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行家平静的躺着,咋叫喊不醒,黄妹摸着父亲粗糙的手哭着。福财也跟着哭,一家三人哭声一片。
能行家做梦在北山里转游,一阵哭声把他引进了山洞里,他进了山洞,俊强坐在一块石桌旁等着他,一见他喊道:“还不跪下!”
他说:“我上跪老天,下跪父母、没给谁跪过!”
“你还嘴硬,来人!”俊强一拍石桌,从里面走出两个青面獠牙的人,他们手持术棍,站在他两边,他问:“你跪不跪?”
他说:“你看我给谁跪过!”他腿却打颤,突然感到腿上刀切似的疼,惨叫一声,就跪在了俊强面前。
“抬起头来!”
他问:“你知罪不?”
“我不知罪。”
俊强从石桌抽屉拿出一个本子说:“你欺辱我老婆慧,是不是事实?”
“我没有,没成……”
“你还嘴硬!”那青面獠牙的人向他走来。
“我冤枉……”
“你冤枉,我再问你,你奸儿媳,我的女儿豆豆,冤不冤?你把她逼疯,冤不冤……”
他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的罪孽都记在那本本上。
俊强又问:“豆豆怀了孕,你嫁祸于人,险些打死老黑你冤不冤?你奸豆豆逼疯豆豆,你奸你侄媳妇犁花还有……你奸蛋蛋媳妇狗娃他妈,牛娃他嫂子……是不是事实……”
他心里颤栗,怪不得人说老天有眼,他把人世间的坏事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小时候的坏事也记着,在这本本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孽。
俊强问:“你还有啥话要讲?”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这是最后的问话,他哇一声哭了,上前去抱俊强的腿,却扑了空,他没有腿,只有两条空裤腿。
“滚开!”他被一腿踢回去。一条空裤腿竞有那么大的神力。他知道活着不能回去了。
他说:“我不能死,我一死一家就完咧,看在豆豆的面上,你饶我一死,我下世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他说:“我饶了你,有人饶不了你,这是天意!你作恶多端,已死到临头了。过了今天过不了明天。”
“我活一天算一天,让我回去安排一下。”
俊强说:“看在豆豆的份上,我饶了你,你快快回去吧。”
那山洞的石门突然关了,他被关在了门外,一股寒风吹来,他浑身一颤。
又一阵哭声,他细细地辨认方向,声音,不敢再贸然瞎闯,那是女儿黄妹、儿子福财的哭声,他追声而去,他们一定寻不着了爸在哭呢。他飞快地跑着,他不能让老婆、娃们为他担惊受怕。
他回来了。儿子福财、女儿黄妹哭成了泪人,他坐起来说:“我娃受惊了,爸回来咧。”
黄妹、福财住了哭声,麻婆惊叫一声,爬在炕上,不敢抬头。
“我是你爸!”他对缩在炕角的两个孩子说。
黄妹、福财不敢看他,麻婆说:“你真是……”
“放屁!我不是他爸,我是谁?把我的烟袋给我。”
麻婆取了烟袋给他,捏了一把肉。“你捏我干啥,神经病!”
麻婆说:“甭怕,他就是你爸。”她嚎声大哭,福财、黄妹也跟着哭。
能行家就骂:“我没死,你们哭啥呢!”
她们还是哭。他火了。“你们嫌我没死!”
麻婆抓住他就打就骂,“你把我娘三人吓死了,你活过来还要骂人……”
“我真的死咧?”
麻婆说:“你以为我们哄你。”
他想起梦中见到俊强的事,身上冷汗一层,他看见房门口的镜子,知道咋回事了,“把门口那东西给我收了,甭丢人!”
能行家门口的红布没了,村里的人感到稀奇,老仙从能行家门路过,见没了红布,心中一喜去了能行家。
“老书记!”
“谁?”能行家在屋里应了声。
“我么。”
“是老仙!”麻婆从屋里跑出来。
“你咋来咧,”能行家问。
“我不能来?”
麻婆说:“他救了你的命。”
能行家听见满脸的不悦,“你能救我的命?”
麻婆说:“房门的镜子,头门口的红布都是他老仙伯让挂的摆的。”
“头门口挂红布干啥?”
“你好了才这么说话呢?把我跟娃吓死咧,不挂这红布,你的病能好?不是老仙兄弟,你的病能好?”
“老书记不相信这一套,也难怪。”
麻婆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的病总是好咧,”麻婆给老仙泡了茶说:“你说你治不了,把我吓死咧”“我不说能行吗?我叫你走,足叫你回去赶快摆阵势,我抽出身来好在外边观云看风,有我在外边,它再大的魔力也使不出来。”
“你一直在外边?”
“你看,我眼都红了,熬了一夜。”
“好兄弟快上炕,歇下,我给你兄弟俩炒个菜。”
老仙脱了鞋上炕,能行家让他坐在眼前,“你真有这两下子。”
“在你老书记面前还敢撒谎。不瞒老书记说,你是惹了豆豆,让俊强给缠住了。”
“我咋惹豆豆了?”
老仙不回答,细细地品茶,心想你还装糊涂,儿媳妇的肚子都让你弄大了,还装,瞒了旁人还瞒得了我老仙。
“你小子可说的是实话?”
“你心里想的,做的,我都知道。”
“你也有那本账……你还真成仙咧”麻婆炒一碟鸡蛋端上来,能行家说:“把那酒拿来,我兄弟俩喝几盅。”
麻婆取了酒,给他们倒上,能行家几盅酒下肚,话多起来,他说:“我这一辈子,好事没少做,坏事也没少干。”
“你老书记做一辈子好事,谁还不知道?”
“我梦见俊强兄弟了,我都承认了咧。”
“你承认啥咧?”
“我把我一辈子做的坏事都给他说了,他那都记着,想抵也抵不过去。”
“你都承认啥事了。”
“你不是说你都知道。”
“对……对……”老仙见他还灵醒,不敢再问。他一辈子很少喝酒,两盅酒下肚就红了脸,头僵了,舌头也硬了。
能行家骂:“你这熊包,两盅猫尿就成了这,我喝了五盅,这是二十年前的好酒,我没动过几回,今天算你的福气。”老仙已说不成话,爬在炕沿要吐,能行家说:“快把他拉到院里去。”
麻婆黄妹把老仙拖到院里,放到坛沿上。
“你……抱我……干啥,我还……和老书……记有话……说。”
麻婆进屋,能行家脸红到脖根,眼睛发直,她扯了菜碟和酒骂道:“真是一辈子没喝过这猫尿,见猫尿就没命了。”
他一辈子没喝过几回好酒,村里娶媳妇、过事用的大都是酒精掺水的酒,他很少动,公社马主任说:“那洒能喝死人,憨二他爸就是喝这酒精掺水的酒喝死的。”
红白喜事。河滩人谁家能喝的起好洒?他家这瓶酒,是土改时,在外村一家地主家搜下的,那是乡上组织村干部挨村抄搜地主家的财产,乡里乡党有几个村干部对财主下不了手,由乡上组织人去帮助他们抄家分田。
这瓶酒他轻易不动,只有来了重要客人他才把它摆弄出来。这山村能有几个重要客人来?麻婆扯了菜碟,把酒放进了柜里,脱了能行家的衣服,让他躺下睡了。
老仙还在嗷嗷地吐,吐出脏物引来几只母鸡咯咯地叫,它们把脏物拉很长,拉在一边抢吃。不一会儿,它们就醉卧在墙角,昏昏欲睡了。
黄妹看得恶心说:“让他回去!”
麻婆说:“他是你爸的救命恩人。”
黄妹捂着嘴说:“休看他卧那难受的,你真要为他好就把他送回去。”
麻婆在街道上喊了几个人,把老仙抬回去,他老婆见老仙在老书记家喝酒,叫着喊着把麻婆拉进屋,骂老仙贪酒没出息。
送老仙回家的人羡慕的说:“我要是喝了老书记的酒,醉也值得,那才是好洒,村里的老少爷们有几个喝过那样好的酒,你闻那味道香得喷鼻。”
时节不饶人,春天虽然来的迟,火晒了数日,年轻小伙就脱了那常常溻湿在胸前和后背的布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