苡欢宫。
栗苡薰轻轻点燃桌子上的烛台,漆黑如墨的寝殿瞬时摇曳着昏黄的烛火,照亮了她身后脸色忽明忽暗的祈云未。她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出现。
祈云未望着那被跳跃的火光映射的流光溢彩的栗苡薰的面容,阴晴不定的影像,掩盖了她一切喜怒哀乐。
祈云未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口道:“王爷已经走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栗苡薰拨动着烛芯的手,没有丝毫的停顿,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她如玉的脸上浮浮沉沉,甚至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柔柔的说道:“是啊,不过一天一夜,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找她了。”
那诡异的笑容,轻轻的挂在她娇艳如盛放的桃花瓣的唇畔,继而细细密密的落到晶亮的眼睛里,晕成一簇簇冰冰凉凉的光。祈云未微微的转过头去,那样的美,似不敢令人逼视。他听到自己艰难的略带丝丝茫茫的苦涩,开口道:“为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疑问抑或是质问,栗苡薰却听得分明。一双如春水流转的瞳孔中,有精光一现。
“为什么?”栗苡薰轻轻的重复着这三个字,似乎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一般,娇媚的笑了。
祈云未看到她清丽如璀璨的夜明珠的眼眸,直直的看着他,那样的灼然,像是能够穿透他的皮肤,直望到他不见天日的灵魂深处似的。
祈云未听到她轻声的笑道:“祈大哥……从前,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问我‘为什么’的,你只会为我实现。祈大哥,你变了。”柔糯的嗓音渐低,最后那一句如无限婉转呢喃的叹息之语,仿佛棉絮里的一根针,那样的尖锐与锋利,不会致命,却充满了不期然的杀伤力。
祈云未轻轻的转过头去,喉咙中的苦涩连声音都给传染了,苍茫的悲哀如一波一波的潮汐侵袭至整个口腔,说道:“是你变了。”短短的四个字,却仿佛花费了无数的气力。他望着面前那个一如他第一次见到她之时美丽的不敢令人直视的女子,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站在千军万马之间,笑的高傲而优雅的栗国公主了。心,突然像是被无数的刀子狠狠的割着,带来无休无止的钝钝的痛。
跳跃的火光落到栗苡薰的眼眸里,有细微的闪烁,然后在一刹那间幻灭。栗苡薰听到自己平淡的如一条直线的声音,说的是:“变的人是王爷。”心平气和的像是在谈论别人的是非一般,“三年的时光,足以把人心改变了。”
祈云未的心,一伤。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要说什么,如何说,又该以怎样的立场来说。淡淡的悲哀过后,略带嘶哑的声音道:“但,东雨梨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跟谁争……她已经中了‘合欢’之毒,再也不能跟王爷有肌肤之亲……为什么这次……你却还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为什么?”栗苡薰再次重复着这三个字,笑的似乎比先前更加娇艳与风情。
祈云未听到她一如既往轻柔软糯的声音说的是:“我也很想放过她……她中了‘合欢’之毒,她不能与王爷**,那又怎样?……秋月白还是要她……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三年来所受的种种痛苦,所有望眼欲穿的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这最后的一句话,栗苡薰却再也无法装作平静。精致的面容之上,笼罩着层层叠叠的狰狞,有一种诡异的美丽与妖娆。
祈云未的心,狠狠一痛。那逝去的永不再来的三年的时光,是栗苡薰难以磨灭的痛苦和伤痕,却也是他
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心底,绝望的近乎自私与贪婪的美好。
祈云未低哑的嗓音愈加苦涩,说的是:“也许你当初根本不应该与王爷定下三年之约……就像他对东雨梨一样……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如一把盐,洒在栗苡薰掩藏的极好,不为人知的伤口之上,痛的清醒而绝然。
“够了。”如冰冻三尺般寒苦的声音,将祈云未嘴边的话狠狠截断,栗苡薰美丽的眼眸之中,早已笼上了一层厚厚的如寒冬腊月覆盖天地的寒霜。
祈云未听到她散发着丝丝恨意与决绝的声音道:“我失去的已经永远都找不回来,所以,我不能让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再次离我而去。”
“我可以容忍跟别的女人分享我所爱的男人的人,却绝不容许任何人分享他的心!”
说到这一句之时,祈云未看到她一双冰肌玉骨的小手,紧紧拽着的拳头,骨节之处早已发白,柔嫩细滑的手背上,纤细的青筋微微凸起,有触目惊心的美丽。火烫的蜡油,轻轻的滴在她的手腕间,却好像没有丝毫的痛苦。
祈云未听到她柔弱的仿佛带着一丝丝乞求与委屈的声音道:“祈大哥,你会帮我的是不是?”却又是那么的自信满满、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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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落宫。
秋月白蹑手蹑脚的走近床榻旁,看着躺在上面睡得香浓的东雨梨,还真是让人窝火啊。亏得他眼见着薰儿今天情绪好了一点,夜里睡得安稳之后,便不由自主的悄悄离开了苡欢宫,迫不及待的来见这个小女人,哪知一天一夜没有见过他的她,居然能够这么心安理得的吃得下、睡得着。
秋月白真的很想一把将她推醒,好好的问一下她有没有想他。但是眼睁睁的看着,熟睡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婴儿一样的小女人,心,突然说不出的柔柔的。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抚上她那清减的只如巴掌大小的脸,像是瞬间有细细密密的类似于轻怜密爱、无限依依的感觉,如渐渐推近的潮汐,一点一点漫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毛孔。
也许是面容上麻麻痒痒的触感,影响了东雨梨原本就不是很踏实的睡眠,朦胧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落入眸中的,是男子清冷却柔和的神情。是做梦吗?东雨梨呢喃的唤道:“秋月白……”
这带着三分的不确定,三分的软糯,四分的梦呓一般的呼唤,在秋月白的心底,轻轻的一荡,俯首,轻轻的吻上那娇艳欲滴的唇瓣,那样的温柔细致,像是在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珍宝一般。
突如其来的吻,让东雨梨迷迷糊糊的思绪,有瞬间的清明,但是很快便沦落沉迷在秋月白唇舌与唇舌之间的辗转纠缠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依依不舍的结束了这个绵长的轻吻,空气里回荡着两个人微微压抑的呼吸之声。
东雨梨却好像还在睡梦中游荡一般,唤道:“秋月白……”似乎在确认眼前的男子,究竟是他的真人,还是只不过是自己梦中的一个影像。
该死,她是不是不知道她自己此时此刻那带着三分情动的迷蒙的眼神,是有多么的令人怦然心动啊?秋月白需要极力的压制那蠢蠢欲动的渴望,别扭的转过头去不看她,才能拉回一点点理智。同时口中没好气的道:“干什么?”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总算是让东雨梨缓过神来了。从柔软的床榻上坐了起来,却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一般,不由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此刻不是应该在陪着栗苡薰吗?怎么会来看她?想到之
前他眼见着栗苡薰的晕倒,那灼灼的紧张,以及这一天一夜,他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的维护,还是让东雨梨有不可抑制的不舒服。
此时的秋月白也很不舒服。他心心念念的来看她,结果却换来她这明显惊讶的语气,怎能不让他不满?不由懊恼道:“我来看我的女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话间,那霸道而占有欲十足的铁臂,将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女人,紧紧的搂在自己怀中,以宣告所有权。
东雨梨的心头一跳。就连一张脸,都烧得有些火辣辣的。不由的轻轻推了推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话来,不由的冲口而出问道:“你不是在陪薰儿吗?怎么会来梨落宫?栗王妃她怎么样?”
秋月白道:“她没事。太医瞩她好好休息。她睡着之后,我便出来了。”想到自己的人,虽然时时刻刻陪着栗苡薰,一颗心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到眼前的小女人这里,秋月白不觉对她有丝丝的内疚。
东雨梨的心,不由的轻轻一动。他是为着来看她的吗?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快乐,在她的体内欢呼雀跃着。
空气中萦绕着丝丝密密的似水柔情一般。
秋月白轻轻的咳嗽一声,开口道:“你那天有没有受伤?”虽然早就在太医的口中得知了她虽然险些摔下悬崖,但并没有受任何的损伤,但没有亲口向她问一下,却总觉得心中像悬着似的,不能安静下来。
东雨梨不由的看看自己的全身上下,然后道:“没有。我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吗?不过,幸好那天遇到了辜大哥,否则的话,你现在真的可能见不到我了。”若是那日,她真的摔了下去,粉身碎骨,他可会难过?而自己又是否会舍得?
心中轻轻的一伤,哪怕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都有无休无止的哀伤漫延在身体里。
秋月白却为她口中的某个名字而纠结不已。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挤出这三个字:“辜大哥?”
“你什么时候,跟那个辜遇之这么亲近了?”一念及此,那细长的手指,便又不安分的捏住东雨梨的下颚,强烈的显示着自己的不满。
东雨梨轻轻的挣脱他的钳制,不由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辜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不妥?”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还真是让秋月白看的十分的不爽。下一瞬,坚实的手臂已经将东雨梨紧紧的揽在自己的怀中,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灼热的呼吸,却又带着丝丝的冷意,在她的耳边,霸道而狂傲的宣告:“你是我的。他最好不要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知道吗?”
东雨梨的心,蓦地一跳。一时之间,酸甜苦辣咸,五味陈杂,说不出来的感觉。
感受着秋月白温暖而厚实的胸膛,她宁愿不去想他适才的一番话,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更不去想他日他是否会真的如今天所言,让人生不如死,此刻,他只属于她,她只属于他,是不是就可以了?
东雨梨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脑中却还是不由的闪过房妙妘今天来看她之时,不由的抚摸着已渐渐隆起的肚子,眼中那种因为她自从有孕之后,而秋月白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的那种深深的哀伤。
他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他还有别的女人,而且这其中还包括了他即将出世的孩子。
轻轻的抹去那突如其来的悲哀与落寞,东雨梨轻轻的开口道:“秋月白……你有时间去看看房妙妘吧……她肚子里的孩儿,已经快六个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