心董瑞雪似的,说:“听王建说你的事儿发了,人家都挤兑你,”董瑞雪羞愧难当、与,她极力地掩饰着窘迫,做得平静些,说没有的事儿,她在广播站挺好的,别听王建瞎说。她发现那个小伙子在直着眼看她,忙问他俩喝水不喝,她给他们倒。小胡子说不喝。马俊来却不客气,说:“雪片子,自己人,让她倒吧,我们在学校时哥们儿着呢!”他问董瑞雪有糖没有,最好放点糖。董瑞雪说真对不起,没有糖。她要去给他们找点茶叶。马俊来一伸胳膊,拦住了董瑞雪。他掏出一盒烟,不知怎么一弹,冒出一支烟卷,伸嘴叼了。摸出打火机,扔了个过子,伸手接住,叭地打起了火,点着烟。他玩魔术似地又是一弹,烟盒里不多不少又冒出一颗烟,而且冒出的高度与上次一样,伸手往他哥们嘴上一戳。他问雪片子要不要来一支。董瑞雪连连摆手,说她可不吸,她闻见烟味就够了。马俊来吐了一口烟雾说:“你们这广播站有什么劲,砸了得了。成天跟驴叫唤一样,根本没人爱听。”如果搁前些日子,董瑞雪听见这话不知有多反感呢,今天听起来,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说:“可不敢瞎说,广播站是党的喉舌呢!”马俊来说:“喉舌个屁,放屁都不疼。广播站的人都是跟屁虫。当然了,不包括你。”
马俊来和他那个不爰说话的哥儿们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马俊来拍着胸脯说:“雪片子,有啥难处跟咱哥们儿说一声,咱哥们儿亏待不了你。”说着把一条裤腿往上一提,露出一把绑在小腿上的匕首。董瑞雪啊了一声,急忙掩口。马俊来把胳膊一挥,笑笑,带上他的同伴走了。
此后,马俊来时常到董瑞雪这里坐坐,每次来都带着那个留小胡子的同伴。广播站的人看见了,认为这两个人肯定是流氓。可是,他们来了,并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连碰董瑞雪都没碰过。马俊来宣称,他讲的是义气,不贪女色,要董瑞雪不要害怕。
夏天到来的时候,董瑞雪在广播站也干到头了。一天,站长通知她,站里要开一个党小组会,要她在会上作一个检查,错误是,她聚集社会上的流氓在广播站胡闹。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那天下午,乌俊来和他的同伴喝了酒,脸上挂了红色。门岗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市委大院。他们臭骂了门岗一顿,绕到后院翻墙进去了,来到董瑞雪的宿舍,他们仍很兴奋,红头涨脸大声说笑。董瑞雪让马俊来小点声,不然就让他们走。不料马俊来翻脸了,指着董瑞雪,喷着满嘴酒气说:“怎么雪片子,撵老子走吗?你敢再多一句嘴试试,我一巴掌把你的横嘴给你抽得竖过来,让你找不着你的嘴。”董瑞雪吓得退后几步,不敢惹他了。马俊来见把董瑞雪镇住了,就开始向他的同伴吹嘘他过去的英雄业绩。马俊来讲道,他下乡时有一次和一个弟兄去偷老农的西瓜,被看瓜的老农看见了,老农抄起切西瓜的长苗子刀追过来。马俊来并不跑,看着老农乐。老农逼近了,他却把脖子伸过来,让老农在他脖子上来一刀,试试老农的刀快不快。老农正犯愣,他扫耳门一巴掌,把老农抽趴下了,刀也脱了手。老农要抢刀还手,他抢上去把刀面踩住了,却抽出一支烟,笑嘻嘻地递过去,叫人家哥们儿,让人家抽支烟。老农不接,他照另一侧耳门又是一巴掌,老农再次被打趴下。从那以后,他只要去瓜地,老农就乖乖地给他摘瓜吃。他说:“操他妈的,特别有意思。”另一个小伙子有酒劲催着,话也多了。听他的口气,他也下过乡。他讲道,有一次,他们抓住了一个对手,并不打他,拿一个大土豆儿往他后门里硬塞,塞得他鬼哭狼嚎。塞进去后,再命令他屙出来,然后准备让他吞进嘴里,看到底是后门大还是前门大。可是那家伙吭哧了半天,脸都憋紫了,憋得跟下蛋鸡一样,怎么也屙不出来。后来,他只得到医院让医生给他取出来。医生边用剪刀一点点把土豆剪碎,边问他怎么回事。那家伙答道,他昨天晚饭吃的土豆,可能没消化。讲罢哈哈大笑。董瑞雪笑不出来,他觉得这些故事太恐怖了,简直耸人听闻。她感到马俊来他们太可怕了,得摆脱他们才好。说不定有那么一天,他们一变脸,也会野蛮对待她的。她实在想不透,马俊来为啥要缠着她,他究竟要干什么呢?她并没有寻求马俊来的保护呀!其间站长来过一次,站长没说什么,只看看就走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在党小组会上,董瑞雪情绪有些抵触,觉得没什么好检查的。来的人是她的同学,虽然她对那样的同学也看不惯,但人家来了,她撵人家又撵不走,她有什么办法。她不好好检查,站长就让党员同志们对她进行批评帮助,帮她分析犯错误的原因。一个党员指出她思想意识有问题,没能脱离低级趣味。还有一个党员说,董瑞雪同志刚调进广播站,他就发现董瑞雪思想不太健康,只是当时比较隐蔽,没有充分暴露。而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总是要顽强地表现自己,不表现是不可能的。结论是,董瑞雪已经滑进了资产阶级泥坑。对别人的批评,董瑞雪听之任之,不作半句辩论。从表面上,她对批评的接受能力好像已经很强了。可是,当她一个人回到宿舍时,她绝望地哭了。
董瑞雪被调离了广播站,调到铁路系统下面的一个采石场。站长对她说,采石场的工作也是革命工作,是为党作铺路石的工作,希望她到那里好好干,发挥一个**员的先锋模范作用。直到这时,董瑞雪似乎才明白了,站长不让她当播音员,也不安排别的事情,像是在等待什么。等来等去,原来是等到抓住一个她的把柄。现在把柄抓到了,就可以让她走人了。董瑞雪知道一切无可挽回。她说无所谓,到哪里都无所谓,干什么都无所渭。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