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树枝吐出了新芽,暖风从山外吹来,就在这里住了脚,生了根,厚厚的棉袄要脱了,要脱了这捂了一冬天的累赘。
老黑回来,慧给他吊着脸,“晚上不回来,也不打招呼。”
老黑埋头不说话。“场里好,你就住到哪儿甭回来。”
老黑说:“我住那儿,我老婆谁管呢?”
慧笑了,豆豆也笑了,吃罢饭豆豆说肚子疼,慧说:“一定是吃了脏东西,你看你那爪子黑的,还不瞎肚子疼?”半夜,豆豆疼得叫,老黑说:“我去叫老仙,”没等慧说话,他就窜出了门。
老仙来了,慧已在门口等他们,说:“没事好咧,劳神你了。老黑,你把老仙送回去。”
“送啥呢,我还不知道路?”
老黑谢了,俩人一块回到窑里,慧说:“豆豆伤了。”
“伤在哪?”
“就是小产咧。”
“啥小产?”
“豆豆把肚里的娃流咧。”
“在哪?”
“在尿盆里。”
老黑低头看了,里面一团血水,慧端盆子出窑,老黑问:“你干啥去?”
“我去一下就回来。”
“我去。”
“你甭过来……”慧向茅子走去。
“埋那能行?”
“就埋这。”
老黑没过去,他看见慧在茅子墙角挖坑,把那一盆黑水倒了进去。
慧回来说:“咋搞的?好好的就流咧!”
老黑说:“流了好,又不是福财的以后说不清。”
慧说:“豆豆没干啥活,好好的流咧,怪得很!”
“不是她的娃,你就是装到瓶里也要流。”
慧上炕去摸豆豆,摸到一只老鼠,她“妈呀”一惊。老鼠碰到慧的手,跳在豆豆的脸上,豆豆惊叫一声,突然坐起,“妈!你打我干啥?”
慧说:“妈没打你,你没睡着?”
“睡着咧,你叫我,打我的脸把我吓醒咧。”
“妈没打你,是老鼠跳到你脸上了。”
“哪来的老鼠?明明是你的手”慧惊问:“豆豆,你说话咋咧和以前不一样?”
“咋不一样咧?”
“老黑你看,豆豆好咧。”
豆豆转过身说:“达,你还没睡。”
“没睡!没睡!达就过去睡。”老黑激动地涌出泪。
豆豆问:“妈,我病咧?”
“你……你病一年,妈为你愁死咧。”
“我得的是啥病?”
“是……”她不敢告诉女儿,“没……没病,”她说:“我好像睡了好几天,身子都睡散咧。”
老黑给豆豆倒水,递给慧,慧递给豆豆,豆豆说:“我不喝,我想吃,饿的很。”
“你想吃啥?”
“有啥吃啥。”
慧取了几块馍和蒸熟的洋芋片,豆豆吃得很香,慧和老黑眼眶涌满了泪水。她想到街上去喊,她想叫全村人都知道,我女儿的病好了。
豆豆吃了饭,喝了几口热水说:“达,夜不早咧,你去睡,我明回家去。”
女儿彻底清醒了,她知道自己已嫁了人,她知道这是娘家,老黑抹着泪走了,慧说:“你把这条被子抱过去。”
娘俩说了半夜的话,她不敢让女儿睡,她怕女儿睡下明天又糊涂了,豆豆说:“你甭说咧,我困得很。”慧还是想问她话,最后就没了应声,女儿的病好的出奇,老天有眼呀!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又哭了。
豆豆早早起来,扫了院子,扫了头门口,回到窑里烧开水,老黑和慧起来,豆豆在灶伙烧水,他俩坐在炕沿说话,慧说:“豆豆想回家去。”
老黑说:“先甭去,你先过去说说,给人家打个招呼,把豆豆小产的事也说清楚,人家咋说咋骂甭吭声,说完就走。”
慧说:“她是自个儿丢的,又不是咱把娃累的。”
“那娃……豆豆病好了也不一定要。”
豆豆烧开水,给壶里灌了水问:“妈,你俩喝不?”
老黑说:“不喝!不喝。”老黑心里高兴,她经这一病,对他好多了,他满足,他在窑里坐不住,干活去了。
他前天回场里和孙场长较量之后,进城买了药,放在水里让豆豆喝了,他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他一想到豆豆怀的是能行家的孩,子,简直就气糊涂了。他不允许他的孽种生下来,生下能行家的种,对豆豆是一种耻辱。他不知道慧对这事的看法,他不敢给慧说。
豆豆给老黑泡了茶水,慧拉豆豆坐在身边说:“妈给你说,你这段时间得了一场病。”
“啥病?”
她没法告诉女儿,她怕她刨根问底,慧说:“没啥病,好了就好,你今儿呆在家里,不要回去,妈先过去给他家说一下。”
豆豆说:“那好,我在家做活。”
慧取出一件衣服,说:“这是妈给你剪的,一直没顾得做,你现在好了自个儿做。”
这衣服白底红花,豆豆很是喜欢,“你咋没给我看过。”
慧说:“我想做好再告诉你,你就病咧,我也没心思再做。”
“你去我来做。”豆豆扫了炕,把衣服摊在炕上,慧看见又落了泪,她说:“妈走咧。”
豆豆说:“哎。”
慧走出窑,见老黑在草房里收拾家具,没跟他答话,她怕老黑看见她哭。“你眼窝窝浅得很,没迟早的哭,到别人家甭这样了。”
慧说:“我高兴,我高兴地哭呢。”
“谁不知道你高兴?人家以为你又受了啥委屈。”
“知道咧。”她抹泪出了家门。
能行家两口都在,一家人正围在一块吃饭,“咋吃得这么早?”
麻婆说:“我今到娘家去,给你舀一碗?”
她说:“不要,不要。”
能行家蹲在炕上,没有理她。他架子大得很,在人面前一副尊贵相,但独见了女人就小了几辈。
黄妹给慧端来凳子,慧坐下,麻婆问:“来这么早有事?”
“没啥事。”
“豆豆好着呢?”
“好着呢。”
“让豆豆在家里多呆几天,等我回来再说,你不要叫她干活,这个时候最容易伤者。”
能行家说:“圈到家里,甭叫疯跑,出个事你们负不起责任。”
麻婆说:“他爸现在高兴的很,叫我早早给孙子收拾东西呢。”
能行家把嘴拌地很响,喜在眉梢,对麻婆的话很满意。“你不高兴,你不高兴给娃把猫儿鞋都剪好咧。”能行家满面油光冲着麻婆倔。
麻婆喜的合不上嘴说:“别吝啬食物,给豆豆啥好吃啥。”
慧像做贼藏了人家的东西,乖巧的缩在凳子上,麻婆抬头看她,竟吓她一跳。
能行家说:“给她姨取些鸡蛋给豆豆带过去,早晚给冲着喝。”
麻婆问慧:“你来有事?”
“没事……”
“没事就好。黄妹,你给你姨取鸡蛋,拣大个的,让你姨给你嫂子带回去。”
黄妹出去了,慧说:“我有事!”
能行家惊问:“啥事?”
麻婆瞪他一眼说:“你说,啥事?”话里带着一股酸味。
慧低首不语,“你说不说,不说我一会儿就走咧。”
她说:“我说你甭生气。”
“大清早的生啥气。”
能行家仿佛预感了什么,吃饭的嘴停住了,手里捏着筷子愣了,两眼呆了,慧说:“夜个晚上,豆豆小产了……”
麻婆丢了手中的东西,“咋小产的?”
“娃说,肚子疼,疼的厉害,我以为娃吃了脏东西,谁知她……”
碗从能行家的手中滑落,稀饭倒在了炕上。
麻婆说:“你们咋搞的,我送过去好好的。”
“我也知道。”
“你是死人……”能行家火了,揭了炕上的饭桌,饭菜从炕上飞起,洒在慧身上,陶瓷碟子打在慧的腿上。她两腿发软,她记着老黑的话,不敢吭声。
麻婆说:“你这不是断我的后吗?”
能行家青了脸色,从炕上移到炕沿,支撑的双手颤抖,福财被这场面惊呆,见父亲穿不上鞋,弯腰去扶父亲,被父亲一脚踢翻,福财哎哟一声,爬在地上没敢哭。
麻婆看见不敢去劝,能行家颤抖的手穿了鞋,扶着炕沿走到门口,慧说:“豆豆的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