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给他喂,他吃了一口流泪了,老黄不看他,一筷一筷的给他喂。
老黄出去洗碗,他发现病房里的人都在看他。一种怜悯的目光打量着他。老黄不讲话,病房的人以为他是哑巴,他一天总是捧着那张报纸在看,真不知那报纸上有什么内容值得他如此下功夫的去研究。
老黄一句话也不和他讲,这叫他心里很难受,他期望别人问他话,甚至训他。其他人也不和他说话,护士不知跑哪里去了,大夫也不查房,他竟无人管,只剩下一个不说话的老黄陪着他。
山里的夜很沉寂,病房里静的可怕,有时会有几声痛苦地呻吟,几声狼哭鬼喊地嚎叫,他已听习惯,喊声、哭声过后,仍是夜的沉寂。
他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躺在这里的。他只知道逃跑后又被抓住,以后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肯定被打的不轻,肯定伤筋断骨了,不然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感到右腿比左腿疼痛,有一种失控的感觉,他几次欲动弹,右腿却无能为力。他想弄清自己伤在哪里,他摇了摇脑袋,大脑清醒,他活动双臂,手腕生痛他知道那是手铐磨破的伤口。尽管疼痛但胳膊能动手可握。他摸自己的身子,觉得身子无伤。他再次的移动右腿,一种失控的感觉使他感到一种恐惧。
这恐惧迅速笼罩了他。
他再次移动右腿,觉得没有腿的感觉,脚趾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他把双腿做比较,左腿去碰右腿,一撞一个空。
他慌了:“我的腿呢!”
“我的腿呢!我的腿呢……”他梦幻般的呼叫。
他突然坐起,揭被子用手去摸,他的头脑轰一下,右腿少了半截。
“老黄!老黄!我的腿……”
病房的人一起朝他这里看,似一对对萤火虫在闪动。
“我的腿呢!你们说,我的腿,我的腿呢……”
老黄没在,病房里没有人回答他,他明白了。“我犯了啥错?你们截了我的腿……”他的哭声凄惨,使在场的人都落下泪。
没有人理他,病房里的灯亮了,走道的灯也亮了,老枪悲惨的哭声,惊动了整个卫生所。
人们为他的灾难抱不平,却又不能帮助他,病人都被吵醒,走不动的在**为他叹息,能走动的站在门口张望,单怕他有个什么差错。
凄惨的哭声招来了更多的病号,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他骂那狗大夫,他骂那凶神般的护士,他哭问苍天,他哭问大地,我犯了什么罪?要遭到这样的惩罚?我有什么罪过要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不是**犯!我不是犯人……我是冤枉的,你们知道吗!哪一天我平了反,我要把你们这些刽子手一个个地杀光……我饶不了你们……”
老枪疯了,他越骂越凶,越骂越恨,上至孙场长,下至管教、大夫护士,他的猖狂必然遭到更大的痛苦,他们对每一个反抗的人是有办法的,何况老枪是一个病人,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
“狼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走廊的人刷一下都钻进了病房,他们从门缝里偷看,看他们怎样来收拾老枪。
老枪骂声末减,哭声末弱。两个护士对老枪的哭闹叫喊仿佛未听见,说着话儿在走廊里转游。
他俩边走边说笑,好像不是去病房,而是和朋友去看露天电影,在大路上聊天。
走到老枪病房门口,他们停住了,“有神了!有劲喊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说:“你的嗓门还真大?”说着一手塞进被子里,用力向外一扯,老枪咧嘴龇牙叫一声就没了声音。
病房里异常安静,两个护士有节奏的皮鞋声在水泥走廊上踩的格外响亮,他们继续说笑着,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这笑声在深夜里特别疹人,卫生所像山野的坟墓,这笑声是阎王爷派来收魂小鬼的呵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