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什么?”
“什么都行。”
她下了沙发,穿着拖鞋噼里啪啦走到厨房。他听见她开关冰箱,在案板上切着什么,而后一边呤呤当当像是搅着冰块,一边又噼里啪啦走回来,把水杯递给他。再返身回到餐厅,收拾桌上的东西。
正喝了一口,“呣,是不是放了稻草?”
“好喝是不是?”
正点点头。
“说对了一半,是草,但不是稻草。”
“那是什么草?”
“薄荷草。”
“还有桔汁儿,对不对?还有一种东西,味道有点呛。”
谭力力轻轻“哼”了一声,“舌头还挺尖,是兰姆酒。”她走回屋,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在正身边坐下,看着他。
“在你这儿老能享受到资产阶级生活,”正连喝两口,再一仰脖把余下的喝完。谭力力接过杯子,放到茶几上。
“干什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你——和你的新家。”
“看到了?”
正点点头。
她看着他,像是等着他的评价。
“挺好。”他说,“这是谁的房子?”
“我租的。”她用手把头发卷到脑后,欠身从茶几上拿过一杆圆珠笔把发卷插住。晃晃脑袋,两只细细的眼睛就又盯在正脸上。
“你的脸怎么回事?”正问她。
“过敏。”
“对什么过敏?”
“螃蟹,和柿子,昨天忘了不能一起吃。”
“都这样了,你今天还吃?”
“我才不怕呢。”她的眼睛仍然盯着他。
“租这个房子,很贵吧?”正躲开她的视线。
“还行。你这一阵子干什么去了?”她扳过他的脸,“怎么一下瘦了这么多?”
“学校今天开运动会,跑了几千米,有点累。”
谭力力摇摇头,“不会是跑步吧,你自己没照照镜子,颧骨都凸出来了。”
“是么?”
“是啊,”她仍是盯着他,然后问,“还是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暑假里去了趟外地,爬了三座半山,大概是体力消耗比较大……”
“跟她一起去的?”
正没有回答,让她再去倒杯凉白开。
谭力力从厨房回来,把水放他身边,见他喝了一口,自己抿嘴使劲笑笑,突然提高了声音问他,“嘿,怎么样,我这房子改造得怎么样?”
“不错。怎么改造的?”
“你看呢?”
“看不出来,你改之前我没看过。”
“笨。告诉你——首先,我把阳台打通了,这也看不出来?”正看了看,似乎明白了一些,“是你自己弄的?”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对了,带你看看我的储藏室,”她绕过床,走到最靠里面的墙边,拉开一扇小门,又拉开里面的灯。
正走过去,看到一副他意想不到的情景。“嗬,这么暗!”他轻声说。里面是促长的一间屋,两边顶天立地地立着黑色铁架,密密麻麻挂满长短不一的衣服,衣服下面又是几层黑色铁架,齐刷刷码放着几十双鞋子。四周贴着大团花紫黑色印染布,从地上打起来两束酱紫色灯光,在两壁和屋顶投下无数细密幽暗的影子,很像有人斜斜地吊在高处。那间屋完全不像是女孩子的储藏室,倒像间密室,似乎哪个犄角还点着熏香,人只要一闻就能立刻晕倒。
“这间屋怎么这么大?”他退出来问她。
“嗯,我加大的,我就喜欢大储藏室。墙布好不好?”
“颜色——是不是深了点,跟哥特小说里的阁楼似的。”
“那最好,是不是很神秘?”
正又探头看看,“你自己晚上不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谭力力眯着一条细缝的眼睛笑笑,拉他出来,“去看看我的厨房吧?”
她关了储藏室的灯,正跟在她后面,走过卧室门时,突然在门上看见了她的那些照片。这次,王心刚被放在了正中间,罪犯诗人克莱德不见了。
厨房也是狭长的一条,水池前有一扇小窗可以望见对面的楼,窗上挂一只葫芦,垂下几株绿萝。台面很干净,尽头一溜摆着烤面包机、榨汁机、微波炉,当然还有一只烤箱。
“这还不错,象浪漫小说里过的日子了。”
正注意到水池上方挂着一只四四方方长形的电器,便问她是什么。
“热水器。”
“干什么用的?”
“把冷水加热,通到浴室里就可以洗热水澡了。”她说着,扭开几个开关,带他去了浴室。
浴室被刷成了桃红色,左墙是一整面镜子,右边是一片黑白两色的浴帘。谭力力拉开浴帘,露出门后的一只喷头。她旋开扳手,水“哗”地流出来。流了一会儿,她用手试试,对正说,“行了,水热了。你洗个澡得了?”
“算了。”
“洗吧,洗吧,瞧你一脸的疲倦,身上闻着都是苦的。”她说着,从水池下的柜门里拿出条大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地上有洗发水,洗浴液,也有肥皂,随便你用什么。我没把水温开到最高,你要是觉得凉,就告诉我。”她随手带上门走了出去。
正犹豫片刻,才慢慢脱了衣服站到喷头下面。水温挺合适,水压没有学校澡堂那么大,浇到身上很温柔。他浸湿了头发,往头上和身上都抹了一遍肥皂,打出厚厚的泡沫。然后闭上眼睛,让水顺着他的头顶流下来,流过脸颊,肩膀,前胸,肚脐,顺着两条腿,流到地上,流进地漏里。
谭力力站在门口问过一次,“水温怎么样?”
他答,“可以。”
过会儿,他听见开门声,猜想是她进来了。他正准备她会拉开浴帘看他,却听见门又关上了。
他在水洒里又站了好一会儿,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像被热气蒸开,变得很松懈,手指肚上的皮也泡泡地起了皱纹。他关上喷头,拉开浴帘,用毛巾擦干身体,看看镜子里被桃红色衬着的自己,捏捏被谭力力认为凸出的颧骨。他转脸看见马桶盖上他自己的衣服上面,整齐地摆着两件干净的男式衣服,一件套头衫,一条大裤衩,都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味。他想了一下,抽出自己的衣服穿上,拿着那两件衣服走了出去。
“还坐这儿吧,”谭力力拍拍她坐着的沙发。
正走过去,把衣服递给她。
谭力力接在手里,没说什么,放在身边,“怎么样,感觉好点吗?”
“嗯,有点困。”
“那你在沙发上躺会儿吧。”
谭力力递给他一只靠垫,正歪躺下去。
她搬起他的脚放到沙发上,自己坐他脚下,“瞧你这么累,我都不忍心说了。”
“什么?”
“我今天不能留你睡这里。”
“怎么,学乖了?”
“不是,你有女朋友了嘛。要么就你睡这儿,我回建国门去睡。”
“不用,我躺一会儿就走。”正说,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怎么了?不高兴啦?”谭力力凑到他眼前,“瞧你,到底怎么搞的,眼睛都凹进去了,什么样的女生让你追得这么辛苦啊?还是那个女同学?”
“不是,”正用两只手揉揉眼睛,然后把胳膊肘架在脑后,问她,“没去看看啊?”
“不用。”
“也没吃扑尔敏?”
“没吃,过两天就好了。”
“你真行。”他问,“照片怎么挪了地方,不贴你床头上了?”
“不用他们陪我睡觉了。”
“怎么,有人陪了?”
“不是,是不需要人陪了。把他们贴门上,我推门进来,他们就跟着我一起进屋,我走时把门关上,他们又能看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