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他拿主意的时候了,毫无疑问,宫复民败局已定。像他这样毁誉参半的人,下台之日,就是倒霉之时。他找出那个封存已久的黑皮笔记本,一页页翻着,许多往事扑面而来,心跳骤然加快。其中有一页这样记载:
1996年6月19日
宫上午把我找去,他说,据可靠消息,b股在底部已盘整多时,一波大行情即将展开,就这两三天里必有分晓。他要我以他老婆梅姨的名义,把“蓝铃王”吃进50万,三天后听他的指令抛出……
1996年6月23日
惨了,行情大跌!
宫要我沉住气,说还会有转机的。
1996年10月8日
宫要我马上提20万现金兑换成美元,他有急用。他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平仓的。
……
是自己的笔迹吗?怎么那样陌生啊。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不敢看下去了。
宫倒,不就是他倒吗?虽然他以前也明白,但从来没有想得这么具体,仅仅是这个笔记本,就可以一下子把他推到悬崖上去。
就是把这个笔记本交出去,他也是罪孽深重之人啊。
还有季一先那里呢,几个月来全无他的消息,他不敢打听。连老书记那儿他也不敢打电话。
眼泪哗哗地流下来。胸闷,手脚冰凉;仿佛末日就要降临。
几次拿起电话,他想告诉宫复民,他亲手提拔的那个人,已经把刀子捅到他的后腰上了。
再一想,等等吧,看宫某人还能出什么招。
一连几日,他机械地上班下班,拒绝了所有饭局和应酬,下了班就回家,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就拿儿子阿宝出气。
你干什么呀你?提前进了更年期了吗?魏虹虹没好气地说他。
爸爸神经病。阿宝擦着鼻涕说。
其实这些日子魏虹虹的情绪也很低落。舅妈私下里告诉她,舅舅落选后,回到家里哭了。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振作起精神,坚持上班,说还要拼一拼呢。
这里不也是吗,田萌生几乎夜夜失眠,在**来回翻身。她知道他为了什么。便说,要你这么兔死狐悲干吗?我舅舅他自己都活得好好的。
田萌生说你知道什么呀。男人的事你不懂。
这句话是乡下男人用来说自己婆娘的。魏虹虹一直居高临下地对他,结婚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口气,而现在魏虹虹居然没有反驳。
突然觉得,其实魏虹虹也是蛮可怜的,是的,她就知道维护她那点可怜的等级观念和虚荣心。别的,她能知道什么呢!
夜里,两个人躺在**都没有**的兴致。有一天半夜,魏虹虹可能憋不住了,一手搂住他,一手伸到他的下面。他迷迷糊糊地,觉得下面有些感觉,物件昂扬起来,恍惚间,慧玲的脸贴在他的胸前,他周身的热血沸腾起来,回吻她的唇,舌,她的饱满的**,她的圆圆的小巧的肚脐……他进入她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荡人心魄的声音,他像一个冲浪者,勇敢地朝着峰尖浪底冲刺而去。
潮汐退去了,他和慧玲**裸地搂抱着躺在沙滩上。
灯突然亮了。
魏虹虹脸上红潮未退,眼睛水汪汪的,温柔地递给他一条热毛巾。这是对他的上佳表现的奖励。
今天你蛮好的,以后每次都要这样,好吗?
魏虹虹难得地像一只小猫一样温柔。
他突然涌起一阵罪恶感。
天亮的时候,他接到老书记家人打来的电话:老书记摔了一跤,中风了。
老头子要出事了。他心里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赶到单位,和燕华琼打了个招呼,说要回老家看望一位老领导。燕华琼关心地说,田主任,你的气色不太好,自己要注意身体啊。
她的语气是真切的,一双眼睛看着他,不由得他不在意。他发现她嘴唇上起了一个泡。也是内火攻心么?
你自己也要保重啊。他意味深长地叮嘱了她一句。
谢谢田主任。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向您报告的。
她送他上车时发现,田萌生朝正往这里走来的舒芳芳使了一个眼色。
田萌生赶到山里的乡卫生院,老书记已经处于弥留状态了。
老书记的家人告诉他,自打去年省城的那个老季来过之后,老人家就一直病歪歪的。那老季常给他打电话,两个人一说就是半宿。可后来,老季再也没电话来了,后来听说老季得了急病去世了,老人家得到消息已经晚了,但还是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后,他什么也没说,但精神就蔫了。昨天半夜,老人家起来解手,一个趔趄就摔倒了。
田萌生听得心里一阵乱跳。
这么长时间没有人找他,说不定还是老人家他做了工作呢。
老人家常常念叨你呢,说你有出息。老书记的儿媳说。
他脸上火辣辣的,周围那些歆羡的目光让他很不好受。
没有老书记,哪有我的今天啊?他朝大家拱着手说。
老书记躺在卫生院的一间干净的专供乡干部着病的病房里。人瘦了一圈,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打点滴。据说乡里的书记也来看过了,嘱咐全力救治。因为医生说不能颠簸,暂时不能往城里转院。在这里,他也算是享受了最高的持护待遇了。
田萌生心里一阵难过。也许,没有季一先的事,老头子会活得好好的。老头子后来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但他知道,人是有直觉的。在最关键的时候老头子竟然去了一趟省城。
他俯在老书记床前轻轻唤了一声。老书记双目紧闭,嘴角泛着些白沫,看上去毫无知觉。
田萌生突然触到了自己的伤心处,眼泪不由地涌出眼眶。病房里有好些人看着他,他一流泪,周围就低低地响起一片啜泣声。
突然老书记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开了。
田萌生抓住他枯瘦如柴的手。老书记,萌生来看您了。
老书记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两道骇人的光芒。田萌生心头一紧,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了。病房里顿时**起来,外面的人在往里挤。
田萌生俯下身子泣不成声:老书记,您再和我说几句话呀!
老书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迅即黯淡下去,渐渐变成两个凹下去的窟窿。那一把生命的余火只燃烧了不到一分钟,最后的光芒却定格在田萌生的手上。
你的手干净么?冥冥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
老书记死不瞑目啊。
如果当初他没有救老书记的生母,他现在会在哪里?农民田萌生的日子会比现在的他幸福吗?
老书记走了。
这是一个不吉之兆。他预感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哭灵守灵,整整一天。田萌生戴了重孝。当年死了爹。他也不过如此啊。
突然看见娘也颤巍巍地来了。他上前搀她。娘走到灵床前,给老书记跪下了。
娘是替他跪的。
这一跪,真让田萌生伤心至极。屋子里的人们已经哭成一团,他把娘扶起来。娘的身子更单薄了,瘦削的脸上挂着泪。
恩人啊,恩人不在了啊。
娘干瘦的头颅又磕下去。
一抔黄土,就把一个曾经统治这里多年的血肉之躯埋掉了。老书记死前的遗憾,只有他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臃肿的中年妇女在人群里一直盯着他,几次试图和他说话。他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目光。
田萌生,你还记得我吗?女人大方地向他伸出手。
你……玉莲嘛。田萌生认出来了,这位当年大队支书的千金小姐,他还曾经在她身上使过一些小伎俩呢。
旁边有人向他介绍,玉莲现今是乡计生办的主任,追大肚皮在全区可是有名的哩。
哦,不错不错。他的口气里不知不觉有些居高临下。
不用介绍了,谁还不知道谁啊?玉莲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
那有意无意的一眼,让田萌生心头咯瞪了一下。
谁还不知道谁啊?你田萌生怎么有的今天,当年那点事,谁不知道啊?
顺道又去看望了根大二伯。化疗了几个月,田根大的头发全掉光了,人很虚弱。田萌生给他留下二千元钱,嘱他好好保养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