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永远也不会忘记毛榛见到他时的表情。
先是皱着眉抬起头来,随即瞪圆了眼睛,手捂着嘴巴看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才像明白过来似的,上来揽住他的腰,又很快松开,只紧紧拉住他的一条胳膊,侧过头来看着他笑。
她明显瘦了,整个人好像装在一只大口袋里,缩小了一号。左手拿着本书,右手拿把蒲扇,上身穿一件白色男式汗衫,袖口挽到肩上。下边是一条宽松的军绿色短裤,挽起很多堆在膝盖上,脚下随便地趿着一双草鞋。一条长毛大狗跟在她腿边,呼、呼地喘气。她的头发也长了,从左侧分开,松松地扣在耳后。床头灯幽暗的逆光从后面罩过来,把她罩成一片柔和、干净、轻飘飘的树叶。
然后他看见她的床边另有一张小床,里面躺着个健硕的孩子正在熟睡。
毛榛说,“是我舅婆的孙子。”
毛榛的舅公和舅婆都是听见小阿姨开院门的声音从睡梦中起来的。正不住地道歉,她舅婆连连地说着,“难为你这么黑还能找到这里。”接着叫在一旁发呆的小阿姨下厨,给正煮汤圆。她自己很快收拾出客房,随后把正叫进去,将冷水房和盥洗用品一一指点给他,又突然压低声音说,“初次见面,请你不要怪我直率,我和他舅公是答应了榛榛的姥姥的,请你们不要睡在一起,好不好?其它的,我们都不管。”正的脸蓦地红了,赶紧点头掩饰着。
舅婆和舅公又去睡了,毛榛看着正吃完汤圆,拉他回到她的房间,推他在床边坐下。她抱起一条腿挨在他身边,不时歪过脸看他,最后长吁口气,紧紧揽住他的胳膊。正这时看见她左腕根上戴一块半寸宽的红翡玉镯,不禁拿起她的手,问她:
“是新的?”
毛榛“嗯”了一声,又说,“也算旧的,是姥姥从前戴过的。”
正这才想到那块玉下面大概会是什么,他说,“让我看看。”
毛榛摇摇头,把胳膊背到背后。
“干嘛做这种傻事——”
毛榛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火车站有三轮车,我把地址给车夫,他就拉来了。”
“四一给你的地址?”
正看看她,“还有谁知道你在这儿?”
毛榛又吁口气,歪过头,靠到他臂上。
看见她床头扣着书,正问,“还没睡啊,看什么书呢?”毛榛拿给他。“哦?《包法利夫人》。你不是跟冯四一说正看王尔德呢么,怎么,这么快就又喜欢真实的现实主义了?”
“是遭到抨击的残酷的浪漫主义。”
小床里的孩子突然蹬了蹬腿,肥藕似的一截小腿从毛巾被下露出来,毛榛赶紧转过身去给他盖严。
“这孩子多大了?”正问。
“十六个月。”
“你舅公的儿子的?”
“嗯?”毛榛抬起头,“哦,对,我叫他小舅。”
“怎么会让你带?”
“小舅妈又怀孕了,夜里老睡不好,我没事儿,就帮他们照看几天。”
“你还会带孩子?”
“不怎么会,”毛榛拿起孩子的一只小手,放在自己嘴里含吮一下,“主要是舅婆在带。”
“哎,你别说,”正看看孩子又看看毛榛,“这孩子好像什么地方跟你还真有点像。”
“是么?”毛榛眯眼看着孩子,“也不奇怪,我是他姑姑嘛。”她抬眼看看正,“跟你不像?”
正笑了。
毛榛起身推开通往后院的门,拉正出去。院子里并不凉爽,温度似乎还更高些。外面窗台上摆着一盆丁香,院中间摆着四大盆直径一米的灰陶缸,里面浮着大蔓青绿的植物,正问她是什么,她说,“水葫芦。就是水浮莲。”旁边有张竹藤椅,毛榛推他坐下,自己搬过一只带靠背的小竹凳。一只手抱着腿,一只手继续拉着他的胳膊。正注意到她的腿,“哟,怎么搞的?”
她低头看一眼,用扇子扇扇,“蚊子叮的。”说完又用手挠。
“别挠,”正拿开她的手,“挠破了多疼啊。”
“疼也比痒好,没事儿。”
“真够狠的,”他看见她的脚,“哪来的草鞋?”
“街上买的。你喜欢?”
“有点意思。舒服吗?”
“刚穿时有点硌,穿开了就好了。很凉快。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带你去买。”
围墙前面种了几丛竹子,一轮皎白的半月挂在天上,银光泻入院子,映得竹叶和竹身肥厚透亮。正突然发现竹丛深处有两点黄琥珀色的光在闪,定睛看,是只全身黝黑的猫,团着卧在里面,正在直勾勾地看他。他吃了一惊,“哟,还有个活物。”
“哦,猫啊,舅公的,那边应该还有两只。”她指指对面,一只白毛绿松石眼睛的,一只黑白大点毛黄琥珀色眼睛的,靠着卧在一起,也都正幽幽地瞧着他们。“白天他们都呆在楼上书房,天黑了才卧这儿。”
正“哦”了一声。
“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儿吧。”
“怎么,在这儿呆腻了?”
“倒还没有,”毛榛低下头,“住了五个月了,没想到你来,想带你出去走走。”
“好啊,去哪儿?”
“去青城山吧。”她立刻说道,又想想,“去都江堰也可以,青城山离都江堰很近。先去都江堰也行,更近点,然后再到青城山。
“要不然——去乐山也行,看大佛去。你知道那个大佛有多高么?我小舅说我坐在大佛的大脚趾上,肯定还不到他脚趾盖的五分之一。听说风化得很厉害,所以要趁早去,晚了,恐怕连鼻子都看不到了。
“然后可以去成都,从那里到成都坐汽车不过几个小时。也可以先从这里去成都,再从成都去别的地方,到成都车就多了,去哪里都方便。可以去杜甫草堂。我舅公这房子不算小,但据说还赶不上杜甫草堂的一个角儿。不过还是先去青城山吧,趁体力好,先去最难去的地方,你说呢?”毛榛侧过头来看着正。
“听你的。”
她眨着一双细圆的眼睛,“你都被我说糊涂了吧?”
“没有,”正拍拍她的头,“你做了很多研究啊。”
“算不上研究,都是想象。”
“你现在能爬山吗?”
“能,我喜欢爬山。”
一点风也没有,竹影映在墙上纹丝不动。远处有蛙鸣,把夏夜叫得愈显湿闷。他们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毛榛看看表,快五点了,就让正去睡。“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骨头都散架了吧?”
“还好。一路上都想你见了我会什么样,就不觉得了。”
“跟你想的一样吗?”
正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毛榛低下头,“正,你能来,我真太高兴了。谢谢你。”
正伸出手抚她的脸,“还这么客气。”
毛榛抬起头,没有拿开正的手,而是用自己的一只手握住。
她的手心略略有些温,手指尖依旧冰凉。嘴唇上没有了暴皮,显得润泽而丰满。正用另一只手搂搂她,又不由得轻轻把她揽过来,把自己发热的嘴唇贴到她的眼睑上。毛榛似乎抖了一下,正很想把她抱得再紧一点,却想起她舅婆刚才说过的话,便轻轻抽出手,低声说,“这会儿还真的有些累了。”毛榛说,“那就睡吧。”
“可是又有点舍不得,见到你可真不容易……”
毛榛把他推进凉水房。
水房象地窖一样阴凉。月光透过细窄的天窗直照到地上,白得不太真实。正开了水龙头,水里似乎流出股淡淡的咸腥味。这真是个陌生的地方,连空气和水的味道都不同。如果不是毛榛,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来到这里,更不会在这间屋里洗澡吧。这样想着,他为这唯一的牵系感到几分温暖。他把全身打了遍肥皂,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感觉疲倦终于跟水一起涌出,又一截一截退下去,他脑子里开始一下、一下回闪毛榛乍见他时那两只瞪圆的眼睛。不知怎的,他觉得毛榛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地方,或者说喜欢,但又带点犹豫。这让他有些难过。然后他隐约听到嗡嗡声,像是蚊子,又像是孩子的哭声,很细弱,飘在很远的地方,或是另一所房子里,让他不能肯定是不是毛榛身边的那个孩子。他又似乎听见一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哦,哦”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毛榛,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