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速地擦干身体,出来时看见毛榛的房门仍旧开着,她歪在床边凑在灯下看着书。他放了心,走到她门口,“别看了,也睡吧。”
“就快看完了。”
他走过去,把书从她手里取下。头顶的床头灯把她长长的睫毛打出浓浓的阴影,她的一边脸颊在阴影下显出几分峭立,原先的圆下巴尖了出来。她轻轻问,“我变了么?”
正说,“没有。”
“一点都没有?”
“瘦了一点。”
她摇摇头,“你来之前,想象我会有变化么?”
正点点头。
“变成什么样?”
“就像你现在这样。”
“现在是什么样?”
“又轻又薄,像片叶子,可以夹在书里带走。”他看着她,“我带你走吧。”
“去哪儿?”
“听你的。”
“那还叫什么你带我走?你不是只想去没人的地方么?可我不行,得呆在有人的地方。”
“那就找个有人的地方。”
“就我们俩?”
“就我们。”
“哪有那么好的地方。”毛榛看着他,“我瘦了好不好?”
“你怎么都好。”
她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会说话了。你更瘦了,学习太用功,还是谈恋爱了?”
正笑笑,“想你想的。”
毛榛把眼睛移开,“是吗?”再看着他,“睡吧,想我的话留着明天说吧。”
他俯下身,在她左眼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帮她关上房门,自己进了斜对面的客房。
第二天,他被脖子上一阵骚痒弄醒,用手摸摸,是密密的一层粘汗。他一刹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看到窗外的竹子,他回过神来。看看表,已经是午后一点钟。屋里闷热,仍然没有风,窗外是晃眼的青灰色,看不出云际。他到凉水房又冲个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来到客厅。客厅里没人,他听见前院有唧唧喳喳的声音,便走了出去。毛榛的舅婆戴着眼镜坐在一张矮竹桌前看报,长毛狗趴她脚下,见了他,立刻直起身,吠了一声,舅婆厉声喝住,转脸高兴地招呼他,“睡得好不好?是不是热醒的?”
“不是,睡够了才醒的。”
“年轻人多好,欠了觉会补,不亏自己。”
正笑笑,不由朝四下看一眼。毛榛似乎不在。
“找榛榛啊?”舅婆从眼镜上方打量他,“她看你没起来,就先跟她舅公去学校还书去了,刚走了没几分钟。”
正“哦”了一声,“学校很远么?”
“不远,他们爷俩多半是坐三轮,一会儿就到。”
“毛榛的舅公是老师?”
“一小半是的,学校请他教一门历史课。”
正又“哦”了一声。
靠大门的地方,小阿姨蹲在地上拣菜,这会儿正睨着眼睛偷偷瞧他。几只鹅黄小鸡唧唧叫着,围在菜堆边转来转去。昨晚放在毛榛屋里的小床这会儿摆在舅婆旁边,小家伙坐床头,手上抓着几件玩具,看到正,突然挺直身,把一个塑料熊朝他扔出来。正慌忙去接,小熊在他手里蹦了两下,还是掉到了地上。正捡起来递还给他。
“这孩子……”舅婆嗔怪道,“这会儿正是人事鬼事都不懂的时候。吃点东西吧?”不等正回答,便向小阿姨吩咐了几句。小阿姨应着,在门口的水池洗了手,那几只小鸡又唧唧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
“吃了饭跟我上街买菜去,好不好?本来要跟榛榛去的,正好,你起来了。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正摇摇头。
“那你吃完我们就走?”
舅婆提着一只蓝花布兜,交给正一只大竹篮,拉着他出了院门。院外是条小马路,两侧种着半高的梧桐。走过小马路往右拐,不多久便走上一条斜斜的下坡。走了几步,舅婆挽起正的胳膊。
“还是很累吧?这么远跑来看榛榛,我替她谢谢你。”
“您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你别怪我说话直率,我想问问你,不是现在,以后,你们都毕了业,你会跟榛榛结婚不?”
正愣了一下,“您问这个——?”
“唉,我昨晚见了你,一夜里都在想你们见面时的神情,就好像又看到我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虽然榛榛从没跟我提起过你,可我是过来人,多少能看出点眉目。你喜欢榛榛,对吧?要不也不会跑这么远来看她。”她从眼镜上方瞟着他,正不禁红了脸。“榛榛这孩子看着聪明,其实傻的很。”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现在哪个女孩子还会这么做?她妈妈——她姥姥经历的也都不少,可也都没走到这一步啊。”
正沉默了一下,说,“您也许不知道,其实到现在我都还不太清楚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她不爱说,越是身边的人她就越不说。连我也是她来之前,她姥姥跟我说又出事了,想让她再到我这儿住一段。”
“听您的意思,她这不是第一次住您这儿了?”
“不是,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比这稍早点,住得还长……”
正深深呼口气,想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能告诉你的我都会讲。”
“不瞒您说,我来之前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可是见了她就又觉得那些问题问不问的也没那么要紧了,只要她现在心情好就好。”
“你这么说,我真要替她再谢谢你了。”
“您不用那么客气。”
“不是客气,难得你这么体谅她。我没看错你。跟你说句实话吧,也不怕你知道,榛榛跟她姥姥,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她没爸没妈,是个私生的孩子。”
“啊?!”这个消息惊得正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他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舅婆再紧紧地挽了挽他,一边拉他往前走一边继续说,“那年她姥姥早上去上班,一打开家门,就见门口放着个包袱。下面楼梯上还坐着个老太太,见她出来闪身就跑了。这孩子命不错,她亲生母亲托人把她放那儿,肯定是打听过的。她姥姥虽说不富裕,可读过书,从前也是大家里出来的,又在那么个大机关工作,榛榛跟着她,不会委屈到哪儿去。榛榛从来没跟你讲过这些?”
正懵懵地摇摇头,“她家里人,她只提到过她姥姥,但也说得不多。”
“那我就都跟你说了吧,她母亲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年轻时演过电影还写过书,当年名气很大的。”
正的心又是一震。
“榛榛的样子跟她母亲很象,谁一看差不多都能猜到。我以前没见过她,去年她来,我真吓了一跳,以为是她妈妈呢。可是是谁,你不要问了,已经不重要了。她妈妈当年嫁着人的,可不知怎么就跟另外一个男的有了榛榛,而且还把她生了下来。生了又没法养,只好把她送出去。”
“能生为什么不能养?”
“那个年代,她又是那么个身份……”
正沉默了。他心里翻江倒海,可是舅婆的脸上却一片宁静。他跟着她迤迤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这才又问她,“那时候——她多大?”
“榛榛啊?姥姥在门口发现她的时候,不到一百天吧。”
“她什么样?哭着呢么?”
“没有,要不说缘分呢,一声没哭,光瞪着一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瞧着。她姥姥把她抱进屋,搁**,家里没玩具,就随便抓了本书给她。她那小手抓书抓的可紧了,怎么都不撒,姥姥想夺也没夺下来。这么着,就把她留下了。”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的汽笛“呜——”地叫了一声,正又停下脚步,鼻子一酸,忙转头望向远处。
“江在东边,哪天让榛榛带你去江边喝茶。绵阳这里停着不少的船,汽笛叫,就是有船要下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