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阴冷而潮湿的早春是最难耐的。那种阴冷并不是北风呼啸,也不是冰天雪地;而是乍暧还寒、丝丝缕缕,泛入肌肤的寒意。有时飘着一些细细密密的雨丝,若有似无;不经意中渗进人的骨头里,周身都是凉的。
一天下午,宫复民急匆匆地把田萌生找来。
近来他心情不太好,“两会”就要开了,他的副市长候选人历经了山重水复才落下云端,但这次是差额选举,风险依然很大,选不上反而被动。偏偏最近市里收到了有关他的一些举报信,神神鬼鬼的。有人吹风,是工行系统的人在跟他过不去。家贼难防啊。无独有偶的是,上边突然派了一个工作组来检查银行的呆账。带队的赵某,是省工行的纪委副书记。此公年少得志,来头不小,据说后台极硬。而呆账这一块,早就是宫复民的心病。前几年的泡沫经济,收不回的贷款有多少,只有天晓得。
光是屠姗一个人拿走了多少啊?冥冥之中,好像有人摸着他的脉象,踩着他的软肋跟他干。
他问田萌生,会是谁在暗地里跟他过不去呢?
田萌生不假思索地说,把您弄倒了对谁最有利,就是谁干的。
他打量着田萌生,这小子比以前厉害了。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说:沈志国什么时候有空啊?我想请他吃顿饭。
田萌生迟疑了一下说,我跟他说过几次了,他老没空。他说等忙完这一阵,他会来拜访您。
真实的情况是,有一次他刚在沈志国面前提起宫复民的名字,沈志国就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别和他搅和在一起。至于吃饭,他提都没敢提。
萌琴私下里告诉他,宫复民这人不正,早晚要出事的,要他提防一手。
宫复民含义不明地挥挥手,马上转了话题,当前最薄弱的环节,莫过于选票。据悉,所有的候选人都在紧张地到处活动。而金融口的选票目前变数还很大,企业界的选票也要一张一张地争取。怎样把这些选票集中起来,投到宫某人的名下,还要做很多艰巨工作啊。
田萌生试探地说,苗炜是副行长,认识的人也多,您待他恩重如山,这次应该让他唱主角吧?
宫复民笑了,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萌生哪,其实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在一条船上。你想想,这些年你忠心耿耿,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无论上去还是下来,你都脱不了干系。这次要是成功了,我要用人啊,我不用自己人用谁?如果这次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你我都得下水。
田萌生不说话。其实这些他也想过,被宫复民这么一挑明,就像衣服被扒光了似的。他有些不甘。
那苗炜呢?他应该排第一号吧。
宫复民打断他的话,说:肚量放大些,别老盯着一个苗炜,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副行长吗?将来谁使唤谁,还不一定呢。这一次,对谁都是试金石。
田萌生第一次听到宫复民用这样的口气说苗炜。但他并没有兴奋起来。一提到仕途,他脑子里就会条件反射地浮起季一先那张脸,接着是一个冷冰冰的定耐炸弹在眼前摇晃。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觉得有必要提一下,便说:很久没见到屠姗了,她近来还好吧?
宫复民看了他一眼,说:还好,可能生意上不太顺,她又不听劝。她哪是生意场上的人啊。她在你那儿贷了多少?
田萌生小心翼翼地说:不多,大概也就100多万吧,最后不都是您同意的吗?
宫复民弦外有音地说,还分什么你我啊,船已经到了河中央了。
田萌生打了一个寒颤。
整整一星期,田萌生拿着宫复民给的金融口人大代表名单,奔波于各大酒店,一个个约他们吃饭,给他们送礼。金利来衬衫,鳄鱼皮包,老人头皮鞋……大家哼哼哈哈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一周下来,田萌生的胃被酒精烧得隐隐作痛,发青的脸上黯淡无光。夜里一沾床就呼呼大睡。魏虹虹以为他又在作怪,他身上永远洗不干净的酒臭让她实在难以忍受。而且最近他们夫妻的**活动偏少。一本书上说,**是衡量夫妻关系的重要指标。现在她很在乎这个。她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盯着田萌生盘问,田萌生没好气地说,去问你舅舅吧!魏虹虹说怎么啦,他又招你惹你了?田萌生伸个懒腰说,别问了,也就这半个月见分晓吧。魏虹虹偏要问个究竟,田萌生发作道,他要当副市长,要我给他拉票。一顿酒一张票,我能不喝吗?拼死也得喝啊!
魏虹虹便不作声了,回头去给他熬莲心银耳汤。
田萌生再忙,心里也惦着慧玲,隔三岔五地去她家。但最近老是铁将军把门,有一次他就把一个装了钱的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还有一次他穿街走巷去寻找她,他想告诉她,已经托朋友给她找了一份工作,去一家大型企业管理食堂。但他怎么也找不到她。晚上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他去问萌琴,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萌琴说,慧玲和儿子已经住到莫效忠在城郊的姐姐家去了。因为半夜里老有人去骚扰,砸他们家的窗玻璃;还不是因为过去莫效忠当警察的时候,得罪了那些地痞流氓啊。
田萌生听了呆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
他默默拿出一叠钱给萌琴,说你给我转交给她吧。
萌琴说:你难道不知道她的脾气,她连我的钱也不肯要,还会要你的?
田萌生说:我欠她的太多了。
萌琴说:你们之间真有意思,她让我不要把她的情况告诉你,你呢却像个侦探一样到处找她。
田萌生不言语,只轻轻叹气。
萌琴啧嘴说:你们啊,有缘无分。
田萌生看了她一眼说:你瞎说什么呀?
萌琴说:我什么都知道。有一句话,慧玲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你的。可我看你对她还是蛮真的,就说给你听听吧。
田萌生说:你能知道些什么呢?
萌琴说:其实慧玲心里一直是喜欢你的。当初你拒绝了她,她难过了好长时间。你进城后从来不去找她,可她一直关心你,打听你的消息。
可她是那种越是喜欢你却越是远离你的女人……
田萌生没想到萌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茫然地抬起头,说:是吗?
萌琴说:哥,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田萌生机械地重复着萌琴的话:是不一样的。
隔了几天,田萌生去了一百多里地以外的山河劳改农场。剃了光头的莫效忠一见到他就跑过来,把脸贴在隔离网上,连声说萌生你怎么又瘦了?
田萌生说莫哥你倒反而胖了。
莫效忠压低声音说这里的管教有好几个是他和沈志国的战友,对他很关照。能分到这个农场,沈志国可出了大力。
接下来他们说到慧玲,两个男人的声调都变了。莫效忠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前些日子他姐姐来看他,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当他知道她在沿街走巷地卖豆腐花,心里真比刀扎还难受。
田萌生满脸愧疚地说我也没有尽到责任。莫效忠摇头说,多亏了你们田家兄妹和志国帮忙,我莫效忠有朝一日总会报答的!
田萌生回到办事处,没有见到燕华琼。老田头说燕主任这两天很忙,一上班就出去了。田萌生心里疑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就打通她的手机。燕华琼说她在走访一些客户,要晚些时候回来。她问田萌生有什么事吗?田萌生想了想,故意含糊地说,宫行长又布置了一些任务,咱们要碰碰头。燕华琼迟疑了一下,说又有什么新精神吗?田萌生感觉她在试探他,便说,你那里进展怎么样?燕华琼反问,你呢?田萌生故意叹口气说,一般吧。燕华琼终于说了:我哥带着我在司法界跑了一圈了,工作很难做……田萌生明白了,宫复民四面出击,连燕华琼兄妹也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