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慧玲的好运大酒店终于开张了。酒店装潢得金碧辉煌,看上去很有档次。一个公认的黄道吉日,她摆了几十桌酒席,鸣炮奏乐,大宴宾客。田萌生送了一个大花篮,被放在显眼的位置。坐席的时候他又被安排在主桌,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他发现客人当中有许多部委办局的熟面孔,心里暗暗惊讶。席间,慧玲和老公莫效忠,一个穿警服、瘦棱棱的高个子,两人配合默契,轮番挨桌敬酒,把来宾们喝得东倒西歪的。
气氛倒是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就有这么大的能耐。田萌生心里生起隐隐的嫉妒。又想,慧玲找了个警官老公,也算是有福了。
找了一个空隙,慧玲把田萌生介绍给莫效忠,显然他很熟悉田萌生的名字,一番寒暄之后,就撸起袖子,要和田萌生喝个痛快。田萌生因为这些天心里疙疙瘩瘩的,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但总不能扫主人的兴,于是只好逢场作戏。酒宴进行到一半,他就借故要走。莫效忠说急什么呀,慧玲可是老提起你呢,吃完饭我请你洗桑拿,咱哥们好好乐一乐。田萌生说他真的有事,千辞万谢,好不容易退出来,走到酒店门口,慧玲从楼上追下来,说你个大男人,脸上一点事儿都藏不住,干嘛愁眉苦脸的?田萌生说我没有啊,我天生就这么一张苦脸。慧玲看他一眼,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有人欺负你了是吧?不就那么回事嘛,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呗!
田萌牛勉强笑笑,说慧玲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说心里话,你和效忠能把事业做得这么大,我从内心为你们高兴。
慧玲叹口气,说哪有你说得这么好,开弓没有回头箭;凑合着过吧,人不能老想着不痛快的事。
她的口气里,好像也有难言之隐。
刚回到办公室,燕华琼又来找他,说那份报告她想收回,她不打算报考了。田萌生心不在焉地在件夹里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燕华琼没好气地说,找不到算了,我就知道您没把事情放在心上。说完拔腿就走。
田萌生叫住她,说他并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最近忙了些,他一定和人事部门商量,为她争取一下。
燕华琼说:您总不会以为我在利用您吧?这样我宁愿不考了。
田萌生苦笑了一下,说: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想法?
终于把她支走,然后把门关死。一头倒在沙发上。
现在他应该冷静考虑他和魏虹虹的关系了,他们的婚姻在一夜之间产生了质变,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幽深而曲折的隧洞,—切都暴露无遗。而实质性的矛盾是不存在的。如果这次他当上了副行长,就是给魏虹虹当牛做马他也愿意啊。问题是他把全部的宝都押在一顶乌纱帽上,自己走的是一条华容道。
怎么办?他感到进退两难。
要是他能忍得下,那倒也罢了。可现在他踏进自己的家门,一听到魏虹虹的声音,竟然会有一种生理上的排斥,以至加剧了不规则的心跳。
他先是得到了魏虹虹父母的警告,吵架的当晚,老两口在得到女儿的举报后几乎以最快的速度进驻他家,丈母娘对他的重拳出击表示了最大的愤慨,一直沉默的岳父虽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这位已经退下来的原市劳动局副局长铁青的脸色和对他不予理睬的态度也鲜明地表示了立场。田萌生痛切地感到,岳父岳母大人的出场,颇有国际警察的味道,他们家一旦有事,他们就大兵压境。这些年他就一直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他们的干预只能使他和魏虹虹的关系雪上加霜。
他胸闷,耳鸣,脸色灰白。由此提出警告的是多次给他开过“心得宁”之类药品的医生。据查,他的心脏不太听话,消极怠工的迹象明显增加。医生调侃地说司令部出了问题可不能等闲视之。怎么办?跟魏虹虹离婚?过去他从没有想过,老觉得那是有闲阶级的奢侈品,而从那个晚上开始,这两个字就像一条甩也甩不掉的蚂蝗,老是不知不觉叮他身上的血。
心情坏得像梅雨连绵的天气。
田萌生想起了妹妹萌琴。同在一个城市里,他却很少与她联系。这天傍晚,他骑着车穿过城区,来到城郊萌琴租住的小屋。一进门,萌琴看到他的脸色就吓了一跳,说:哥,你怎么了?田萌生苦笑笑说没什么,他看见萌琴正在往又红又肿的手背上抹冻疮膏,心里不禁一阵发酸。萌琴赶紧把手放到背后说:她又气你了?田萌生说:我和她的缘分只怕是到头了。
萌琴说:你们吵翻了?哥,跟我说实话,你还想不想和她过下去?
田萌牛反问道:你看我们还能过下去吗?萌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魏虹虹不会白头偕老。虽说你们结婚也六、七年了,可从心里说,我从来没把她当嫂子,哼,她把我们田家人当什么东西?
田萌生便把近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萌琴。讲完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怎么认识郭慧玲的?
萌琴说,我早就认识她了。当年你刚高中毕业的时候,有一回郭家村放电影,我和村上的小姐妹一起去看,电影放到一半,下起了大雨。我们就到慧玲家躲雨,慧玲的妈还给我们做米粉汤圆吃……
田萌生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过?
萌琴说,有什么好讲的,我知道你们之间没有缘分,当时你的心高着呢。总想着天上有个金砖掉下来。人家可是一直等你的,听说她进城后还给你写过信。其实慧玲人多好啊。我来后,她几次要我搬到她家去住,她又不是我嫂子,我怎么好意思呢?
田萌生一时无言以对。
萌琴担心地看着他,说:哥,你可不要为了官场上的事糟蹋自己的身体。真的,看开些;别活得那么累,魏虹虹看不起你,你自己也有责任;老像块橡皮泥似的,让她看低你;实在不行,就跟她离婚嘛。城里好女人多着呢。将来我给你选个好嫂子。怕什么,不就是离婚吗,你敢跟他离婚,也是对他舅舅的警告。他敢把你怎么样?你可不要太缺心眼,他的那些把柄,你都要留个底,要不然将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自己也说不清。
田萌生惊讶地打量着萌琴。一个一直呆在乡下的姑娘,哪来这么深的城府?在他心目中,萌琴一直是个任性而不太懂事的小妹妹,中专毕业后没教几天书,就自作主张去了一家有名的乡镇企业做会计,算盘拨得不耐烦了,又到城里来应聘考工。他突然发现这个和他长相酷似的妹妹有一个他从来不具备的优点,就是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做事从不畏首畏尾。而他这些年对妹妹实在关心太少了,心里便隐隐生起歉疚,问道,萌琴,你在那家公司,情况还好么?萌琴点点头,说,我已经过了第一关,上星期老板把我从车间调到市场部当统计员了,田萌生听了一阵高兴,连说不容易。萌琴脸上却没有笑容,说,哥,我遇到一件麻烦事了,说着,从枕头下取出个笔记本,拿起一张夹在内页里的照片给田萌生看。
照片上是一个四方脸的中年男子,浓眉、厚唇,脸部线条分明。
田萌生问,他是谁?
萌琴说,就是慧玲给介绍的,他叫沈志国,是慧玲老公当年的战友;在市检察院反贪局当副局长,前年死了老婆,还留下个6岁的女儿。
田萌生又看了看照片,说人样倒很忠厚。多大岁数了?你们见过面了?
萌琴摇摇头,说,比我大12岁呢,一个二婚的男人,谁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田萌生感慨地说:官场上熬到一个副局长可不容易啊。
慧玲说他人很厚道。萌琴说。反贪局是干什么的?专反贪污腐化吗?你没听过老百姓编的顺口溜……不过也好,嫁个当官的,也给咱田家撑个脸儿。气死你那臭婆娘。
萌琴一点也不回避她对婚姻的态度。
田萌生听萌琴这么一说,心里动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说:萌琴,只要人好,性格合得来,就可以考虑。
萌琴诡秘地冲他一笑: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啊,巴不得我赶快嫁给他,好给你助阵呢!
田萌生被萌琴一点,有些面热,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你要吸取哥的教训,庄稼种坏了,只误一茬;婚姻不好,会误一辈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