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布泊四周,红柳已经十分稀少了。
我们见到的最多的是些死亡的红柳。在与风沙一百年、一千前、一万年的搏斗中,最后总是以红柳败北而告结束。风将它们四周的沙子先一点点地掏空,令它高悬在空中,尔后,土拨鼠再在里面打洞,深人它们的根部,汲吮那最后一点湿气。终于,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大风中,它被连根拔起了。它痛苦地大叫一声,脱离了大地,然后从此便把自己交给风,开始像猪笼草一样在风中滚动,在大地上流浪。
在我们去罗布泊的路上,每一个风口都有一批这种流浪的红柳钵。它们是什么时候,哪个年代脱离大地的,我们不知道。十万年以前,一万年以前吗,或者就是最近。它们每一个都有与风沙苦苦搏斗过的经历,失败的经历,它们是悲壮的失败者,罗布泊沧桑的见证人。
滚动到最后,枝柯都在滚动中消失了,只剩下来一个头,和一截或长或短的树根。那长的根,想必是被风将红柳钵连根拔起的,那短的根,则是被拔断的。
这些红柳最后的遗骸也就停止了滚动,摊在平展展的沙地上或碱地上。最后的遗骸形状各异,或像一把镰刀,或像一根手杖,或像一架农家用的犁杖。
我们的车有时候会停下来,捡这些东西。司机说,到营盘后用这些东西做引火柴最好。当我们到达罗布泊时,那辆拉着辎重的大卡车上面,张牙舞爪地,装满了这些枯红柳。
这些红柳假如有感觉的话,它们经历了多少苦难、折磨、期待、失望呀!在那旷日持久的搏斗中,哪怕有一片雪飘来,一星雨下来,便会给它们以生的信心和勇气,便可以令它们再坚守上一百年。但是没有,一点的支援都没有。它们最后是深深地绝望了,在把自己的遗骸交给大风的那一刻,它们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诅咒人类和蔑视人类。
而人类一分子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在戈壁滩上,我拣起一棵红柳的遗骸,作为纪念物。这红柳的遗骸像―只梅花鹿那样光洁、漂亮,宛如敦煌莫高窟壁画中那个九色鹿。
罗布荒原上消失或灭绝了的动物。新疆虎。野骆驼。普尔热瓦尔斯基野马。苍蝇。蚂蚁。蚊子。
说了胡杨祭,说了红柳祭以后,那么我再说说那些罗布荒原上已经灭绝了的动物。这些动物较之胡杨、红柳更不幸,胡杨、红柳毕竟还有一些活的同类存在,即使那死了的,还都有遗骸可以留给我们追忆和缅怀,而这些动物已经灭绝,永远地成为了谜。
一百年前,在斯赫定初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那时罗布荒原上,还有许多的老虎。这些老虎被称为新疆虎。赫定在他的中亚记述中,曾说到罗布人是如何擒虎的,并说到当他第一次踏人最后的罗布人那个村子时,第二天早上,他的门前蹲着两只五彩斑斓的大虎。一百年后的今天,新疆虎是真正地绝迹了。带给我们的关于新疆虎最后的消息的是杨镰博士。杨一九九〇年前往瑞典斯德哥尔摩,参观赫定故址时,看到他的办公椅上,搭着一张新疆虎的虎皮。赫定死于一九五二年,他就是坐在这张虎皮]:去世的。这只新疆虎是在赫定罗布荒原考察时,用药物药死的,那时还没有动物保护这个概念。
还有野骆驼,这罗布荒原上的游走族,它们那飘忽的身影现在也已经从罗布荒原上永远地消失了。传说在罗布荒原上,有六十眼只有野骆驼才知道的山泉,野骆驼就是靠这些泉水生活着的。野骆驼的身影几乎闪现在由此之前所有关于罗布泊的记载中。奥尔得克就是一个猎驼人,正是他在追赶几峰野骆驼时,进人小河故道,发现千棺之山的。在赫定的记述中,我们也找到他循着野骆驼粪,找到一眼泉水,从而活下来了的几次经历。那么没有记载的当更多,在既往的年代里,当一队干渴的士兵,一支负重的驼队,三两零星的旅人,行走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漠漠荒漠时,眼前那时时飘忽而过的野骆驼,会给他们多少精神的惊喜,又会将他们带到那神秘的泉边。
但是野胳驼已经永远地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据说最后一次见到野骆驼的人是彭加木。考察队发现了几峰野骆驼,于是开着吉普车追赶,有一峰小骆驼终于倒下了,从而被他们拿获。疾如闪电快如旋风的野骆驼,吉普车能追上吗?因此这说法令人生疑。唯一的解释是这些骆驼因为找不到水喝,已经快要倒毙了。
关于这峰小野骆驼的最后归宿,说法有两种,一说是彭加木将自己的那份饮用水,给小骆驼喝了,然后将喝足水的小野骆驼放走了,另一种说法是,这小胳驼后来死了,被放在博物馆里成为动物标本。
也许正是因为见到这几峰野骆驼,才令彭加木产生找水泉的**,从而踏上死亡之路的。因为有野骆驼出没的地方,水源一般不远。
那神秘的罗布泊六十泉如今一个也找不到了。大约随着地下水的不断下降,它们也逐渐干涸。赫定曾谈到,有一次野骆驼领着他来到的那个泉子,只是地表上有一些湿土,他们须用铁锹挖上很久,才能见到渗出的淡水。
六十泉的消失,似乎是这个着名的骆驼乐园终结的主要原因吧。
在罗布泊的日子里,我常常想,如果这地方地底下能冒出一股泉水,那么这里要不了几年便会成为一个村镇,如果这泉水再大一些的话,那么这里会成为一个城市,如果再大一些的话,这里便会成为一座楼兰那样的都城。同行的许多人也都这样说。可惜没有水,即使侥幸探出的话,也只能是卤水。
罗布泊野骆驼的头很小,脖子则很长。长长的一伸一缩的脖子上挑一个橄榄果般的头。据说它的头比家驼的头小一倍。它的形态则轻盈有如驼鸟。
罗布泊另一种重要的消失者是普尔热瓦尔斯基马。据说这亦是一种体态娇小的马。一百多年前,罗布泊近代探险史上的先驱者之一普尔热瓦尔斯基一踏进罗布荒原,眼前便奔来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野马。普尔热瓦尔斯基向外界介绍了这种马,这种罗布泊野马遂以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名字而命名。
普尔热瓦尔斯基是一位俄国退役军官,他来中亚细亚腹地探险的主要目的是受俄总参谋部委托,为俄国画军事地图。俄罗斯在十九世纪,占领中国从贝加尔湖到黑龙江流域一百六十多万平里的面积,其以火枪与大炮为先导,但在火枪与火炮之先,便是商谍与探险者们以双重身份对中国大地的踏勘。据说他们画的地图精确度极高,不放过每一条头发丝般细小的河流,一处移动沙丘,一座几户人家的村落。从这个意义上讲,普尔热瓦尔斯基是一名间谍。
但是他同时确实又是探险者。正是他对罗布泊位置的错误订正引发了国际地质学上那场有名的争论,引发了斯,赫定的三十年中亚探险之旅,引发了许多知名的和不知名的探险家长期在罗布泊勾连。待到赫定偶然间发现楼兰古城后,持续了一个世纪直到今日的罗布泊热,或曰楼兰热,或曰丝绸之路热于是开始。
普尔热瓦尔斯基发现的那种罗布泊野马是一种什么样字的呢?我们只知道它是一种较普通马形体小一些的野马,此外我们一无所知,查赫定的记述,也没有关于这种马的记载,想那时这种野马已经很少了。至于到了后来,再没有人能见过这种野马,它真的是永远地消失了。
消失者还有赫定所见过的那遍地的苍蝇,遍地的蚊子,遍地的蚂蚁。这些低能而又卑微的动物的消失,是在本世纪。赫定初踏这块荒原时,罗布泊的湖岸上,罗布人居住的村落里,乌黑的苍蝇还一层又一层。但是说一声消失,它们就消失了,无影无踪。一想到在库鲁克塔格山山顶,面对那一只苍蝇,大家发一声惊叹,称这是伟大的苍蝇,可爱的苍蝇,再继而对照这罗布泊的苍蜗史时,我们就觉得自己的可笑。
赫定的年代里,罗布泊也是遍地蚂蚁。赫定甚至认为,新疆虎的消失就是与这遍地蚂蚁有关。当老虎生下幼崽以后,这蚂蚁骚扰得虎崽无法成活,甚至把这虎崽吃掉。于是荒原上老虎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