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韵州市万众瞩目的“两会”终于落下帷幕。
副市长候选人之一宫复民以5票之差落败。
选举结束的闭幕式上，宫复民突然心脏病发作，但他坚持不肯上医院，于是被送回家休养。
田萌生很奇怪自己听到这个坏消息一点也没有沮丧。无论从哪一头说，宫复民当选了对他没有任何坏处，而落选的结果还真是凶多吉少。
但他很坦然。人有时真摸不透自己。
那位很久不跟他联系的知情人突然给他打电话，恰恰是金融界的代表们不买宫复民的账，据说5名代表一个也没投他的票。田萌生听了脑子嗡地一下，半天缓不过劲来。
燕华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还是高高兴兴地上班下班。最近她加入了民主党派，社会活动很多。据说，区政协还打算增补她为政协委员。但她什么事都来汇报，很在乎田萌生的脸色。田萌生实在找不到挑剔和反感她的理由。有时她一天半天不在，他反而有些惦记，但遇上一件什么事儿，他又不自觉地很提防她。联系起来一想，便觉得自己蛮没劲的。
还是舒芳芳老实。上班下班像钟点一样准时；做事像描红一样，一撇一捺，清清楚楚。这样的人无论做部下还是做老婆都蛮好的。
苗炜突然打电话来约田萌生吃饭，他感到很奇怪，便婉言谢绝了。
现在银行系统的人几乎都知道，宫复民行长落选后身体一直不好，虽然还每天坚持上班，甚至在办公室里安了一个氧气瓶，但谁都知道那是硬撑门面，做给别人看的。而异常活跃的苗炜却频频在一些重要场合亮相，颇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没想到这天下午刚上班，苗炜亲自登门来了。
在田萌生的办公室里，苗炜直截了当地摊出一张牌，联合反宫，秋后分成。他提出由田萌生牵头，请沈志国副检察长吃饭，他苗炜还有更重要的情况向沈检汇报。形势太明朗不过了，宫某人一倒，权力的再分配将重新开始，此刻不上，更待何时？
田萌生没想到苗炜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忍不住问；这么说来，前些日子那些检举信都是你写的了？
苗炜似有深意地笑笑，说，工行系统民怨沸腾，还用得着苗某人亲自操刀吗？萌生啊，虽说你进城也这么些年了，但骨子里还是个农民。你别生气，适者生存的规律每天都在淘汰人，造就人。譬如说，让一个各方面都不如你的人做你的领导，处处压着你，还标榜自己是你的恩师，没几年你就变态了。要么你滚蛋另谋生路，要么你就想办法让他下课！
田萌生说：苗行长胆子也太大了，您怎么肯定宫行长一定会栽？扳倒一个人就那么容易吗？
那就要咱们联手啊。
您可是宫行长一手提拔的，就不怕别人说您忘恩负义吗？
苗炜哈哈大笑，说咱们这里可不是水泊梁山啊。什么忠孝仁义，那东西历朝历代害了多少人啊。现在咱们终于有一个好机遇，只要联手，必定成功。
田萌生冷笑道：谢谢苗行长给我上了一课，不过人也别太聪明了，我田萌生只能恭贺你官运亨通了。
苗炜一愣，说，莫非你还想保宫复民？田萌生啊，我观察你好几年了，太忠厚、太软弱、尤其少了点男人的血性。现在对你可是关键时刻了。
田萌生盯着苗炜那骨碌碌有些发红的眼睛，说，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苗炜临走时挥了挥拳头，说，我等你的消息。
冬眠的蛇已经听到了惊蛰的雷声。该出洞时它就出洞了。
田萌生为宫复民悲哀。他虽不是那个古老寓言里的农夫，但无疑养育了一条毒蛇，或许，又何止一条呢？反过来讲，当初宫复民提拔苗炜，实际是为自己当副市长做了一笔交易，苗炜怎么也不可能感谢他。
田萌生心里烦恼，便借着去看萌琴的机会和沈志国讲起这件事。沈志国一直不说话，听他讲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那个苗炜不找别人，偏偏找你？
田萌生心里一阵空虚。
沈志国告诉他，即便宫复民不缺那5票，他也当不了副市长。市委主要领导的态度很鲜明，有些场面上的话，只是说说而已。
那是不是说，选举只是走过场；从一开始他就是陪衬，其实早就被人耍了？
沈志国说那倒不一定。选票是不会作假的，但投谁的票，上边是做了工作的。
田萌生感慨地说，还是要上面有人啊。
沈志国说，宫复民不也到处在拉选票么，事情传到市委，主要领导很反感。他这个人一贯喜欢玩弄手段；说他是个政客还算抬举了他。但最终他是被自己耍了。
田萌生背心里又一阵凉意，小心翼翼地问：他会倒霉吗？
沈志国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干嘛？
他不敢作声了。沈志国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不过，临走的时候，沈志国还是给他留下了几句暖心的话；掌点小权不要贪心，其实一个人一生用不了多少钱的，钱到最后只是一个数字，像电话号码一样。千万记住了，钱别放错口袋，人别睡错床位，嘴别随便表态。跟宫复民的关系，要经得起查。有什么情况要尽早跟他说。
萌琴送他走的时候悄悄在他耳边说，志国担心你和宫复民之间的事说不清楚，哥，你可要留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