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生命的消失都与这水的消失有关。
胡杨死了。尽管在维吾尔人睿智的话语中,曾对这绿洲标志以最真诚的礼赞,称胡杨在没有水分供养的情况下,仍然能一千年不死,而在枯死以前,仍然能矗立在大地上,一千年不倒,即便在倒了以后,仍然能玉体横亘千年,而不腐朽。但是,这样顽强而悲壮的生命,最后还是在罗布泊地区基本上消失了。从凶险的鲁克沁小道进人罗布泊的途中,除在迪坎儿绿洲见过胡杨外,嗣后我们没有再见过胡杨。死去的胡杨也未曾见到。地表上光秃秃的,当年那一片片遮天蔽日的胡杨林仿佛被一场大风刮走了。
在塔里木河旧河道上,在孔雀河旧河道上,在开都河旧河道上,仍然还有些枯死的胡杨林,还有一些处于半死状态的胡杨林。我们的摄制组在离开罗布泊以后,曾沿着罗布泊岸边,跑了一圈,具体路线上是从托克逊到库尔勒,从库尔勒到若羌,从若羌到轮台,从轮台到民丰,从民丰到和田,从和田到库车,从库车到于阗,从于阒重返乌鲁木齐。这个路线亦可以说是对塔里木盆地进行的一次巡礼。而在这个巡礼的过程中,留给大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些死去的胡杨林。
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深处,通往牙通古斯的古道上,摄影组曾见过一片大面积的死亡了的胡杨林。这些胡杨林向天而立,从树干到每一个树梢,都完全没有皮,从而雪白一片,宛如经受过一次雷击,一次原子弹爆炸,一次外星人降落一样。处在这样的景物包围中你的恐怖感会油然而生。
摄制组曾在这片大胡杨林里住过一夜。篝火是这样燃着的,陪同的民丰县委的同志,左一枝右一枝从死树上折些小枝条来,再用指甲将这些枝条折成火柴棒粗细,然后用打火机一点,篝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了。二天早晨离开前,将火苗踩灭,再将火堆用沙子盖住。如果在摄制组走后,偶然刮起一阵大风,将火星吹起来,那么这一片胡杨林立即会熊熊燃烧,一时三刻便会从地面上消失。
而在尼古城附近,楼兰古城附近,一棵活的胡杨也没有了。摄制组只在许多的寻觅之后,拍下来一些死胡杨的情景。
大量的茂盛的活胡杨林是在水量充沛的塔里木河塔中段看到的。那里有着蔚蓝色的河水和如俄罗斯画家列宾所画的美丽胡杨林,但是,当摄影机的镜头朝向塔里木河下游时,下游的塔里木河水巳被阻拦,而浇灌到戈壁滩上去了。戈壁滩成了一望无际的湖泊。据说,今年浇灌之后,明年这戈壁滩便可以种庄稼。但是代价是,母亲河塔里木的河道又缩短了一段。
红柳的消失。红柳枯枝上那天蓝色的花朵。通往罗布泊的路途中那滚动的红柳树钵。
说完胡杨,再说说比胡杨命运更为悲惨的红柳。
胡杨的根可以深达地下十米,红柳的根可以深达地下五米,这是在与不幸命运的抗争中,在与恶劣环境的搏斗中,它们发展起来的一种品种优势,也就是它们能在这中亚地面顽强生长的原因所在。
记得我当年挖战壕的时候,曾经挖到地下几米深的地方,仍见红柳一枝小胳膊粗细的主根,还往下伸着。那根会一直越过流沙层,伸到那深处的碱土层里。
在没有雨没有雪的年头里,这红柳会像一簇烧焦的枯树根一样,静静地呆在一个沙丘的顶上,仿佛是死了。第二年倘若没有雨雪,它仍然这样。但是,如果偶尔有几星雨,它立即便会苏醒,发出针状的叶子,并在一夜之间,枯叶上顶起几朵天蓝色的花朵。
这天蓝色的花朵令人流泪。记得在一次巡逻途中,我曾经跳下马去,感慨万端地望着这枯枝上擎起的花朵。在这一刻我想起一首俄罗斯古歌,那古歌唱道:你的丈夫你的勇士已经长眠在库班河畔,陪伴着他的是他的马刀,大地则做了他的棺材板,一朵天蓝色的野花正穿过他的头颅,开在他的鬂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