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如洗,灿烂的阳光淋沐着大地,整个山沟山髂在阳光下露出难得的笑意。
老黄来了,见老枪还睡着,又捧起那张报纸看。
“你摸摸他,看还有气没?”一位老者告诉他。
老黄瞪他一眼,没有去摸。他发现**有血,揭开被子见白纱布已撕开,半截腿的鲜血渗透了纱布、床单。
病房里的人瞅着老黄,等他发话,问问昨晚的事,他们会气愤的告诉他。
老黄没问,他盖了被子,又开始看他的报纸。
老毛拉痢疾到这里来看病,他听了昨晚的事,看着老黄漠不关心的那样子,他实在忍不住骂开了,“你还算人不?”
老黄听而不视,继续看他的报纸。老毛煽了老黄一掌,撕了老黄手中的报纸。老黄不生气,摸摸火烧的脸,拣起地上的报纸又看起来。
老毛说:“你是人,就去摸摸他,看看他还有气没?你倒好,坐这跟爷一样,得个人来侍候你。”
老黄没看他,慢条斯理地说:“他血那么鲜红,咋会死呢?”“我不想知道,知道也没用,他们夜晚做什么事,难道你不明白,还要问吗?”
老黄不说话,话一出口却有棱有角。
“你知道老枪昨晚闹腾的?”
“我咋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能不闹吗?”
“神仙!神仙!”病房里一片唏嘘声,睡在山上就知道卫生所昨晚闹腾的事,真是个神人。
老枪醒了没再闹。有人想劝他几句,怕勾起他的伤心来,不敢和他说话。
“我想喝水。”
老黄早已把水晾好,送到他嘴边。说:“自己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有些人有腿,却不敢走路,怕有闪失,走到资本主义的路上去,为走路而烦恼害怕。现在,还是没腿的好……”
病号们惊愕地看着他,单怕勾起老枪昨晚的事。老枪默不做声蒙头睡了。病号们知道他心里难受,再不愿提那些伤心事。
老黄说:“孙头早已给你撒下了天罗地网,你能跑脱吗?”
老毛急了,“你他妈的来侍候他,还是来气他?”
老黄没有理老毛继续说:“就是跑出去能干啥?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犯。”
老毛骂道:“你他妈的哪一壶不开提那壶。”
“男人有那事没那事是检查不出来的……”
老枪突然推开被子,吼道:“那我就完了,就无法证明我的清白了!”
老毛火了,“老黄你想干啥?你不想侍候他算咧!少在这惹他生气,老枪这几天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老黄再不说了,又去看那张撕扯了的报纸。
老毛出去,带进来一个护士,这护士瘦小猴儿脸,老毛和他是老乡有私交,进来给老枪换血带,他说:“这血带不换,过几天坐了痂,取的时候才难受呢。”
老黄不帮忙,也不理那护士,自己看报纸。
老枪再没闹过,病号们不理解,是老毛的热情感动了他,还是老黄的话刺伤了他。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了,阳光憋着劲儿射进这灰暗潮湿的病房里。老枪对这阳光特感兴趣,他半躺在**享受这阳光的温暖,当病号们说起他那天晚上发疯的事,他不再生气,也不再骂。
他希望老黄跟他说话,他喜欢和老黄说话,老黄不吭声,他的话仿佛句句都值钱,轻易不给人施舍。他老是看那张被老毛撕成一块一块的看过百遍的报纸,谁也不知他心里想什么。这使老枪产生一种想象,国民党的军官都是这么倔犟?怪不得吃了败仗,被赶到一块小岛上去了。
午饭时,人们发现靠墙角的一位老者从早上到下午没见动弹,有人说:“这小子经常两顿饭沓到一顿吃,可省咧。”
“这小子一辈子不抽烟,不吃零嘴,到头来省个棺材钱。”
一位老者说:“有个棺材倒好,真怕他们把你用席片一卷省事。”
“可怜就可怜那些吝啬鬼,一辈子省吃俭用,积存下来的钱,让孙头一网打尽,我就想不通,你不愁吃,不愁穿省下那钱干啥呀?老鼠给猫攒呢。”
“右派长毛就是吝啬货,听说攒了很多钱,场里的头号富翁。”
“上个月死了个老者,枕头、被子里到处塞的是钱,整得管教不敢烧,把那被子枕头打开,一块一块的撕着烧了,有人用粉笔给门上写了一副对联:活着省下一河滩,死去落个穷光蛋,横幅:‘光荣人家。’”老黄真能装得住,他看圣经似的看得入神。
有人说:“谁去摸摸他的鼻子,看有气没?要是死了,咱先发发洋财,摸摸他的枕头被角有多少钱。”
大家笑了,有人上前去摸。
“咋没气呢!”大家头发嗖的竖起来。
“真的?”
“谁不信去摸。”摸者胆战心惊的缩回自己的**。
老枪说:“谁去再看看,甭吓人咧。”
老黄说:“甭摸了,早没气了。”
“你没看就知道没气了?”
“他身上有一团黑云。”
“你胡说,你早知道,咋不给大夫说。”
“大夫夜晚就知道他不行了,活不到今。”
大家一阵愕然。
大夫被几个病号簇拥进来,手里提着担架,大夫看也没看,几个人就把他抬走了,谁也不敢去摸那枕头、被角。
后晌又抬进来一个新病人,扔在了那**。
新病人呻吟声低沉,谁也不敢住那**看,尽管谁都知道那不是死者在呻吟,半夜里几个能走动的病员溜出了病房,坐到走廊里去了。他们宁愿坐到外边挨冻,也不愿进病房听那令人恐惧的呻吟。
老枪还不能下床,他只好躺在**受罪,盯着房顶数数儿。他觉得,这呻吟声与那死者的呻吟声有很大不同,那死者的呻吟长而细,而这位新病人的呻吟短粗而有力,他心里很明白,也就不那么惧怕。
一大早,大夫揭开一个病人的被子说:“你今天出院!”
他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脚上砸断了三根趾头,才住几天?”
大夫说:“你也算病人?没床位了,上午就走!”
没有人帮他说话,他抱着脚说:“我走不成,我不敢回去。”
“滚!”大夫推他一把,他栽下床又爬起来。
他扶着墙走了,没有人送他,走到门口,他说:“我走了。”就哭了。
大夫又让人抬进来一个病号,扔到那个热气未散的**骂道:“他妈的,这几天来瘟疫了。”
老枪给老黄说:“我不想在这里呆了,我要出院,再呆下去我就疯了。”
没有风的山里,静的像月亮里的白兔和仙女,窑里的鼾声,竟使人像误入了猪圈。
老黑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眼就想起慧胳膊上那一条条血痕,他咒瘫子在那白生生的软肉上怎么下得了手,他没有往她身上看,不知她身上又是怎么个苦法。那瘫子也是怪,打人抓人,专拣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打。他在场里呆了几天,再也呆不住了,他要去看慧。
“你的魂儿都被后山那女人叼走了。”老驴头取笑他。
场里的人都笑他,笑他这几天魂不守舍,丢三落四,常常见人叫错名,把瘦猴叫老毛,把老k叫老黄,胡乱叫呢。
月亮如白银倾泄在山沟山坎上,树叶树身上,老黑穿梭在这如梦如画的林海之中,哼着酸溜溜的**小调。
老黑去了后山,走到村口,就被村民抓了。
梦醒时分,依然是梦,太阳老公公刚一露脸就又吓缩回去。
抓老黑的是憨二,憨二是瘫子的门中人。
老黑上次走后,瘫子把慧又捶了一顿,慧起来,再没有像以前那样的去照顾他,她走了,回娘家去了。
家里没了做饭的,瘫子就做难了,他下不了炕,一天两顿饭得有人给他做,送到他手里才能吃。他一天还熬得住,两天、三天过去就花了跟,他不能等死,他从炕上栽下去,摔得鼻青脸肿,鼻子流了血,手一抹抹一脸,他无法去洗,他要活命,向大门口爬去。
他知道,再不爬出这窑,女儿豆豆就见不着他了。鼻血流到他的嘴里,从嘴角流下去,滴在地上流在胸前,他抹一把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