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出声,一家人抬头直直的看着慧。
她又说:“豆豆的病真的好咧!”她话一出口,竟激动的哭了。
能行家问:“你说啥?”他两手扶着门框浑身颤,像随时要跌倒。
“真的!豆豆的疯病好咧!”她激动地喊出了声。
“咋会呢?……”他喃喃地说。
“真的,她好得净净的,正给她缝衣服呢。”
能行家哎一声,从门槛上溜下去,软瘫在地上。黄妹跑过去抱住他“爸,爸……”能行家紧闭双眼,一句话也没说出。
能行家瘫得像一摊泥,吓哭了黄妹,“爸,爸咋咧?咋成这样……”
麻婆跳下炕,去抱能行家,抱不动,福财爬过来,摸着父亲的胸口说:“爸!你甭生气,爸!你甭生气。”
能行家昏迷不醒,嘴在微微地动却发不出声音。这一惊非同小可,豆豆小产了,病也好了,这是巧合,还是天意?如果是巧合,倒也没啥,如果是天意,他就死到临头了。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豆豆的病,豆豆肚里的孩子,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豆豆有了孩子,也算给先人有了个交代,他就是遭人耻骂,羞先忘祖也值得。他的血脉,总算有了衔接,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就好像豆豆的病,谁能想到是他害的呢?他曾一时为自己的幸运而高兴。豆豆怀孕,他兴奋的一夜未睡,只要豆豆生了孩子,哪管她病情如何,孩子有麻婆照顾,他希望豆豆的病就这样一直下去,他可以永远地占有她。现在已不是他去找她,而是她主动来找他,他竟认为这是自己的老来红运。
可怕的是遇的这么巧,豆豆的病好了,孩子也丢了,他觉得这是老天爷不让他有后。他心里害怕,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在缓缓向他走来,他从心底被震撼了,就像一座铁塔要轰然倒塌。
大雾退去之后,山显了,水显了,一切都看的那么清晰。能行家在这显山显水的早晨却糊涂了。
他无力站起,大脑昏昏晕晕,他只听得女儿、儿子在遥远的地方唤他,他没有力气应声。
麻婆见能行家不省人事了,回头骂慧,骂她从哪带来了这不干净的冤魂。慧不见了,她不知道刚才和她说话的是鬼是人?黄妹见母亲一脸惊慌说:“她刚走咧。”
“你看见的?”
“我咋看不见?”
“她是不是慧?”
“妈!你咋咧。”黄妹去扶她妈,麻婆腿一蹬,倒在女儿的怀里。
老仙闻声赶来,他走进院里说:“不干净!不干净!我路过家门口,就感到有一股阴气冲人。”
麻婆听见老仙的话,心里更是害怕喊:“老仙兄弟……”就扑过来哭了。
“甭怕!甭怕!”老仙上前扶住她。
“这是咋咧吗……”
“咋咧!这还用问咋咧?”
“你说咋办……他老仙伯。”
老仙说:“先把老书记抬到炕上。”
老婆女儿儿子一起动手,把能行家抬上炕,能行家慢慢的睁开眼说:“我刚才咋咧?”
麻婆说:“还咋咧,你把我跟娃吓死咧,你好好的就下了炕,好好的在门口站着就溜了下去,咋叫没了声。”
老仙说:“甭说咧,让他躺下。”
他问:“老仙你来咧”老仙说:“我不来能成吗?我不来你能醒来吗?”
能行家说:“我很困。”就闭眼又睡了。
“他爸,他……”麻婆叫他,他就再也不应。她把老仙拉一边问:“他一会儿咋就成这了……”
他说:“老书记不信我这一套,只许我给人看病,不许我捉神弄鬼。”
“他不信,我信,你说咋办?”
他说:“这是俊强兄弟来了。”麻婆头发嗖一下竖起来。
“你咋咧?”老仙问她。
“我没……咋,他来干啥?”
“老书记心里明白……”
“他明白啥呢?”
“你甭问,问我也不说。”
“你说咋办?”
“你快去给俊强兄弟烧些纸,赶快把豆豆接回来。”
“豆豆病好咧!”
“好咧?”
“就是。慧刚说的,娃也小产了,他一听说娃流了,就掀了饭桌,气得浑身打颤。”
“怪……怪……怪……我就说这是咋搞的。”老仙身子发软,声音也变了调。
三个怪字,使麻婆脸上变了色,她抓住老仙说:“娃他伯,你可不能倒,我们全家就靠你了。”老仙拍了拍脑门,觉得还清醒说:“你家里阴气太重,太重,我都有些怕咧,你快去,给俊强烧纸去,多说些好话。”
“你就留在家里等我,甭走!”
老仙说:“快……去快回……”他觉得这庄院阴气潮水般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夹带着阴阳怪气的叫声,他不敢再停,一身虚汗跑了出去。
麻婆给俊强烧了纸,哭了一趟,回家见老仙不在,能行家挺尸躺在炕上,她看见心里就怯、她让黄妹去叫老仙,老仙不来,她去叫。老仙说:“大妹子,不是我不帮忙,我没那能耐,你家的阴气像潮水,我是没招了。”
“你就看着老书记躺在炕上受罪?”
“我求你咧,我是没办法,他是活到头了,天意!天王老子也没办法,你就回去守着他,他明早醒过来,就是他的福气,福大命大,就避了这灾祸。明早起不来,你就准备后事吧。”
麻婆哭了问:“一点法子也没有?”
“有救还用你求我。”他见麻婆哭得可怜说:“你就当尽心呢,回家关了门,再不要出来,给门上搭一条红布,把你家的大小镜子放在老书记的房门口,往西北方向照。”
麻婆说:“那就死娃当做活娃治……”哭着回了家。
她叫两个娃守在能行家跟前,按照老仙的阵法摆了镜子,搭了红布。
能行家大白天关了门,在门口挂了红布,社员们感到奇怪。“豆豆生了?”
“不可能,才怀上几个月。”
“老书记也信老仙那一套。”
“不信由不得他了,这叫一物降一物……”
好奇的人从门缝里朝院里看,知道老书记出了事,他们悄悄的看了,悄悄的离开。
慧回家给老黑说了,老黑说:“甭管他,这是报应。”老黑又说:“你知道就行咧,不要给娃说。”
慧回窑里,豆豆正做衣服,她拿起看了很高兴,女儿的针角细法棱棱角角做的精巧。
豆豆说:“没妈做的好。”
慧说:“比妈做的好,妈老丁眼睛瞅不准咧。”
老黑在院里听见娘俩在窑里嬉笑,更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他正在加紧完善夜晚的计划,他咽不下这口气,不说能行家怎么整治自己,他把女儿亲手送到他家里,嫁给福财那货就够伤心了,他还不满意,竟不知羞耻的霸占了她,嫁祸于他。不杀了这老鬼,他无脸面对慧和豆豆。
他不能连累她们,他要干的干净利索不留半点痕迹,他知道这一举动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掉了脑袋他也要咽下这口气,他爱慧更爱这个家,正因为爱,他才舍得用生命去保护她们,他要冒险为她们报仇雪耻。
他去看了能行家门前的红布,他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有人问他,“豆豆要生了?”
他骂:“放你妈的狗臭屁!”那人一见老黑封了脸抱头溜走。
那老贼一定病得不轻,他死了才好,死了就不必他动手了,他还真怕那脏血染了他的手。他回到家,慧问他,“咋咧,脸吊的像包公。”他低头不语,扛锨干活去了。
福财看见房门口放着几个镜子,头门上挂着红布,吓得在炕上不敢动,茅子也不敢去。
黄妹说:“你摆这么多镜子吓人呢!”
麻婆说:“你娃娃家,不要问。”
“你给头门挂红布干啥?叫人笑死了。”
“叫人笑不要紧,还是你爸的命要紧,你爸今黑醒不来,你就见不着你爸了。”
福财哭了问:“我爸得的是啥病?”
麻婆说:“都是你媳妇带的灾,不是她,你爸咋能得这病!”
“你不要听老仙胡说。”黄妹说。
“你看你爸成了啥样?还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