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董瑞雪一个人在床沿低头坐着,脸上显出纸白和僵冷的神色。她的头胀得很大,一直处于一种晕眩状态,觉得整个身子忽而往上飘,忽而往下猛坠,一落千丈。她坐不住,就在**一躺下了,并用被子蒙住了头。她想睡一觉,可眼睛在心里睁得很大,怎么也睡不着。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却又是一片混沌,一片空白,一个意象也停留不住。李营,饲养室,小屋,李河敏,队长,李春光……眼前模糊不清,什么都变形了,世界模糊一团。中午开饭时间到了,她没有去吃饭。往日她去市委机关食堂吃饭,大家像欢迎凤凰一样欢迎她。她周围都是热情的招手和美好的眼神。今天她把吃饭的事忘了。她的耳朵也仿佛失去了听觉功能,嗡嗡作响。她朦胧中似乎听见女伴喊她去吃饭,但她分辨不清女伴说的是什么,吃饭是什么意思。她预感到,她日日提心吊胆所害怕的那个厄运最终还是来了,厄运追随着她,舍不得放过她。前一阶段,厄运埋伏着,先让她高兴一阵。她高兴过了,该厄运高兴了,于是厄运就狂笑着朝她扑过来了,有那么一刻,她想干脆跑到楼顶,从楼上跳下去算了。如果跳楼不合适,影响太大,她应该从**爬起来,马上逃走,逃到哪里算哪里,永不回来。这些想法她没有付诸行动,她身上软得很,又像僵得很,仿佛已失去行动能力。这也不排除她还存在着一些侥幸心理,来人要调查的也许是跟她无关的事,是别人的事,她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而已。想到这些,她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好,太心虚了。她应该打起精神,见机行事。
谈话是在站长的办公室里进行的,站长把门关严了,并从里边锁上了。要跟董瑞雪“随便谈谈”的除了站长,还有三个人,两个是从那个县里来的,从他们的装着可以看出来。小地方人虽然有时也穿些好的呢料,但穿在他们身上总显得窝囊。还有一个是市委机关保卫处的干部,他是一个经常眯着眼瞅人的胖子,平日里爱跟董瑞雪开玩笑,故作忘性很大地问董瑞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董瑞雪不告诉他,他就把董瑞雪叫成白雪。
董瑞雪进来了,他们都站起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跟她握手,那个胖子给她打座,站长还给她倒了一杯水。董瑞雪机械地应付着,抬起头想笑一下,但没笑成,嘴角只是抽了一下。几个人都感到了,董瑞雪的手冰凉,发硬,还微微有些颤抖,可他们都对她笑着,打量着她。眯着眼的胖子显然想松弛屋里的气氛,解除董瑞雪心理上的巨大压力,挺夸张地咧着嘴说:“嗬,董瑞雪真是越长越漂亮了!”看来这一次他没忘记董瑞雪的名字,把董瑞雪的名字完全叫对了。
董瑞雪却感到了一种讽刺意味,她有些恼怒地看了胖子一眼,胖子的笑还没完全放开,就在脸上凝固住了。屋里一时沉默,楼下的汽车大概是紧急刹闸,“吱哇”尖叫一声。
县里来的人也觉得胖子的玩笑不够得体,遂有一搭无一搭地跟董瑞雪扯着一些绕弯子的话。那个穿黑呢子山装的中年人说当播音员这工作很重要,很有社会地位。那个年轻人说,听说董瑞雪同志表现不错,是广播站的骨干力量。中年人说:“你还很年轻,前途远大光明。”年轻人接着说:“你的工作做得好,我们也感到欣慰,因为你在我们那里插过队呀。”胖子没有再说活,但他已露出鄙薄的神情,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不停地晃着。
董瑞雪察觉出来了,这两个人是为那个事情来的,不然的话,他俩不会这么假惺惺地宽慰她。她看了一眼站长。站长大约也得了底细,正仰着脸抽烟。他的脸成了一团烟雾。董瑞雪突然对这两个不期而至的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仇恨的东西,你们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不吉利的人,你们是魔鬼,你们来了,是要毁掉我的前程,是要葬送我,等着吧,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她咬紧了牙,嘴唇绷得灰白。由下面部肌肉过分紧张,眼睛似乎失去了灵活转动的能力,有些固定呆滞。她的两手紧抓着椅子的硬面,为了防止腿打哆嗦,她使劲把两腿夹紧,膝盖挤在一起。
那两个人绕够了弯子,慢慢把话切入正题。两个人当中,中年人大约是负责的,他提到了李河敏,说县里“一打三反”办公室正在审查李河敏的问题,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查实,希望董瑞雪同志给予配合,协助。他说得慢条斯理,字斟句酌,显然是事先考虑好的。
果然是那件事发了,尽管她有了思想准备,她还是有些受不了。她头上如挨了一棒,眼里冒出零星的金花。她头一摆说:“你们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何必这么着急呢!中年人和青年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儿,中年人要董瑞雪冷静些,青年人则从脚边的提包里掏出一硬壳材料夹子,打开,放在面前,从衣兜里拔出钢笔,做好了记录准备。中年人说:“李河敏破坏上山下乡运动,对一些女知青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已被抓起来了。”
董瑞雪抢过话头:“抓不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还要上班。”
青年人说:“董瑞雪同志,不要激动嘛,嗯!我们大老远地找你来当然有事,没事不会找你的。这里有一个和坏人作斗争的立场问题,希望你态度放端正一些。”中年人对青年人摇摇手,意思要青年人说话时不要带刺。
董瑞雪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受审的地位,被那个青年人的冷嘲热讽的口气惹怒了,她对那个青年人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成了阶级敌人了?告诉你,我是中国**党员!”
青年人冷笑一下,说:“得了,别提你那党员了!”
董瑞雪霍地站起来了,撒开了泼:“我这党员怎么了,你得给我说清楚,我一不是偷的,二不是抢的,你凭什么侮辱我,你是什么东西!”她的眼泪流出来了,一直流到嘴里。
那青年人也站起来了,两眼虎虎闪光。中年人一把将他拉坐下,又劝董瑞雪坐下,慢慢说,激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董瑞雪仍不罢休,一指那个青年人:“他得出去,他在这里我什么也不说,没什么可说的!”
中年人认为,这不太好吧!
保卫处的胖子也说:“人家是代表一级组织来的。”
站长让董瑞雪喝点水,注意克制自己,这是在市委办公大楼,要注意影响。
董瑞雪眼睛红着,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中年人想了想,跟他的助手商量,让他先出去一下,为了工作顺利进行嘛。青年人脖子里眼青筋鼓着,把材料夹子啪地一合,拽开门出去了,撂了一句:“歇斯底里!”
站长也出去了,大概是去给那个青年人找一个呆的地方。
屋里静下来了,能听见街上汽车轧过的声响,还能听见燕子的呜叫。停了一会儿,中年人解开了呢子外套的扣子,说天气有点热了。胖子说今年热得早。中年人微笑着对安静下来的董瑞雪说活,要董瑞雪不要有什么顾虑,他们一定替董瑞雪保密。他的脸扭向胖子问是不是。胖子会意地眨眨眼皮,表示没问题,一定保密。
董瑞雪目光虚着,眉头微皱,眼皮不住地跳动,像是走了神,而且走得很远,听见中年人跟她说话,才惊醒过来。她不敢看人家,目光躲开了,说:“有什么好说的呢,李河敏是公社知青办的负责人,我们不过接触得多一些,其实我对他并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参过军,在部队入的党。”停了一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他给我买过一双丝袜子,米黄色的,我没有穿。”中年人鼓励她,说她记性很好,就这样说下去就行。问什么时候送给她袜子的。董瑞雪摇摇头,说她记不清了。中年人提醒她:“是公社办知青学习班之前还是以后?”董瑞雪一阵心悸,头上冒出了汗。她又有些不耐烦,说一双袜子,谁稀罕他的。中年人说:“是的,我相信。那次学习班办了多长时间?”董瑞雪回忆了一下,说大概一个月。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中年人对胖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开门。门又响了几下,喊站长。没人应,外面的人就走了。
“学习班期间,李河敏找你谈过话吗?在他宿舍里?”
离那件耻辱的事情越来越近了,董瑞雪似乎被逼到了墙角,已无路可逃。她感到,坐在她对面的这是个很老辣的人,已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要隐瞒是不可能了。她的心在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胸口跳出来。她身上禁不住抖起来了,越抖越大。她狠狠咬了一下牙关,把颤抖暂时镇住了。她否认了李河敏找她谈过话,否认得不留一点余地。
中年人又微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冷。是深入骨髓的那种冷。他慢慢地但口气相当肯定地说:“那是一个星期六,晚上下小雨,天很黑,公社礼堂里放电影,是《奇袭》,知青们大都看电影去了……”
董瑞雪打断他的话:“根本没有这回事,我不知道!”
来外调的中年人突然严峻起来,目光炯炯逼人,说:“董瑞雪同志,你我都是**员,我实话告诉你,李河敏把什么都交代了,他的罪行非常严重。受害的女知青不只一个,有好几个。可以说,李河敏已成了反动分子,阶级敌人。对李河敏是毫不留情地揭发,还是包庇,这关系到你的阶级觉悟和政治前途问题。别的女知青都表现得旗帜鲜明,积极配合我们的对敌斗争工作。我们相信你也会站到无产阶级一面,和阶级敌人作坚决斗争,而不会滑到阶级敌人那边去!”中年人还有更厉害的一招儿,他说,要是董瑞雪同志觉得在这里揭发不方便,他们就请董瑞雪同志跟他们走一趟,到他们县里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回忆一下。至于路费和住宿费问题,董瑞雪同志不用操心,他们全包了。
董瑞雪知道跟他们走意味着什么,那是万万不可以的。于是她趴在桌上哭了,绝望地哭了。她怕广播站的人听见她的哭声,就把嘴对在自己的胳膊上,想把哭堵回去,她喉咙里呜呜的,全身**似地**。中年人劝她不要再哭。她抬起头来,在桌面狠磕了一下,脑门上顿时红了一片。她还要再磕,中年人和胖子赶快把她架住了,并把她拉离桌面,让她坐在站长的**。她趴在**又哭了个够。
哭完了,董瑞雪变得木木呆呆,异常恭顺。她垂着头,把一切一切都说出来了。她谈到,那天晚上李河敏找她谈话,谈着谈着就拉住了她的手,夸她的手长得好看。她觉得这样不太好,很害怕,身上抖得厉害。李河敏把她的手松开了,跟她说些别的话。她记得那天外面是下着雨,外面的雨气透过门缝一阵阵扑进屋里。李河敏的屋子是办公室兼卧室,窗帘拉得很严。说了一会儿关于别的知青的话,她身上才不抖了。不过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就要求李河敏把门打开。李河敏从里边把门插上了。李河敏答应了,站起来去开门。不料李河敏并没有开门,而是突然转过身来,把她抱住了,她使劲挣扎也没有用。后来,她要寻死,李河敏威胁她,说她死了就轻于鸿毛,是拒绝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李河敏答应让她当典型,创造条件发展她入党,如果有机会还可以推荐她上大学。她受了李河敏的蒙骗,就没有揭发。往后次数就多了,有时在李河敏屋里,有时在李营她宿舍里,还有时在李河敏的家里。她眼泪不断涌流,嘴唇打着哆嗦,话说得断断续续,但细节还算清楚。最后她喃喃地说,她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做不起人了。
中年人一边往本上作着记录,一边安慰她,说她完不了,因为她还很年轻,前面的路还很长。
董瑞雪问受害的还有谁。中年人没有告诉她,说要为别人保密。董瑞雪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枪毙李河敏。她咬牙切齿地说:“他害了我,我要报仇!”
中年人答应会把她的要求反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