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写字台前坐着一个男人,转过身来,一脸狐疑。毛榛忙不迭的地走上去,“这是我丈夫,”又看着正对她丈夫说,“他们都是我以前大学的同学。”
她丈夫从椅子上往上欠欠身,没有站起来。毛榛赶紧指指正说,“他姓梁,”又指指扁豆,“他姓扁,”然后笑了,“不对,是姓平。”其他两个她显然说不上姓名,便看着正。正没有反应,两个外地同学只好拱起身朝毛榛的丈夫使劲点点头。
“怎么外面还在下雨吗?还没停?”她招呼他们在靠墙的小沙发里坐。
“停了,哦,”他们互相看看,这才意识到四个人都还穿着鲜艳的塑料雨衣,连忙从头上取下来,卷卷拿在手里。
“坐吧,坐吧。”她丈夫的年纪约在三十出头,戴绣琅宽边眼镜,平头,面皮光洁,面色白净,倒看不出多少广东人的特点。“喝点茶吧,毛榛,你给他们沏茶。”
毛榛“哎”了一声,问他们,“花茶还是绿茶?”
“不用客气。”扁豆说,推推正,“真的不用客气。”
“不客气,”毛榛不等正说什么,便在门口换了鞋,走出屋,噼里啪啦走远又走回来,停在门外。一会儿,门口响起“噗哧、噗哧”的声音,像是在给自行车打气。搋了几十下之后,“砰”的一声巨响,紧跟着,“呼呼”地喷起气来,像飞机就要起飞。几个人刚才的酒劲立时醒了一半,不由互相看看,又不约而同地转向她丈夫。他说,“不用紧张,是煤气,不会爆炸的。”
毛榛掀帘进来,轻轻把门掩上。“太吵了吧?”
扁豆答,“这是什么煤气,这么大声音?”
她笑了,“不是煤气,是打气的,其实也不能叫煤气,准确地说,应该是煤油炉。”
“怎么不用煤气?”
“那种罐的,我们没有弄到……”她侧眼看看她丈夫。
扁豆问她做饭是不是也用这个。
“是,不过我们不常做饭,都是去食堂吃。守着单位食堂,方便。”
正听了这话,抬起头,“食堂的饭你能天天吃啊?”
“可以,以前在学校里还不是天天吃。”
水一会儿开了,她又出去,“噗”的一声,大概是吹灭了炉子,楼道里安静下来。她再掀开帘时,用一个大盘子端了四杯热水进来,放在沙发边的一张矮桌上。正认出来,那几个杯子是他在双榆树商场买了送她的。毛榛坐在床沿,说,“喝吧,等凉一凉再喝,要不就吹吹,别烫着。可惜,没有冰镇汽水,这天真应该让你们喝汽水。”
“茶也挺好的,”扁豆说,“我们刚吃了饭,正需要喝点茶。”
“那倒是。喝了酒了吧?”
扁豆“嘿嘿”笑了,“你怎么知道?”
“那还能不知道,走到水房都能闻到。喝啊,”她欠起身,要把杯子递给他们。正拦住她,“甭管了,自己来。”
她剪了短发,额前留了一寸来长的刘海。脸上略微胖了些,两只眼睛有些肿。正端起杯子,把目光从毛榛那里移开。屋里温度很高,窗户虽都开着,可挂着一层图案织得很密的白纱帘,即使有风,大概也透不进来。写字台上放着一只小电扇,正对着她丈夫左右摇着头。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十二三个平米。最大的一件家具,是放在中间、毛榛现正坐着的那张窄双人床。一只大枕头摆在中间,枕头旁边扣着本书,大约是毛榛刚才在看的。正注意到他们没有冰箱。墙的另一面放了一只顶天立地的书架,横七竖八塞满了书和杂志。书架中间的一格里摆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很小,上面好像是个女人,但看不清是不是毛榛。正突然起了好奇,唐突地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另外三个人也都纷纷跟过去,煞有介事地浏览起书架。照片里的人是毛榛在绵阳的小舅妈,左手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大了很多,歪戴顶帽子,像是做了坏事似的得意地笑着,一只脚踩在小舅妈的手里,一只腿蹬出来,悬在半空。正拿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转过身,看到毛榛的丈夫坐在转椅里,正在看他。他的镜片上面晃动着一串问号。正赶紧收回目光,坐回沙发上。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坐回去。
呆坐了一会儿,扁豆问毛榛,“这是你们单位分的房子?”
毛榛点点头,“是他分的,我是新人,还轮不到分。”面上仍然带着笑,瞧一眼她的丈夫,然后朝着正,“你们这是从哪儿喝了酒来?”
“砂锅居,吃了顿散伙饭。”
“散伙饭?哦,要毕业了。你们都分配工作了?”
另外三个人忙点点头,应着。
“分到哪儿了?扁豆没有分回广西吧?”
“没有,留北京了。”
“他分到外企了。”正说。
“哦?扁豆要作生意人了?”
“哪里,还只是个小翻译。”
“谦虚。你们呢?”
“他们两个要求回家,都如了愿。我,去一家报社。”
“哪家报社?”
正说了名字。毛榛沉吟了一下,“这家啊,能用得上英么?”
“不一定非要用英。能用就用,不用也没什么。”
“那不可惜么,学了那么多年?”毛榛低头抚了下床单,再抬头,“你刚才说你们去‘砂锅居’吃的?”
正点点头。
“好吃吗?”
“行吧,我们就要了一个砂锅白肉,味道还不错,就是肥了点。”
“白肉可不就是肥的。”她有点兴奋地想说什么,又低下声去,“不肥,还叫什么白肉?”
“那倒是。”
屋里突然静下来。扁豆端起水杯,“噗噗”吹几下,然后连续喝几口,喉咙里咽水的声音格外响亮。正感觉着床那边那副镜片后面的问号越来越大,他一时又想不出其它什么话说,便站起身,说走。
毛榛说,“再坐一会儿吧。”
“不了,他们俩明天的火车,行李还没收拾呢。”
毛榛便随他们站起身。她丈夫也站起来,毛榛扭头跟他说,“我去送送他们。”她丈夫说,“那好,让毛榛送送你们。你披上件衣服,”他小声对她说。
“不用,外面不冷。”
“叫你披上你就披上。”他压低了声音。
毛榛从塑料衣柜里取出一件长袖衬衣。几个人朝她丈夫弓着腰点头告辞,退着出了房间。
毛榛跟他们走到楼梯口,正扭头说,“行了,不用送了。”毛榛没说什么,继续跟在他身后随他们走下楼梯。走出楼门,看他们开了车锁,她说,“好吧,那我回去了。”说完她转身进了黑乎乎的楼道,抓着楼梯扶手走了上去。
刚一出大院,扁豆就叫起来,“梁正,你小子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不对,太不对了。不行,咱们得找个地方,再喝一顿!”
他们骑出府右街,骑上西四北大街,拐到西大街时看见一家带二楼的云南小店。扁豆先停下车,把车推到路边锁上。正说算了,还是赶紧回学校吧。扁豆推了他一把,“你又想躲是不是?不行,这次你非得给我们说清楚。”正只好骗腿从车上下来,跟在他们后面,爬上两截又陡又长的老木楼梯。小店正在打烊,服务员已经在扫地。扁豆说死说活要进去,服务员僵持半天最后让了步。他们在二楼靠窗的桌上坐下,要了十瓶啤酒,服务员又从冰箱里拿出卖剩下的小菜,扁豆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给了她。
“啊?你什么意思?你带我们去看她,就让我们几个像傻子一样坐那儿?”
“是有点奇怪啊,突然去,坐那么两分钟又突然要走。”
“她丈夫一定得起疑心,这几个人到底干什么来了。”
“别说她丈夫起疑心,就是我都怀疑起自己来,咱们到底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