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替她揍那男的一顿得了。”
“可别,”下铺北京同学说,“恋爱这事儿,只有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去了,人家说不准还怨你。”
静了一下,扁豆说,“唉,有这么多男同学不爱,非要爱一个结了婚的吗?”
“我们班女士说,她们就爱成熟的。成熟的也都比我们有钱,听说那人给她买了不少东西,自行车,皮鞋,walkman,对了,好像还给她买了一台打字机。咱们行么?顶多买得起两根冰棍儿。”
“是不是弗洛伊德说的那个情结?”
“梁正,”下铺的人叫道,“怎么半天没说话了,他对弗洛伊德有研究,让他分析分析。”
扁豆说,“我只知道他对郭沫若很有研究,这故事可比郭沫若还复杂。正,”扁豆叫他。
正没有回答。
“睡了?可惜,这么好的故事他没听到。”
“唉,这算什么好故事,够让人灰心的。好像像点样的女生都跟了不像样的男的。”
“不用灰心,”扁豆说,“你也有成熟、不像样的那一天。我老爸的经验,二十岁以前,从来没有女生正眼瞧过他。二十三四以后,女人追得他都烦。行了,睡吧,做个好梦,我就等二十三岁一觉醒来,什么都有了。”
大家不再说什么,几个人翻身躺下,没过多久,屋里开始传出均匀的鼾声。
楼道的灯正好有一盏在他们宿舍门前,昏黄的光从门上方的玻璃窗泻进来,照到正侧面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有一圈浅黄的水渍,清晰得竟像涟漪一样一点点扩张开来,越扩越大。正的眼睛开始发花,突然间感到一阵恶心。他闭上眼歇歇,然后又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仍然没有困意。拿出手表看看,已经是夜里两点。他觉得胃隐隐有些痛,翻身下床倒了杯热水喝下,还是不舒服,他转身跑到厕所,蹲了片刻,排泄出一些东西,然后站在水池前干呕了几声,吐出些白沫。楼道里悄无声息,只有污水池的龙头滴答作响,他的干呕传出巨大的回音。他回到宿舍,上床躺下。胃仍然痛,痛在很深的胃穴里,让他摸不着也够不到。他用一只拳头抵了很久,最后终于有些累了,昏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一天没起床。扁豆晚上回来问他,“你是出去过,还是根本没起过?”他没回答。隔过天来,下起蒙蒙小雨,连着两夜的热气一下子散去,屋里凉爽不少。上午有两节听力课,将近十点钟时他挣扎着想起来,却浑身无力,便又躺下。扁豆中午端着饭回来,见他的神色,便丢下碗,拽着他去看病。他晃晃悠悠地坐在扁豆的自行车后座上,到校医务室先化验,结果一出来,医生把他留下了。
躺在医务室的病**,身上更觉虚弱。年轻的女护士给他配好大大小小五种药片,连同热水一起端给他。
他吃了药,默默看着女护士推来吊瓶架,拿过他的胳膊,勒上胶带,在他的臂肘弯里寻找着血管。
“怎么这么不在意啊,都三个加号了才来?”她戴着口罩,露着一双樱桃圆的眼睛嗔怪他。
“白天还没事,夜里才开始难受。”
“真够行的。一点点疼啊,”她说着,把针扎了进去,然后接通输液管,看着吊瓶里的**滴答掉下来。“行了,先输着吧,得输到半夜了。给你开张假条吧。一个星期的,够吗?”
正点点头。
天一直有些暗,蒙蒙细雨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嗦嗦中雨,雨点噼里啪啦落在窗台上,像一个不断重复的音符。正恹恹地睡过去,醒来以后,看见扁豆坐在床前,口里正振振有辞地背诵着什么。
“醒了?胃里暖和了点?”
正没说什么,点点头。
“想吃东西么?”
正摇摇头。
“那就还没好利索。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好了。”
正睡到第二天天亮,胳膊上的针头已经不见了,房间里很静。阳光透过薄薄的白色窗帘照进来,屋里浓郁的药水味好像被略略蒸过,散发着熟过头的甜味。床头放着一只饭盒,盖半扣着。他认出是扁豆的饭盒,打开,看见里面放着一小块奶黄色的蛋糕。
不久,女护士走进来,正想下地。她一边挪开吊瓶架,一边问:“要不要让你同学来接你?”
“不用。”
女护士把药封好,检查一遍上面的服药说明,然后交给他,“记着按时吃啊,别再回来了。”她看着他走出门,随后“哗”的一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正骑上车,骑到西校门门口的糕点店又买了一块蛋糕,一杯热巧克力。慢慢吃完之后他又骑上车,往南骑去。
快到紫竹院时,他看到路边的一座电话亭,想给谭力力打个电话。可想想,又变了主意。骑到展览馆附近,他想起那次正武带着他在老莫请毛榛吃饭——不过是两年前,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存了车,走过过街天桥,走进动物园。拿出烟,放在嘴巴里,刚要点着,一名清洁工拍拍他,把烟从他嘴里抽下,扔到簸箕里。他趴在狮虎山的围墙上看了会儿老虎,之后拐到猴子笼,十几只猴子正追着跳来跳去,周围骚味呛鼻。再往前,出现一片用薄竹片围起的水塘,突然一只大鸟飞来落在围栏上,又飞进水塘,他认出是只白鹭。
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从路边经过,惊异地低声叫着,“是什么鸟啊?”然后站在那里唧唧咕咕。一个说是鹅,另一个说是天鹅,再一个说是鹤。正说是白鹭,她们互相看看,吐吐舌头。
白鹭往前移动的姿势和芭蕾舞里的天鹅十分相像。两只纤细的褐色长脚轻轻抬起,再轻轻踩入水中,头和颈始终保持不动。然后站住,好像听着什么。突然,“叭”地一声,头探进水里,又猛地直起身——眨眼的功夫,一条小鱼已经叼在它两片艳黄色的喙之间。女生们“哎呀、哎呀”叫起来。那条小鱼拼命抖着尾巴,阳光下,它的身体像透明的褐色玛瑙,鲜嫩无比。白鹭仍然优地一动不动,任由鱼在它嘴内挣扎。几秒钟后,鱼不再动弹,白鹭这才“簌”地囫囵将它整个吞下,一个巨大的鼓包立刻凸现在它那足有半米长、直径不过几个厘米的脖子的顶端,随后顺着细长的脖颈一点一点拱下去,直到拱进它的肚子。
正几乎要呕吐出来。
突然,白鹭展开翅膀,贴水面划了个优美的弯弧,然后用力震两下翅膀,朝高空飞去。
女生们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正又转回到狮虎山附近,刚才白鹭往下吞鱼的样子,仍让他感觉想吐。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两年来的感觉和生活。他脑子里闪过毛榛的笑容,毛榛托冯四一转来的那封信,他试着想再理解一遍她信中的话,可是他想不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也像刚刚吞了条透明的鱼。他又想起在校园西门看见毛榛从他眼前飞驰过去的样子,她眼里的泪水和她那坚毅的神情。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不想回忆两天前宿舍里的人都说了些什么,也不想判断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有多少是他应该相信的。但是,有几个细节,像纹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无法祛除。她真的为那个人活不下去么?而且是在正武死后?这个疑问让他痛心。她在和正武好的时候,难道真的和那个人也在好着?她到底和正武好过没有?如果没有,她在香山上的眼泪是怎么回事?每次提到正武时她眼神里的忧伤又为什么?他摇摇头,象是做了回答。他也想起正武请他们去老莫吃饭,毛榛一定要带上冯四一的事。他闭上眼睛,想起那次在双榆树友谊宾馆门口等她,那个跟她一起拐过弯来的男人。他想起她受伤的脚,她身上混合的烟草味和白酒味,想起她那天疲惫的神情,发亮的眼睛,想起他在大操场见到的那个人和那辆自行车,以及毛榛的背影。他心如乱麻,还是觉得想吐,就走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然后出了园门。
往学校的方向骑了几步,他觉得很想回家看看,便拐个弯,从西苑饭店的路口掉了头。
他母亲前些日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只小猫。他推开家门时,那只猫跑过来,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看他。他伸出手,够起它的前爪把它抱手里,用大拇指抹它眼角的眼眵。小猫很乖顺,没有抵抗。刚抱来时只有一把小骨头,这才半个月,已经大了一倍,毛质也明显亮了,脖子上长出了圆滚滚的肉柳。
转眼又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考完前两门的那天下午,谭力力说要过来,他便到校门口等她。她戴了副银丝边眼镜,头发披在肩上,分缝似乎往左边挪了挪,眼裂似乎更长了,眼角也吊得更高。他们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正抽出烟,把烟盒递给她,她摇摇头,正便没坚持。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谭力力问他:
“你不想问问我今天为什么来么?”
“为什么?”
谭力力看看他,然后站起来,“不为什么,走了。”说完,她跑过马路,正好有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她挤上去,很快跟车一起消失在马路尽头。
正把烟抽完,悻悻地回到图书馆。
第三天下午,考完最吃力的精读和口语课,他回到宿舍,看见传达室窗口站着冯四一,窗玻璃后面插着一封写有他名字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