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萌生和魏虹虹的第二次冲突,发生在一周以后。
这一周他们居然没有讲一句话。魏虹虹由于脸部的淤肿,连续三天没能上班。突然发生的一切不仅使她的情绪一落千丈,而且令她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来自乡下、一向忠厚老实、和她一个枕头睡了六、七年的男人。她忽略了他那纯朴外表下深藏着的野性,那才是她和他本质上的区别。起先她还等着他来认错,像过去偶尔发生的小口角那样,总是以田萌生讷讷的口头检讨作为尾声。这一次却不然,田萌生出出进进如入无人之境,好像铁了心要跟她吵下去。她打电话给舅舅宫复民,一贯给予她全力声援的行长大人竟然支支吾吾,说不想插手他们的家庭矛盾,还教育她不要任性,要改一改过去的坏毛病……田萌生到底吃了什么药,得到什么尚方宝剑了?
她和她的父母亲进行了紧急磋商,分析了田萌生的一贯言行,排除了外遇之类的可能,一致认定田萌生是仕途受挫,内心遭到重创。她的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他的宝贝女婿太沉不住气,是一条政治上的可怜虫。她则抱怨舅舅宫复民,关键的时候居然不帮自己人的忙,使她也失去了副行长夫人的荣耀。
至于田萌生为什么敢如此和他们整个家庭对抗,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儿子阿宝从幼儿园带回一份开家长会的通知。吃饭时魏虹虹把通知单往田萌生面前一推,以往总是田萌生去参加这类需要掏口袋赞助的会议。可这回,他乜了通知单一眼,又把他推到魏虹虹面前。坚持了一周的魏虹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过去不都是你去参加吗?田萌生并不领情,头也不抬地说,我请了病假,要回田家村休息去。魏虹虹的口气也冷下来;你什么时候把家搬回田家村去?!田萌生哼了一声,不理她。魏虹虹被他的神态激怒了,把筷子一捧,你不要放肆!田萌生,你打算怎么样?田萌生把碗一撂,高声说道,我从来都是田家村的人,只可惜你命不好,出不了国,才将就着嫁了个乡下人老公!
魏虹虹气得噎住了,没想到田萌生会讲出这么狠毒的话来。早些年魏虹虹曾跟本医院一位名叫况斯的青年医生谈过恋爱,后来那小白脸赴英国留学,只一封信就和她断了交。精神上受了刺激的魏虹虹这才下决心要找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结婚这些年,田萌生从未提过此事,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呢。
你血口喷人!魏虹虹尖叫起来。
田萌生似乎无心恋战,他赢了一个回合就开始撤离饭桌。恢复了状态的魏虹虹开始在他背后大叫大骂,内容一直牵涉到田家的十八辈祖宗。
在她几乎地毯式的轰炸声中,田萌生迅速整理好几件换洗衣服,当他夺门而走,冲出楼道的时候,真是一脸悲壮,颇有突围的意味。
他又去了医院,让医生开了一张休息一周的病假单。
回田家村避避风;同时他要拜访一个人。
他把办事处的工作交代给副主任老刘。说他要休息2天。
老刘恭敬地说:您太辛苦,是该休息一下了。放心吧,这里我替您守着。
他吩咐驾驶员屠小良出发。汽车出了城,屠小良问上哪儿,田萌生绷着脸只说了三个字:田家村。屠小良偷偷瞥了他一眼,不敢多嘴,脚下油门一踩,汽车飞快地一路向北,不到一小时,田家村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的银杏树就隐约可见了。汽车减速,屠小良问:什么时候来接你?
田萌生冷淡地说,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说罢已钻出车门,只留给屠小良一个琢磨不透的背影。
每次坐车回来,田萌生都不让车子开进村里,这是娘叮嘱的,不要让村上人觉得田家小子高人一等了,娘从来是他做人的导师。但他每次回来,村上人会络绎不绝地来看他,在一双双羡慕的目光里,他会得到心理上的满足。
他一进村,狗就吠起来,远远地,他看到娘在井台上打水,身子蜷在那里,像一张弓。他嗓子眼一热,唤了一声娘,就飞快地跑过去。娘眯起眼,儿子仿佛从天而降,她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接下来是田萌生开始重温每次回来所享受的礼遇,娘总要杀一只乌骨鸡,放一把枸杞子,加生姜和黄酒,放在一个瓦罐里,用火熬成浓汤给他喝。而村上人总是在夜里挤在他家不大的堂屋里,听他讲一些城里的奇闻趣事。在他们心目中,这位当年生产队的铁算盘如今已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他每天经手进出的钞票,就可以让全村人躺着吃一年还吃不完。当然他们也有共同的遗憾,为什么不把老婆带回来住住呢?在田家村人的记忆里,田萌生的城里媳妇只到婆家来过一次,住了一夜就走了。在他们只记得她的始终没摘的大口罩上面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当年的赤脚哥们不免还会跟他开一些荤素兼备的玩笑,城里女人的味道怎么样?听说一只胸罩的价钱能买一头猪……令田萌生惊讶的是乡亲们对官场的反感和对权力的崇拜,一面骂当官的,一面对有权的人却又那么敬若神明。譬如对田萌生,知道他的名字签下去就是钱,多么了不起啊!都嚷嚷道:萌生,给点小财我们发发吧,贷一点款给我们,到温州去贩一批小家电回来卖卖,一趟生意就能造一间楼屋啊。
得过他好处或者受过他恩惠的人,则都盘算着请他吃饭,咸肉烧笋干,板栗煨鸡,葱爆野兔,雪菜炒地苔…都是山珍呢,当然还有自家浸的青梅酒,那可是扑鼻醇香的啊。
望着一双双渴望、虔敬的目光,田萌生生感到权力真是世间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一杯烈酒,男人的成功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无权无钱的名气也不顶用,现如今的人只认权钱二字。如果他真的调到区里来做一个办事处的主任,虽然是平调,村上人会怎么看他呢,会以为他贬官了,没出息了,因为在他们看来,城里和城外的官,含金量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出息的大小,又从来和官帽的大小是成正比的。城里的一棵草,也抵得上乡下的一棵树呢!心里感慨着,突然觉得自己当时在宫复民面前讲的那句话可真悬哪。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只有委屈自己的心了。
娘的心里却仿佛永远亮着一盏灯。仿佛什么事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萌生这次回来脸色特别不好,她却没有多问,她知道儿子的苦楚。像以往每次回来一样,她总要敦促他去看一个人,一个恩人。没有他,田萌生至今也走不出田家村。
老书记施全坤。
老人家退下来好多年了。田萌生每次去看望,老人总会生出几多感慨。这一次田萌生特别虔诚,买了许多营养品,花花绿绿的;一边肩膀都拎得有些歪了。老书记身体不太好,眼睛却还亮亮的,他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官场,老书记看了一辈子《三国演义》,又懂得当今宦海沉浮之真谛,不时会说出一些千真万确、但细细琢磨又缺乏可操作性的警句格言。
几乎每次,老书记听完他的一番苦衷,总要反复强调:荣辱不惊,忍耐为上;能忍者得天下也。
这一次,田萌生把情况说得十分严重。
乌云压城城欲摧。再忍下去,什么都凉了。
老书记沉吟不语。不就是一个银行副行长的位置跑掉了吗?还有机会嘛,又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至于老婆问题,凑合着过吧,长辈常说,女人嘛,灯灭了都是一样的。
可田萌生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过了半晌,老书记说我年纪大了,帮不了你什么,你去趟省城吧,我有个老战友的儿子,在省委做事,据说已经是一位分管干部工作的省领导的副处级秘书了。你去找他,兴许他能给你指点指点。
原来老书记早先在部队服役时当过连长;跟他搭档的指导员,曾经在一次抢险战斗中被他救过一命,可说是生死之交。现在指导员的儿子出息了,他也高兴。
好像老书记说了一句芝麻开门。意念中的大门仿佛真的就开启了。
老书记随即给老战友打了长途电话。一阵呵呵哈哈,就把田萌生的事拜托了。
老书记说萌生啊,你要给我争口气!
田萌生心下按撩不住一阵窃喜。他真想给老书记磕头。不过,要是老书记再写封亲笔信,那事情就更有底了。
可老书记摇摇头,说他从来不求人写条子,也不给人写条子。打这个电话,已经破了天荒。临走的时候,老书记叮嘱:你熬过通宵吗?最黑暗的时辰过去了,天就慢慢亮了。
田萌生品咂着这些深藏玄机的话,又问了一句:一个人的婚姻死了,可以再生吗?
老书记说,那就要看你是想得鱼还是熊掌了,自古好汉无好妻。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墙上颜色泛了黄的一幅画像,感叹道,你不是崇拜主席吗?连他老人家也没有讨到一个好老婆啊。萌生,人呐,有了这一头,就没那一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