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雨梨悠悠醒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的就是秋月白那带着三分阴郁、三分紧张,以及四分释然的眸色。她看到站在不远之处的他,脚下似动了动,却没有向她走过来。
然后东雨梨听到小帽子满是焦急与关切的声音道:“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看着她肿的如核桃的一双大眼之中又流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东雨梨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习惯性的扯出一个笑容来,只是不需要照镜子,都可以想见那样的笑容有多么难看。只觉得脑袋中轰轰隆隆的、浑浑噩噩的一片,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也想不起来。
挣扎着想要从**坐起来,东雨梨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如被人给生生的打断了似的,丝毫用不上劲的酸痛。一旁的小帽子见状,赶忙小心翼翼的扶着她靠在身后柔软的枕头上。只是在看到她家小姐那虚弱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容,却还是不由的带着惊魂未定的担忧与心疼道:“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吓死小帽子了……”
一个“死”字蓦然闯到东雨梨的耳朵里,令得她混沌的心,有一瞬间的清明。之前的种种,如电影画面一般在脑中一一的掠过。从她抚摸着房妙妘的腹部,声称要做孩子的干娘开始,到那从她腿间汩汩流出的大滩大滩鲜红的血液,到姚太医沉重的摇头说她与她腹中的孩儿都保不住了,再到她眼睁睁的看着她满身血污的躺在**如一个破败的布偶……
原来她昏迷之中梦到的这一切,其实并非噩梦一场。东雨梨听到自己喃喃的问道:“房妙妘呢?她怎么样……”
许是太久没有开过口说话,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已经用光了东雨梨全身的力气,喉咙如火烧一般,挤出的声音低沉暗哑如同千疮百孔的破锣。
东雨梨看到因为“房妙妘”三个字,远远站在一旁的秋月白那阴沉如窗外的天色一般的眸子里,瞬间闪过的嗜血的光芒,还有那一丝微不可见的、不受控制的痛苦。
她看到身边的小帽子又红又肿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她听到她断断续续、吞吞吐吐的哭音,说的是:“侧妃娘娘她……王爷已经命人将她厚葬了……”
东雨梨整个脑中,整只耳朵,整颗心,像是被巨大的机器狠狠碾过,回响着轰隆隆的哀鸣,千言万语只听到两个字:“厚葬”。
“房妙妘死了……”东雨梨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像是疑问,又像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一颗死寂的心,像是突然被尖锐的利器活生生的挖去了一块儿似的,鲜血淋淋,痛不欲生。东雨梨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道:“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死了她……”这短短的两句话,由她的口中说出,起先是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继而却是声嘶力竭。
小帽子看着她家小姐一双流转着秋水一般的眼眸之中那种似惊恐、似痛苦、又似恍惚的神情,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不由急急的安慰道:“小姐……侧妃娘娘的死,根本不关你的事……是罗如珠在辛者库里发了疯跑出来……是她害死了房妙妘……不关你的事……王爷已经下令将罗氏处死了,已经为侧妃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儿报了仇…
…小姐,小姐,你不要再难过,不要再内疚了好不好……小姐,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
望着小帽子哭的一塌糊涂的样子,东雨梨飘渺而空蒙的眼神有些许的清明,那因为房妙妘的死而内疚与痛苦的心,在听了她的话之后,却没有丝毫的消减,反而加了几分悲哀,苍茫而恍惚的声音道:“没有用的,小帽子……那是两条人命啊……房妙妘和她的孩子……再也活不过来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东雨梨的脑中便不断的涌现出房妙妘汩汩的流着殷红的鲜血的模样,挥之不去,磨灭不了。
小帽子眼睁睁的看着从她家小姐紧闭的眼眸中,不断滚落的大滴大滴的泪水,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无助,以及那样的绝望,吓坏了小帽子,只能手足无措的陪着她一起哭着,喃喃的劝道:“小姐,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小帽子……”
她无力的安慰,东雨梨一句也听不到。无穷无尽的悲伤与茫然如喷涌而出的火山岩浆,淹没了整个身心。
空气中氲满了层层叠叠的哀戚。
秋月白充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楚与心疼。相比甫听到房妙妘及她腹中的孩子一夕之间俱已死去的震惊与些些的悲苦及失落,看着眼前的东雨梨那种痛不欲生的内疚,更加让他难以释怀。
秋月白听到自己沉声道:“够了。”
被苦痛浸满眼眸的东雨梨,在望向秋月白那似是压抑、似是怜惜的瞳孔之时,有瞬间的清明。继而却是更深的内疚与悲伤,喃喃的说道:“秋月白……房妙妘死了……我救不了她……更救不了她腹中的孩子……你的孩子……”
哀恸的哭声,一声一声的砸在秋月白的心上。下一瞬间,狠狠的将她那单薄而柔弱的身子拥在怀中,感觉到她在他的怀中,颤抖的如狂风暴雨中无所依傍的小船,他强壮的胸膛紧紧的贴住她,似乎要将她身体内的所有痛楚全部挤出去一般。
东雨梨听到他低沉的近乎沙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萦绕,她听到他一遍一遍的对她说:“东雨梨……没事,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紧紧的搂住她纤瘦的身体的一双手臂,那样的用力,似乎要将他全部的力量都揉进东雨梨脆弱的几近荒芜与干涸的心里一般。
东雨梨在他的怀中,尽情的哭泣,一如迷路而绝望的孩童。
**
露华殿。
偌大而空寂的寝宫,还保留着房妙妘在世时的一摆一设,没有丝毫的变动,仿佛她随时随地都会从那绣着大朵大朵俗艳的牡丹花的帘幔后面冒出来,大声的叫东雨梨的名字一般。
桌子上已渐渐的落满疏于打扫的尘埃,寂寥的寝室里,似乎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鲜血的潮腥味道,以及近日来连绵不绝的阴雨浸氲着的霉腐之气。
今日是房妙妘和她腹中胎儿的头七。趁着秋月白上朝去了,不顾小帽子的劝阻,东雨梨终是不由自主的来到了这露华殿。
这些时日紧紧压抑的,却无法释怀的哀伤,渐渐的如一波一波上涨的潮汐,涌上心头,然后漫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小帽子看着她家小姐眼眸之中又笼罩的茫茫水汽,心中也是不由的一伤
,劝道:“小姐,你不要难过了。侧妃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儿,现在应该已经在天上过着幸福的生活了……不关你的事,他们是不会怪你的……而且房妙妘也一定希望你不要再为她耿耿于怀……”
东雨梨何尝不是这样的劝慰自己。她也想放下,她也想释然,只是她根本做不到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过她的生活。房妙妘的死,像一个纠缠不肯离去的噩梦,总是在不经意间跳出来,狠狠的刺痛她逃避的心。
东雨梨开口道:“小帽子,我知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她……再待一会儿,就回去……小帽子,你不用为我担心……”
只是说这话的她,那轻淡的声音中,藏也藏不住的浓重的哀伤,又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
刚刚从驿馆中进宫来的辜遇之,在应诏去勤政殿的路上,不经意间听得几个小宫女说皇后娘娘好像朝着露华殿的方向去了,一颗心,便不由自主的一动,而脚下,更似不受控制一般的沿着她的足迹,走到了这里。
只是甫站在寝宫的门外,便听得东雨梨那么无助的悲伤,让辜遇之的心,也随之一痛。
不由的轻轻开口道:“逝者已逝。雨梨……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不肯释怀?”
看到辜遇之的突然出现,东雨梨的眼睛不由的一酸一涩,忙转过头去,止住那险些滚落的泪水,开口道:“辜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辜遇之望着她固执的假装坚强,心中有轻微的撕扯的疼痛。顺着她的话头道:“王爷宣我进宫商讨兵权的事情……我听宫人们说,你往这里来了,忍不住……便过来看看你……”
虽然他说的极为的含蓄,但东雨梨还是能听清他语气中那丝丝缕缕的关切,微凉的心,不觉有些些的暖意,嘴角扯出一个细细的微笑来,道:“辜大哥,我没事……政事重要,你赶快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只是这样强装的笑颜,只会让关心她的人,愈加的心疼。辜遇之不由道:“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侧妃娘娘,但是整件事根本是一场意外,谁也不想的。雨梨……你就不要再内疚了好不好?”
说这话的辜遇之,情不自禁的有些激动,三步两步的走到东雨梨的面前,灼热的大掌轻轻的覆在她纤细的手臂上,热烈而疼惜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的轻怜密爱。
东雨梨那原本因为他一针见血的戳中她这久久不能释然的心事,油然而生的哀伤与内疚,在触到他灼灼的眼神之时,却不由的有些慌乱。
东雨梨有些嗫诺的唤道:“辜大哥……”那被他厚实的大掌钳制的手臂,有些微的疼痛,下意识的轻轻挣扎。
辜遇之有些激动,有些失神的心,渐渐的恢复了清明,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掌。
只是他的突然松懈,加之自己先前的挣扎,便让东雨梨身子一晃,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幸好扶住了身旁的桌角,否则非摔跤不可。纵使这样,却也还是不小心的碰翻了那放在上好的红木桌上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香炉。所幸这香炉自从房妙妘出事之后,再也没有点过,早已经冷的透了,倒没有因此烫伤。只是那香炉之中盛放的不知名的熏香,却洒了个满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