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涂掉的是写作。其实这些年来,我常常有收笔的念头。这念头的原因是我对学写作开始处在一个自我怀疑中。学究竟对社会有多少补益?鲁迅先生将他的手术刀换成一个叫大小由之的笔,究竟值不值得?这几年我一直想这事。社会派给我了一个角色,这角色叫写作者,你得硬着头皮将它扮演好,扮演到直到谢幕的那一天。就像卓别林死在舞台上一样。现在,当白纸上只剩下写作和家庭四个字时,我毫不犹豫地划掉了写作。
家庭两个大字,现在凸现了出来,占据了整个白纸。是的,于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我生命中的唯一。在人类生生不息的生存斗争中,往上,我继承了父亲,往下,我延续给了儿子,人类的这根链条在我这里得到可靠的延续。记得,小仲马在《茶花女》的演出获得巨大成功之后,打电报告诉他的父亲说,《茶花女》可以和大仲马最伟大的作品媲美。结果,大仲马回电话说:亲爱的孩子,我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你呀!
以上是我的梅地亚心理测试。主持测试的是毕淑敏女士。接受测试的除我以外,还有作家周涛、总编导童宁、记者朱又可,以及剧组别的人员。
罗布泊大神秘之最大神秘:罗布泊是黄河的源头吗?始作俑者张蹇。坎儿井给我们的启示。叙述者的质疑。
第十一点,罗布泊是黄河的源头吗?
在中国历史上,罗布泊之所以显得如此重要,时时引起当时人们的关注,还基于一个特殊的原因。这就是在官方件和民间传说中,千百年来,大家异口同词,认为罗布泊是黄河的源头。
即:从昆仑山上奔腾而来的塔里木水系的大小河流,在注人死海罗布泊之后,遇见巴颜喀拉山的阻隔,遂潜人地下,在地下潜行一段路程之后,从巴颜喀拉山的另一面涌出,形成我们民族的母亲河一黄河,而这黄河如莱茵河之于欧洲,尼罗河之于非洲,亚马逊河之于美洲,恒河之于印度一样,遂之造就了五千年的中华明。
昆仑山号称千山之祖,万水之源。那个神秘的高处一直带给中原的子民以想象。横贯陕甘宁青新,内蒙,山西的偌大的黄土高原,据说就是亿万年前,由昆仑山上吹下来的漫天黄土形成的。地质学上将这片黄土层又叫鄂尔多斯台地。昆仑山的触角则深深地嵌入内地,甚至抵达古长安百公里处。秦始皇的堪与秦长城媲美的另一项浩大工程秦直道,就是沿着昆仑山的一条余脉一子午岭山脊而修筑的,而中华始祖轩辕黄帝的陵墓,则建在子午岭的一条支脉桥山上。
因此,将黄河的源头再提前,从青海巴颜嘻拉山的北麓那日曲,提到神秘的罗布泊,这样塔里木河就属于黄河流域了,这样千山之祖、万水之源的昆仑山便成为黄河的发源地了。每当我们一想到脚下的赖以立脚的黄土就是从昆仑山上吹下来的,那么门前的河流来自昆仑的想象大约并不算出格。
当初制造这个美丽传说的人是出使西域的张骞。
张骞的说法当然是权威的说法,因为他是凿空西域第一人。所以,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中,记录了张骞的这一说法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丙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矣!我们知道,这里说的盐泽即指古代罗布泊,而河是古代黄河的专称。这段字明确指出了古代塔里木河注入古代罗布泊后,潜行到青海后,重源复出的情况。
稍后的《汉书丨西域传》,则更完善了黄河重源说这一童话。其河有两源,一出葱岭山,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云。这是黄河重源说的两条经典依据,亦是世人关于罗布泊的最早记载。
是什么原因促使张骞提出黄河重源这个奇怪的说法的呢?当代的一些罗布泊研究者们认为,这主要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君住河之头,我住河之尾,大汉与西域是一家人,大家团结起来抵御匈奴,云云。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理由是:其一,那时的政治家还都是些比较严肃的人,还不至于像现在的政治家们那样善于说谎。其二,在张骞的匆匆行旅中,他要涉及那么多应接不暇的事情,他不能对这个事想那么多。
我认为黄河重源说并不是张骞的创造,而是当时那些或游牧或农耕的西域古族告诉他的。
因为这个黄河重源说的说法,很像今天的维吾尔人挖坎儿井取水那种形式。记得我在前往罗布泊的途中,在最后的绿洲迪坎儿,就看到当地居民挖坎儿井的情景。
地下本来就有潜流河。挖一口井,让这河水露出来,聚成一个洼。相隔五十米,再挖一口井,让那口井的水流人这口井。这水仍然是在地下潜流。就这样让水一露一隐,一露一隐,在一长溜坎儿井的牵引下,水便从几公里外的沙丘,引到村里来了。
当年,那些游牧者在罗布泊勒马而立时,那些农耕者在罗布泊荷铟而立时,他们大约会用几千年的时间思索这样一个问题:这些水后来流到哪里去了?这种古老的思索宛如七千多年前的西安半坡母系氏族部落的智者,整日面门前的产河,痛苦地思考这河水从哪里来,又匆匆忙忙地到哪里去一样的道理。
这时坎儿井这件事给他们以启示,于是乎他们将这个偌大的湖泊想象成了一个坎儿井,并进一步想象到,这水流潜人地下之后,一定会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而恰在这时,从高高的山上过来了一群青海的游牧者。他们证实山那边确实有一股水流涌出。于是这个古老的问题有了答案,于是口口相传,黄河重源说为所有的人所接受。
自那时一直到清朝,黄河重源说一直是官方的权威说法。
尽管唐宋元明清以来都曾有过实地的踏勘者,对黄河源头究竟在何提出过疑虑,但是这一说神圣和权威到令踏勘者不能明确地提出自己的异议。甚至乎清乾隆四七年的《河流纪略》,道光二十二年的《嘉庆重修一统志》中,在康熙和乾隆时代巳经探清真正的河源的情况下,仍把罗布泊即黄河上源也,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写于书中。
现在的人们,当然都已经知道黄河是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那日曲,这已是定论。这个定论甚至写进小学地理课本里。
但是允许我在这里存疑,即罗布泊的水,起码是一部分水真的潜行到山那边去了,并成为黄河水的一部分。
记得当我们摄制组在中国的镍都金昌拍摄时,这里正在进行甘肃省声势浩大的引湟人金工程。所谓引湟人金,就是从祁连山底下挖一条隧道,将山那边青海的湟水引过来。这情形和黄河重源说中的潜流河何其相似乃尔。
叙述对罗布泊的一番感慨。这感慨也许只有亲历者才能说出。
罗布泊像一个地球的子宫。不过这是一个年迈的老妪的子宫。它的风情万种的少女时代已经结束。这子宫苍老、干瘪,没有月月如期而至的月经**,也没有播种和收获。
而我像什么呢?像一个重访母体的当年的婴儿一样。我惊叹物是人非,我惊叹于这沧海桑田,我惊叹这熟悉中的陌生与陌生中的熟悉。
十一个罗布泊之谜讲完以后,叙述者兴犹未尽。他接着列举一系列的消失。而第一个消失是说胡杨。
其实我觉得,罗布泊留给我们的最大的一个谜,或者说最大的悬念是:在经历了沧海桑田,山谷为陵的变化之后,那些曾经鲜活地存在于罗布泊四周的生命,它们都到哪里去了,它们的归宿如何。
水干涸了,我们知道。水干涸的原因之一是塔里木河的断流,在本世纪的下半叶,生产建设兵闭为了浇水灌田,连续在上游修了三个水坝,它们是大西海子水库,乃至二库,乃至三库,从而令塔里木河距离罗布泊越来越趋于遥远。水干涸的原因之二则是由于蒸发。在这块宿命的土地上,年蒸发量据说高达三千六百毫米,而年降雨量只有微不足道的十毫米,罗布泊的空中,仿佛像有一个巨大的抽风机一样,将地表水吸干,又将地层深处的水一层层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