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发的热了。一大清早,茫茫的暑气便迫不及待的钻了出来,即使是躲在这流水环绕的凉亭里,那一波一高过一波的热浪,却还是能无孔不入的侵占至全身每一个毛孔,就连偶尔吹过的一丝熏风,都带着这难以摆脱的热气。
东雨梨静静的听着坐在石桌对面的房妙妘,半是兴奋,半是甜蜜的讲述着最近这几日来,秋月白除了偶尔会到她的露华殿看望她以及腹中的孩儿之外,还赏赐了许多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东西,并且昨天开始,已经命人着手从宫外挑选合适的乳娘……
喋喋的诉说着这一切的房妙妘,眼角眉梢,甚至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带着那种幸福的心满意足的光。
东雨梨淡淡的笑着,一方面为房妙妘一直以来苦涩的嘴角终于露出了欢颜而欣慰,另一方面却又不自禁的因秋月白对其他女子的这种好而蓦然而生的丝丝落寞,虽然要他常去探望房妙妘及她腹中的孩子这件事,是由她提出的。
轻轻的抹去心底那不合时宜的浅浅哀伤,看着面前的房妙妘那因为怀孕而有些丰腴浮肿的面容上的流光溢彩,东雨梨如一个旁观者一样的为她感到高兴,不由开口道:“瞧把你乐的。人家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现在就是这样子,前一阵看你脸色总是有些苍白憔悴,这几日因为有人陪着了,倒有些血色了,果然好了很多。”
听着东雨梨的打趣,房妙妘也是不由自主的有些羞涩。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脸颊,不用照镜子,也可以知道此刻一定是红粉扑扑的吧?只是想到之前的面容惨淡,心中却是不由的一沉,下意识的抚摸着腹部。感觉到那里似乎有胎儿的波动,提着的心,像是有顷刻间的一松。
东雨梨望着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以及眼神之中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惊恐的神情,不明所以,不由问道:“怎么了?”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房妙妘先是有微微的一震,然后却仿佛有难以启齿的挣扎与犹疑。东雨梨看到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继而微微的摇了摇头,开口道:“没什么。”只是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轻轻抚摸着那里。
东雨梨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她似乎并不想多说的样子,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顺着房妙妘的手势,看向她那已明显隆起的腹部,眼中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有细微的刺伤。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可是“合欢”之毒的解药,还是杳杳无踪,姚太医说过,若是一年之内不能解毒,那她便会永远的失去生儿育女,成为一个母亲的希望。
东雨梨一直以为只要不去面对,便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潇洒的顺其自然,但是不,哪怕只是不经意的想到这样的可能,心,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撕扯着一般,痛,一下一下的漫延到每一个细胞,每一处骨骼,就连每一次的呼吸,仿佛都沾染了这难以抵挡的苦楚。
像是突然看清了东雨梨眼中那掩也掩不住的哀伤,像是蓦地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怖的事情一般,房妙妘的心,不由的一沉,一颤,就连声音都带着丝丝的颤抖,开口问道:“雨梨,你还怪我吗?也许没有那一夜……我腹中的孩儿……也许就是你和王爷的……如果不是我在羹汤中下毒,你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不能跟王爷行夫妻之礼……甚至有可能以后都不会有……”
像是被那最后的可能吓坏了,房妙妘原本稍稍有些血色的脸容,此刻又变得煞白。一双小手更是下意识的紧紧护住小腹之处,可以看到那纤细的手指上,因为紧张,因为恐惧,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
房妙妘的话,像一道喷薄而出的巨浪,狠狠击向东雨梨那原本就已被悲哀的潮汐渐渐侵袭的心房。怪她有用吗?已发生的事实,永远都不肯能磨灭,若是苦苦纠缠,只会让自己为这痛楚更加不能释怀而已。如果是这样,又何必自己在累累的伤口上,不停的撒盐呢?既然不能改变,那她宁愿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自己骗自己,是不是日子容易过一些呢?
东雨梨轻轻的扯出一个笑容来,开口道:“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都不记得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了。”顿了顿,望向房妙妘隆起的小
腹,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安心养胎,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多想……孩子再有三个多月,是不是就该出世了?”说到这最后一句话之时,东雨梨的声音不由的放轻放柔。
房妙妘的脸上也瞬间因为“孩子”两个字笼上了一层柔和细腻的光,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憧憬,那样的美丽,应该是所有即将为人母的女子,才独有的吧?
房妙妘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轻的点点头,如叹息一般的嗓音呢喃道:“恩。我现在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他快快的来到这个世上……”只是那样温柔细致的眼眸之中,却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丝莫名的恐惧。
东雨梨却望着她圆鼓鼓的肚子,有些出了神,并没有察觉到面前的房妙妘有些不同寻常的异样。
东雨梨听到自己带着三分羡慕,三分好奇的声音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房妙妘心中一暖,不由的笑了笑,轻轻的抓起东雨梨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隔着轻薄的衣衫,隔着那圆鼓鼓的肚皮,东雨梨甚至能感到住在里面的小小人儿一下一下微弱的心跳声一般。
“他好像动了一下!”东雨梨不由的轻呼出口。
也许为她的大惊小怪而逗乐,房妙妘嘴角的笑意也渐渐的浓烈了起来,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冲口而出道:“雨梨,如果你喜欢的话,我的孩儿,以后也就是你的孩儿……”
东雨梨蓦地抬眸,迎向她认真而诚挚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轻轻的抚摸着她腹中的小小人儿,东雨梨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柔柔软软、像是要融化了一般的感觉。不由轻轻地点头道:“恩。我要做他的干娘……”
听到她的应允,房妙妘也笑了。
东雨梨看着眼前的她那种“有子万事足”的心满意足的笑容,竟有些些的恍然。现在的房妙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刁难任性、飞扬跳脱的无知无畏的少女了,此时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满满的将为人母的光辉,有一种温和凝重的美。
东雨梨却突然不知道,该为她的这种改变而欣慰,抑或是那丝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哀伤。
其实,改变的又何止房妙妘一人?就连东雨梨自己,又何尝不是就快要记不清那恍如前世的面容?时间永远都是最残酷的杀人于无形的神袛。
抹去那总是突如其来的点点思绪,东雨梨望向房妙妘那不知何时又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由问道:“你没事吧?不舒服吗?”
房妙妘摇摇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般,最后只说道:“可能是有些乏了。”
“那我送你回露华殿。”东雨梨站起身,扶着房妙妘,两人慢慢的向露华殿的方向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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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寝宫的时候,房妙妘感觉有些燥热口渴,便吩咐芊儿先行一步回去煮绿豆汤,小帽子也跟着一块去准备了。
因为眼前是一个下坡,有十几级的台阶,所以东雨梨不敢大意,遂小心翼翼的扶着房妙妘的手臂,不忘提醒她:“小心点。”
只是,两个人还没有来得及迈步,便蓦地听到平地里一记凄厉而癫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雨梨……王爷不是怪我推你吗?我不仅要把你推倒在地……我现在还要把你推到阴曹地府里去……”
伴随着这怨毒的近乎疯狂的吼叫,东雨梨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去看一眼那如疯了一般狂笑着的人儿,背后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的往前一推,脚下一个踉跄,双足便瞬间踏空,下一刹那,直直的顺着高耸的台阶,滚落下去。而她身边的房妙妘,被那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更是直直的由最上层的台阶,跌落至最底端。
顾不得满身的骨头似断裂了一般的痛楚,更顾不得那高高在上的因为受不了在辛者库三个月的折磨而发了疯的罗如珠的狂笑,东雨梨几乎是爬到那被抛得远远的房妙妘的身畔。她看到她煞白的面容上紧紧闭着的眼眸;她听到她痛不欲生的呻吟;她感到她狠狠抓住自己手腕的掌心,那么的用力,却又一点点的松散而冰凉;她听到她断断续续、近乎哀鸣的声音,说的是:“救我……的孩子……”;
她看到殷红的鲜血不断的从她的腿间汩汩的流出,一大滩一大滩的氲满她素白的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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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的有太医和宫女从露华殿的雕花木门中进进出出,一开一合间,是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
小帽子眼睁睁的看着她家小姐那直直的望向门楣的双眸,那样呆滞的近乎绝望与恐惧的神情,让小帽子又是担心,又是害怕。不由的紧紧的抓住东雨梨那微微颤抖、如寒冬腊月从冰雪里浸过的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双手,喃喃的唤着:“小姐,小姐……”
一旁的栗苡薰,也不由的走到她的身边,轻声安慰道:“梨儿妹妹……你不要太过担心……妘妹妹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东雨梨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就那么直直的一动不动的站着,迷蒙的眼睛里似氲满了无穷无尽的风暴,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的空荡荡的一片。
恍恍惚惚间,仿似听得栗苡薰低声问身边的宫人:“王爷回来了吗?”
却听宫人回道:“已经派人出宫去了,只是王爷今日巡视的那个水坝离得京城有些远,怕是要等好一会儿才赶得回来……”
东雨梨那因为秋月白的名字而微微波动的心,又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橙红的夕阳已摇摇欲坠,兀带着倔强的余热不肯散去。露华殿厚重的雕花木门再一次被打开,伴随着那吱吱的刺耳的开门声,走出来的是一群神情惶恐多于悲痛的面容模糊的太医。
东雨梨的眼角一跳。她很想上前去问问他们,房妙妘到底怎么样了,可是她的腿已经沉得再也迈不开脚步了,而她的喉咙,张了张嘴,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唯一能听到的是,栗苡薰关切而担忧的声音问道:“姚太医,妘妹妹她怎么样了?”
东雨梨看到为首的姚太医沉重的面色上,好似摇了摇头,开口回话,说的是:“微臣已经尽力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东雨梨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着,那姚太医后面的话,仿似听见了,又好像听不见。
那姚太医说的是:“侧妃娘娘这一胎本来就有些胎位不稳,气虚血弱……今日又这么重重的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微臣等已拼尽一身本领,却还是无回天之力……侧妃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儿……都没能保住……已经大去了……”
东雨梨只听到“没能保住”四个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撕扯着,支离破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着:“房妙妘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
怎么可能?她刚刚还跟自己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呢,她刚刚还说要做她孩子的干娘呢……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听错了。她要进去看房妙妘,她要证明自己真的是听错了,她还活着,她腹中的孩儿就在之前还踢过她一下呢……
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沉重的如灌了铅一般,仿佛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双腿,只是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东雨梨的整个身子便一软,重重的跌倒在地。
她微微的转过头去,看着蹲在自己身边哭的一塌糊涂的小帽子,她听见她一遍遍的叫着自己“小姐……”
东雨梨摸摸自己的眼角,干干涩涩的,一滴泪水也没有。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道:“我去看房妙妘。”
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任由小帽子紧紧的搀扶着她,东雨梨一步一步的走向大门敞开的露华殿。
已近黄昏,阴暗的光线映射到偌大而空寂的寝宫里,有影影重重如鬼魅一般的浮影。
房妙妘静静的躺在床榻之上,煞白如纸的脸上,那一双柔亮的眸子,此刻紧紧的闭着,再也无法从沉睡中睁开来了。
那一件由司制房精心缝制的孕妇衣衫,早已被满身的血污浸染的分不清原本的色彩。她那就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前,还突起如一座小山的腹部,此时却像是被人放空了气的气球。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鲜血浓重而潮腥的气息。
东雨梨很想走到房妙妘的身边,叫她起床,但是,她的脚只迈了一步,便再次倒了下去。然后整个人陷入昏黑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