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他从值班老师手里接过信,捏捏,信很薄,寄信人地址是北京。
“来看看你啊,也——有点事。”
“什么事?”他立刻想到毛榛,心跳了一下。
“你要不要先看信,看完再说。”
“那你等我会儿,我把书放上去就下来。”
一边往楼上走,他一边抽出信。是谭力力来的,很短,只有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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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告诉你我搬家了,可觉得你不感兴趣。本来还想告诉你,我的两条鱼今天早上都死了。算了,也许你更不感兴趣。不管怎么样,这是地址。你如果想记就记下,不想记,就撕掉好了。能问问你今天是怎么了么?如果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正看了看那个地址,把信放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咚咚”跑下楼。
“去哪儿?”他推上车,这才看见冯四一穿一条艳黄色大花长裙,白色无袖镂空绣花棉衬衣,露着两条白嫩的手臂,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棉布袋。
“就站这儿说吧,”她看看表,“一会儿要去美术馆。”
“去美术馆打扮得这么漂亮?”
“当然了,我去美术馆都打扮这么漂亮。行了,不跟你多说了,你问我来干什么吧。”
“有她消息了?”
冯四一抿抿嘴,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明信片。
正接过来,先看正面。是一张风景照片,飞檐翘角的一座亭形建筑,碧蓝的瓦,艳红的拱脊,白墙灰石,背景是大朵蓝天白云。正不知是哪里,便翻过来,密密麻麻的一片字从左铺散到右,左一道右一道划着插入符号和转行箭头。他立刻认出是毛榛的字体,抬头问四一:“可以看么?”
“看吧。”
他顺着那些符号把毛榛的话连贯起来:“四一,很想你!你也没忘记我吧?没想到我在这里一住就是五个多月!放心,一切都好!上次跟你说的书我都看了,现在在看王尔德的@[de
profundis](《在深处》,王尔德因同性恋官司入狱获释后写作此书。)。很累,被他折磨得快死了。你觉得应该翻译么?最近雨多,蚊子也更多。听你的,种了丁香,可还是咬得不行。北京热了么?那个人怎么样?别老是看画展,还做了点别的没有?这是‘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子云亭,美吧?想不想趁放假来玩?告诉我,我等你。”
结尾是红圆珠笔画的一颗心,右下角横线上是收信人地址、姓名,以及寄信人地址。
“绵阳?”正抬起头,“在哪儿?”
“四川。”
“怎么在那儿?”
“她有个舅公在那边。”
正抬起头,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我是跟她通过信,可她不让讲,我不能骗她。”
正拿着明信片又看一遍,递还给她。
“你要不要记一下地址?”她说着,从布袋里拿出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看着正写完,她把明信片放回布袋,两手插在裙子的大侧兜里,“没生气吧?”
正没说话。
“我就知道这些。”
正还是没说话。
“真的,不骗你,你看她这信,well,也不叫信,她也没跟我说太多。”
“怎么这次你跟我说了?”
“这次,她口气不一样,她想让人去看她,就说明她缓过来了。”
“缓过什么来了?”
“这个——我答应过她替她保密,你就别难为我了。行了,能做的我都做了,该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别再骂我了啊。”
“谢谢你。”正说。
“那我走了,还有人在门口等着我呢。”
正骑车送她到东门口,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矮个子青年靠在车后架上向着他们张望。四一从正的车上跳下去,跳上他的车。正目送他们离去,掏出那张纸,看看,放回兜里,骑上车往北拐,沿着围墙顺河边向西。七月的柳叶沉甸甸地垂在河里,水鸭静悄悄地凫在水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一只手拿着又看一遍,然后从北门骑回校园,骑到图书馆,一口气跑上四楼,跑进史资料室。资料室一进门的墙上贴着“中国历史大系年表”和“中国地图”两张大图,正踩着梯子趴到地图上,找到四川,用指头寻觅着“绵阳”两个字。在成都的北面偏东。是个中等大小的双线圆圈,有河流、公路线和铁路线从城内穿过。他下来,又进入工具书阅览室,在百科全书地理卷找到“绵阳”的词条。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到开饭的时间,但正不饿,又骑上车,出西校门,穿过热闹的货摊,骑上大路。正是车流熙熙攘攘的时候,车铃声,车后座驮着的孩子叫声,要进站的公共汽车售票员咣咣敲打车皮的声音,都让他觉得从没有过的热闹和喧嚣。他想起那条小道,便拐下去,顺着小道骑过那片菜地。地里种的已经不再是白菜花和黄瓜了,但那条田埂还在。毛榛在埂上捂着嘴笑的样子像根尖刺,不住地扎着他的喉咙和他的下腹。他在田埂坐到天黑,才又骑回学校。路上起了一阵风,树木被哗哗地甩在身后,也许不是风,反正有无数的东西迎着他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直想流泪。
回到宿舍,见扁豆躺在**,戴着耳机,眼睛盱着天花板,又在背着什么。正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爬上扁豆的上铺,拉他出去喝酒。扁豆执意不肯,但禁不住正的死拉硬拽,跟着他出了南校门,坐进一家小饭馆。正要了两扎啤酒,一扎推到扁豆面前。扁豆说不喝,他硬是推给他。
“喝不了这么多。”
“先喝着,剩下的给我。喝完了我有事求你。”
“你发疯了吧?明天还考不考试了?什么事,先说再喝。”扁豆瞪着眼睛看他。
正平静了一下,“我明天要赶火车,来不及请假了。最后这几天考试你得帮我对付一下。回来我谢你。”
“怎么对付?”
“随便你。”
扁豆仍旧瞪着眼睛看他,然后问:“是为那个糖醋排骨?”
正端起杯跟他碰了碰。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计划着第二天要做的事情,眼看着晨曦一点点透入窗口,六点不到,便下了床,跑到海淀火车售票处,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买到当天晚上去绵阳的票。回到学校,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又从书架上抽下一本霍桑小说选,一本艾伦·坡探案集,最后跑到图书馆,直奔英书卡片柜,填了书单,借出de
profundis。
下午,他乘车到火车站,在大厅里找到公用电话,先拨了谭力力的号码。整整响了两分钟,没人接。他只好挂上,又打给他父亲。他父亲是从会议室跑出来的,喘着粗气,声音里都是不安。正告诉他有个同学得了急病,要把他送回四川,送到以后,他也顺便在四川玩几天。父亲问不是要考试了吗。他说,老师同意他回来以后补考。父亲沉默了片刻,应该是没有相信,但还是关切地问他钱有没有带够。正让他放心,不够先跟同学借着,开学以后再还。他父亲轻声叹口气,嘱咐他路上小心就挂了电话。
过了二十分钟,正又往谭力力的办公室拨一次。响了整整三十六下,仍是没人接,他挂上电话,拎着包走进候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