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麻婆送豆豆过来,豆豆不想在家呆,要跟麻婆回去,慧笑说:“养女有啥用?”
麻婆说了很多道歉的话,老黑没听,走出了窑洞,慧说:“事情过去了,谁都不要再揭那块疤。”
话是给老黑说的,老黑却走了,麻婆心里就不安。
慧说:“都是为咱的事,吃多大的苦,蒙多大的冤,也是应当的。老黑他也是讲理的人,不会找老书记论事非曲直。”
麻婆走出门又说:“咱豆豆又不是个正常人,整天瞎跑,不知在哪儿碰上坏人,我是因祸得福。”
“不管咋说,这是豆豆不够成,她自个儿闯下祸,自己领罪受,只要你和老书记能体谅她,我还有啥说。我只是觉得没脸去见你们,她是我的女儿……”
麻婆说:“再甭哭了,这一次把咱两家折腾够够的咧,不要再给自己找罪受了,我和她爸都想开了,就是这事了,给老黑兄弟说说,就说老嫂子来给他赔不是了。”
老黑正垫茅子,听见麻婆的话,头没抬一下,他不看在慧的面上,这一次咋也不会放过能行家,一盆屎扣在头上能说算就算了。
慧送走麻婆,松了一口气,拍打着身上的土,其实身上没有土,是山里人一种讲卫生的习惯,说:“咱今炒个菜,跟豆豆吃顿像样饭。”
老黑说:“你是掌柜的,听你的。”
慧甜蜜的笑了,拍打着裤子进了窑。
老黑进去,见母女俩说话,心里异常高兴,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家,有女儿在家一切都显得有了生机。
豆豆比画着胡说,慧一脸惊骇,老黑封了黑脸,慧扬手打豆豆一掌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老黑拉住慧说:“她有病,你打她干啥?”
慧哭了,“她咋这么丢人?我咋生下这孽种,好是在家里,要在外边还不丢死人了……”
豆豆缩头不敢动弹,不敢再胡说,“小心你妈打你”老黑说后,豆豆静静地坐在哪儿不吭声。
“她咋会说出这话……”慧又哭。
喝了汤,三人都睡了,慧问老黑:“豆豆咋会讲这话?”
“可能是那老东西上茅子,让娃看见了。”
“甭瞎想了,她还小不懂事。”
“你不要袒护她!”慧很快想到了那个曾在她跟前轻狂过的能行家。豆豆的话震醒了她,他去茅子豆豆怎么会看见?一定是他糟蹋了豆豆,使她怀了孕。
是他的事,他为什么要咬老黑一口?要一盆屎扣在老黑的头上?他是想逼老黑走,剩下她一个寡妇,还不成了他手中的玩物。
老黑睡不着,豆豆一句话,似一道闪电击打了他,他更明白了能行家整他赶他走的原因,他几次来家里,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告诉老黑。他不是一个好货色。他无法入睡,辗转难眠,见慧还在动,他不敢坐起来,怕慧为他担心。
如果真是能行家干的事,他不会放过他的,他挺在炕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似一颗炸弹埋在心里,时刻要爆炸。
慧深深地悔恨自己,把豆豆嫁给福财,是把娃推向了火坑,她当时只想他是人披着人皮,他不会干出禽兽不如的事来。她想错了,她错把他当成了人,她心里明白却不敢告诉老黑,他是个火爆性子,知道此事一定和他完不了。
她以为老黑睡着了,她不敢动弹,怕吵醒了他。
那老东西糟蹋豆豆,一定是想传宗接代,他知道儿子不行,就充当了儿子的角色,老黑想打掉豆豆身上的孩子。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激动。
她一定是受了某种刺激才得了疯病,她是一个爱面子的娃,她一定不愿给人说,她忍耐到了一定程度,精神就崩溃了。最知女儿莫过于母亲,慧最了解女儿豆豆,她是一个极要强的人。
她再也无法入睡,她简直要发疯,一年多来她怎么就想不到,那老东西是个啥货色?豆豆不清楚。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她看着入睡的女儿,抚着女儿的头哭。她哭自己瞎了眼,明知那是火坑,却把女儿往下推,她对不住女儿,对不起俊强,她怕老黑听见自己的哭声,用被角蒙了头,咬着被子,克制着自己。
老黑发觉慧哭了,他不想打扰她,让她哭去,她心里一定很难受,他心里一阵酸楚,他咒自己,“我还算个男人?活在世上有啥?”
俩人一夜未合眼,谁都说自己睡得很好。
老黑修梯田学大寨去了,她娘俩说了很多话,尽管豆豆的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她仍然和女儿说话,说她过去怎么淘气,怎么气她和她爸。他们怎么打她的屁股,她怎么扭,赌气不吃饭。豆豆傻笑,瞪圆眼睛看她,听得神奇听得痴呆。
她问:“你爸干啥去了?”
她说得很清楚,她说:“你给我戴的布很长……”她听着笑,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不能没有她,想着女儿从前和她一起说笑,帮她干活儿,她老嫌女儿的手笨,骂她:“看你嫁了人还这么笨,笑死人咧。”豆豆羞红着脸不理她,偷着笑,她也笑,那时,她多聪颖?多么让人喜欢?她看着女儿,想那老贼一定不得好死,多么好个姑娘,让他糟蹋成这样!这痛苦只能往肚里咽,她不敢声张,若让老黑知道,非闯祸不可。
老黑下工回来,拍打着身上的黄土,她做好饭让豆豆给老黑摆好凳子,老黑坐定,慧倒醋醋瓶空空的,她说:“等会儿,我去借醋。”
老黑坐上炕沿,倒了杯茶水等慧回来,他发现豆豆痴痴的看他,看得怪怪的。她走过来嘻嘻的笑,解了自己的裤带,露出了光亮的肚皮,老黑感到一种恐惧,封了黑脸:“穿上!”他喊一声去炕上摸木尺打她,豆豆受到惊吓,提裤跑了出去。
老黑心痛如割,他再也坐不住,他说:“我非杀了那老贼不可,我非杀了那老贼不可……”
慧回来惊问:“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他说:“没啥。”
“快吃,快吃。”她喊豆豆,“快过来吃饭。”
豆豆站在院中不动,老黑说:“豆豆来吃。”豆豆仍不动,慧出去拉她进来,“吃饭还让人请。”
老黑喝了一碗稀饭,吃了几片洋芋,一个馍也没动。
“咋咧吃这点?”
老黑说:“不饿,早上吃不动。”
“身子不舒服就甭上工去。”
“我想回场里一趟,这月工资下来了。”
“你不去上班还有工资?”
“啥叫工人,工人就是拿工资吃饭。”
今年的春天没有几天好日子,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那炸药炸开的山肚皮,成了黄风嘻耍的乐园。
孙场长接到豁家村的报案已是晌午吃饭时辰。
孙场长为老黑自己给自己挖下的一个个陷阱而悲哀,他为老黑叹息,他真怕村民一怒这之下打死了他,他忽然觉得他的死与自己有关,自己应当去救他。
老黑走到了这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为能每次预料到老黑的灾难而悔恨自己,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老黑的事这么关注,难道只为那一次老黑的黑煞青脸,冷眉寒光,他身上那种难以治服的匪气?既然要治服他,为什么却一次次的放了他,他心里很矛盾,他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缘分,一种难以明状的缘分。
老黑真犯了罪,让他去杀了他,他也不会去杀他,老黑的骨子里像一个人,那就是抢杀他的仇人韩阎王的黑山,但又否定,自己没见过黑山,怎么知道他像黑山呢?
他是个土匪,又不是一般的土匪,这表现在他的豪爽之气,那一张冷眼黑煞的脸上。看着他的黑脸,阴森的有一种杀人之气就冲你而来,那是一种威慑,不可一世的威慑力,这威慑令人恐惧颤栗。他一沉脸能阴了天,青天白日的像要下雨。而他也有一个大脸盘,却是一张黄脸,像被人抽了血,他缺少一种威慑,只能用打骂来显示自己的威慑力。
让他去佩服一个就业犯?他再有能耐只是场里的一个就业犯,他之所以次次算准他的命运,是他对他们的心里状态摸得很清楚,他们就像饿慌的狼,出门就要伤人的。他并不认为劳改场能把一个人劳改好,这只是对他们的一种惩罚,有人把这种处罚当做一种刻骨铭心的锻炼,惩罚之后像疯了的狗,更疯狂倍增的去惩罚别人,有人在这惩罚之后变的软弱,惩罚像一把刀挂在他们的头顶,以为像狗一样的活着,才能避过一次次惩罚。有人把这惩罚当成一种收获,跨越的栏杆充满信心的去迎接惩罚。老黑是一个特殊人物,他蔑视这种惩罚,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几次冒死排除哑炮,他不怕死,他是站在死亡的身后,去看这种惩罚,他并不是为了谁的安危去舍己救人,而是轻视生命,他为了追求某种很不值得的东西可以去冒险、去死。
他一次次被村民捆绑、毒打,他一次次的挺而走险,证明他要用生命追求她,他第一次看见她,眸子里就有一种锲而不舍的追求欲,他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土匪。
听说老黑回来了,人模狗样地走回来了,他不相信,他奸了前夫的女儿,村民不打死他还能让他活?他想看看他,他让管教带来他并不想把他怎么整,他一次次的放他走,说明他不想整他,只想治服他。他有时心里很乱,为什么要治服他呢?为那一次冷眉黑脸还是因为他是土匪,想象中的黑山?
老黑被人带下山,他没有嘲笑,他忽然涌出一种仰慕之气,他为了一个女人,为了追求一种生活,竟然会不顾一切的去追求。
他知道,在老黑面前,不需要同情和怜悯,这比杀他还难受。他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想让他走,他只看了一眼,就足够刺伤了他。
老黑没有发怒,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压抑,“你这是干啥?你让我像犯人一样的活着,我做了,我这个特殊的犯人次次出门向你这大场长去请假,我百依百顺的做了,你还叫我咋办?我只想过一种平静自由的生活,一个平民百姓的生活,他们一次次的伤害我,因为我以前是劳改犯,你为啥一次次的和我过不去,要嘲笑我?”
“我没……”
“你放了我,让我自由的去生活,你们连这点权利都不给我,就逼我上梁山了。”
孙场长心里怦然一动,你小子二十年前就是“梁山”上的人。他想,如果他有一杆枪,一定会拉起一帮人马上山再去当土匪。
“你走!”孙场长说。
管教抓着老黑未松手。他们想不通,次次抓他来,草草一问就放走,这次抓来,几句话说完就又放他走,他们觉得孙场长在老黑面前像欠了什么样的手软。
“放他走。”孙场长自己先走了。
老黑愤愤地走出来,把楼道踩得响。
农夫忍耐着等候地里宝贵的出产,直到得了秋雨春风。你忍耐,等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