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9、30章
江湖。
在过去的多少个清平或混乱的年代里,有多少温柔的母亲在深冬的夜拥着孩子,絮絮为他讲江湖的故事。江湖里短不了的是一诺千金豪气干云,或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江湖里有侠客和浪子,无论经了多少忧患,劳了筋骨苦了体肤,他们的剑最终还是会命中仇人的喉头,留下传奇般的声名供后人去瞻仰。夜是长的,衾被是暖的,母亲的声音如同昏黄的烛火,孩子便会遗忘了屋外的冷雨寒夜,眼皮沉沉合拢,异常心安地入眠。刀光剑影为他织出的是一个繁华的梦,梦里的自己铲奸锄恶,换来多情美人眼波宛转,含笑带嗔,犹如杏花烟雨的江南。
年年烟花遍地锦的江南……
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江南……
但讽刺的是,真正的侠客,譬如现在的朴有天、金俊秀,日后的郑允浩、金在中,都连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都不曾见过。
他们童年仅有的温暖,都来自于彼此。
这一年的江南风雨飘摇,烛照山庄一夜空城,落虹庄、太湖水帮同室操戈。偌大一个江南武林群龙无首,在短短四个月里,盟主之位就易了主。十二月里,南京城外的栖霞山上群雄云集,城主穿了深紫色的华袍端坐在高台上接受各派来降,神情深不可测。甚至朝廷,都惧了这可怕的势力,要派人来结纳安抚。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瘦高的少年,身子端得笔直,人们都说他人如其名,一般的出尘脱俗。他听了,也就是用声音笑一笑,没有表情的脸让人不寒而栗。
就是他,手刃了大名鼎鼎的金俊秀和朴有天,让昆仑绝学从此失传于天下,又杀了连云城的叛徒金在中,取而代之。
他比金在中还要冷还要独,甚至他连“影子”都没有。
他叫沈出尘。
江湖人是善忘的,多数只注目于今朝显赫。正因为如此,之前深秋时节的一天,太湖边的一个小树林里住进来两个俊美异常的青年男子这件事,根本不曾引起谁的瞩目。就似一泓清水里落进一颗石子,微澜之后又归于死寂。追捕他们的人脚步遍及南七北六十三省,连昆仑山和大漠都没有放过,唯独遗忘了这已成连云城的辖地的江南——富甲一方的烛照山庄曾经数不清的佃户之一。
这是被遗忘的一个角落,江湖的名利扰攘和这里的人已经无关。
他们的木屋离群而建,两人兄弟相称,有时候一起上山,不出半天就能扛回许多猎物来,羡煞多年的老猎手。
落脚之后一个月左右,又有两个不速之客造访了这片树林。
来的人很狼狈,接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朴有天慌慌张张放开怀里的俊秀,恋恋不舍地离开暖被窝穿上衣服去开门,一头撞进来的是满身霜花的允浩。怀里黑色皮裘裹了一个人,摊开来看,却是奄奄一息的金在中,脸色青紫,已经是半死的样子。俊秀忙不迭地烧热水煮姜汤,死命灌进去几口,金在中才睁了眼,没来得及说话就是一阵猛咳。只咳到黑水晶一样的眸子蒙上一层红色的水雾,脸由白转成了骇人的深红,才勉强算是止住。肺里仍是一阵一阵的气喘,异物堵塞一般的可怕响动。
房间是刚到此处就给他们就备下的,被褥都是现成。朴有天和金俊秀原本一直担着心思,怎么南京到无锡区区几百里路两人却走了一月有余,如今一看在中这副样子,也就明白了。只是担心更甚。
两人站在小厅里,一起看着郑允浩又抱起在中,默默无言地放到**,在他身后叠起厚厚的棉被以方便半坐的姿势。烧开另一壶水,烫热毛巾给他擦因为冰冷而几乎透明的肌肤,直到它呈现出充血的红,再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裳。每一个动作都是轻柔而熟练,带着十二万分的呵护。
俊秀依稀发觉这一举一动里的滞涩,再仔细看进去,允浩的手脚,每一次挪动都会牵起脸部的扭曲。
他低下头,似乎是自言自语:“他用止水散落下的病根,像是比我还要重。”
话声恰好是有天能听见的音量,有天却只能保持视线的方向装作没有觉察出其中的哀怨,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郑允浩也半坐到小**,把在中揽到胸前,展开棉被密密裹住他,在那漆黑发丝掩映的小脸上注目许久,低头轻轻一吻,然后熄灯。
他这才意识到——金在中,竟然已经病重到连平躺入眠也是不能。
心里有忧虑丝丝缕缕地缠上来,他回过头对着俊秀有些委屈的面容,很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还在怪我么?”
“是!”自从来到这里,他就很喜欢撒娇。
“那我该怎么办呢?”
“今后好好服侍我!不许让我再做粗重活了。端茶扫地种庄稼劈柴都要你来!”
俊秀眼中那一抹天真的甜蜜几乎让他窒息,他真切地觉得自己的心是抽痛了,痛得不能自抑。一把搂过他,在他耳边说:“没有问题,那我现在就来好好‘服侍’你。”
我发誓,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大家平安。尤其是你,师兄。
朴有天笑着把金俊秀再一次抱进属于他们房间时,在心中这样下了决心。
隔壁传来克制的调笑声,允浩恍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江南冬日的冷与北方不同,少了呼啸和凛冽,只有阴寒一寸一寸攀上肌肤,沁入骨髓,赶在人觉察之前,悄悄让身体四肢冰凉透心,再无暖意。
今年也会是有雪的吧。那在中的病,又怎么熬得过这个冬……
那一次的云雨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彼此如同疯了一般给予和索取,汗湿了一身又一身,体液和泪水血水混在一起是让人窒息的昏沉味道。因为前路渺茫,因为自由仿佛触手可及,所以更需要用疼和温暖来证明彼此的存在,彼此的忠贞。
最后,虚弱地相拥着昏昏睡去。醒来看见身边的在中面色潮红,还以为是未退的春色,凑过去亲吻了,才知道是高烧。
想去找大夫的,可那是在栖霞山下,在中哪里肯让他冒这个险。又说事先同朴大侠金庄主说好了,救了他就过去会合。只能带了他匆匆往无锡赶。
可在中多日积劳,栖霞山一役时就受了伤,密室里又是数日不吃不喝,全凭一股内力强撑着。内力失了一半,顿时无以为继,病势如山。没出南京界,已经转了喘症。两人不能白天上路,只能赶在晚上风寒时出发。如此一来,非但在中的病一天天拖得沉下去,就连自己的手脚也像是重了风寒,愈来愈不便。从南京到太湖边,竟然走了一个月。
原本以为静好岁月就在眼前,可是一伸出手去,仿佛镜中花水中月,怎样都是触不到……
怀里的在中难耐地扭动一下身子,又开始咳嗽。嘶哑的声音从胸腔里冒出来,像是要裂开。允浩忙在他背后轻轻拍打,更紧地拥住他簌簌发抖的身子。
我发誓,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你平安。还有他们。
允浩闭上眼,倦意如同巨鸟的羽翼扑面而来,瞬时将他带进无边的黑色梦境。
第二天,朴有天是被金在中不能抑制的又一阵咳嗽惊醒的。没有睁开眼,习惯性地伸手去试探,却没有摸到俊秀温暖柔软的身体。他怏怏地爬起床,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了正在喂病人喝水的老婆。
脸色很不自然地僵硬了:“郑允浩呢?”
“我打发他去镇上请大夫了。”
“师兄,你疯了?”多么辛苦才找到合适的隐居地方,实在不应该随便冒险露面。毕竟这也算是连云城的老巢了。
“就去一个小镇,能打什么紧?”俊秀很不习惯有天的顶撞,“你看他这个样子,难道真要他送命?”
看着在中因为低烧而毫无血色的脸,有天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是暗暗叫苦,别说这小镇上有没有能治好喘症的医生,就算有,难道等他医好了在中,再给他一剑做报答?日后若是冤魂索命问起来,总不能说,对不起,我们是大侠,我们两情相悦,因此我们的命比你金贵好些……
总之,想要逍遥自在地闲云野鹤,似乎还是太早。
坠落,坠落……
冰冷的风吹彻每一个骨节,天空变得无比高远,有一瞬间几乎已为自己是停滞了,但身旁不断向上掠去的石壁明确无误地打破了这一错觉。
突然就这样意识到,坠落的代价是失去身体,失去骨骼血液,失去呼吸,失去天地尘世,失去所谓的爱恨……和他。
恐惧在一瞬间让心破碎。于是手开始胡乱地舞动,嗓子开始嘶哑地喊,却喊不出声。坠落,只剩坠落……坠进缭绕的云雾深处不知名的所在,用肉身去换一声最后碎裂时分低哑的响动,然后消弭。
那嶙峋的山石和累累白骨,近了,近了……
在行将坠地前的一刹那,沈出尘自被褥间蓦然坐起,每一缕发丝都浸透了冷汗。
门外响起时庚的声音:“沈师兄,盟主召唤,让你去一趟大厅。”
是的,城主已经成为盟主。这样的好手段,迅雷不及掩耳地铲平江南武林,代价不过一个金在中一个郑允浩而已。
懂得规则的人,总是赢得容易些。
或者说,有舍有得。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比别人得到更多。
那沈出尘想要的是什么?
他把那一道白色纤瘦的身影,那一场幽暗的漫天花雨,那一缕最销魂的夺命暗香,连同他须臾不离身的那抹凌厉阴鹜的黑色影子,永远埋在南京城北的瓦砾场里,回到这座四面高墙的城,继续搏一条单薄的命。冥冥中若有人可以坦诚拥住他的消瘦双肩,问他一句意欲何为,他必定也是答不上的。
他其实不过想好好活下去。一颗心早就枯死,做什么都是古井无波。对与错,好或坏,都比不得能在这世上继续呼吸来得现实。何况,这座城里还有人需要他,把他当作左膀右臂——不管这倚重的目的是真心或是利用。
城主似乎已经把他视为第二个金在中:“江南已经没有什么可图的,从明日起,你带几人往山东去吧。”
“是。”唯一的不同,他不会像金在中一样站直了身子应答。
“还有,迅雷堂秦家的人,先避过了不要招惹,我自有安排。”
“遵令,盟主。”
从厅里走出来,出尘仰头看天。初冬绝早的清晨,云朵是淡墨色的,沉甸甸堆在浅了一个色调的天空上,近得仿佛触手可及。那满盛着的雪,不知何时就会洒下来。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样的雪,可会让你们那方天地洁净?
……
此时,在几百里之外,无锡乡下的一个小市集上,天空亦是灰暗,细雪纷扬。
江南的湿寒积不住如此薄雪,青石板铺就的窄街上汪着一洼一洼的水。仿佛情人的泪。
这样晦暗的天色里,郑允浩独自匆匆走着。天光尚早,街边铺面大多紧闭,人影也不见一个。他不知道药行在哪里,也不敢贸然寻找大夫,脚步只能一味地辗转徘徊。
目光一闪,他在一家客店的屋檐下看见了一杆的污渍斑斑的小白布旗子,上面写了四个黑字:“妙手回春”。
拿着旗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就是这一带乡间常见的走方郎中的模样,背上一个不大的药囊,身上穿着倒是干干净净。因为天气的冷,老人正倚着旗杆昏昏欲睡,这时疑惑地抬起头来。瞧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脸,下半截埋在纯黑的斗篷里,最触目的是一双修长英挺的眉眼,隐隐伏着煞气。
他吃了一惊,正想开口问些什么,手腕一紧,半边身子顿时没了知觉,被郑允浩一把扛上肩头,开始狂奔。
雪密了起来。终于一个个窗口里,早起的人陆续亮起了灯,街两旁挂着冰凌的窗户飞一般地往后倒退。老人依稀听见身下年轻男子的一声轻叹,在他肩上抬起头来,只能看见那方小小的旗倒在地上,过得片刻,就被雪埋得没了痕迹。
郑允浩掳回来的老郎中虽然貌不惊人,但倒当真有几分本事。
他眯着一对昏花的眼,凑近**的在中看了半天,呼出的气息一口口拂在昏睡的病人脸上。一旁的俊秀有天眼看允浩眉头挽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结,好笑之余,却也禁不住严重怀疑老人的居心是否在于吃豆腐。正在考虑是否寻个法子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却听得老人说:“咳嗽倒在其次,这是积年的喘症,治起来总得费些功夫。”
——允浩大喜之下一蹦而起相要去拉老人的胳膊,迈了一步双膝酸软,“啊哟”坐倒在地上。他一早来回奔波得急了,腿脚这会儿竟是不听使唤一般。有天忙伸手扶住,淡淡道:“老大夫若能医好了病人,我们一定重谢的。”
老人回过头来,瞪了两人半天,缓缓又摇了摇头:“瞧着长得和公子哥儿似的,说话这样没趣。你们这里破破烂烂,也不像是有钱人家,拿什么谢我。”弯腰毛手毛脚地扯起了原先覆在英雄身上保暖用的两张兽皮。又踩灭了几个火盆,把窗户开了半扇。当下一阵寒风卷着雪花猛地倒灌进屋,在中一个激灵,长长的眼睫翕动着张开,又是一阵剧咳,头上一行行汗不住滴落。他才满意地拍拍手:“这样才好些,那样气闷,没病也要憋出病来。”
老人又从药箱里取出几棵草捣烂了,要在中嚼下。在中神志一直不清爽,黑沉沉的眼睛看了那药草半晌,只觉得腥气扑鼻,皱着眉头怎么也不愿张口。被允浩拉着手劝了半天,勉强张口吞了。
老人点点头:“放心吧,天底下没有小老儿我治不好的病。”
允浩听了这样没脸没皮的自夸,狠狠瞪他一眼,心里一半厌恶,一半又隐隐希望这是真话。
果然,七八天之后,在中已能勉强下床走动,晚上也睡得安稳多了。
如此一来,拿这“救命恩人”怎么办,又成了朴有天和金俊秀的一道难题。
有天的意思,连云城目前忙着开疆辟壤,最顾不得的地方还是江南。而大家要在江南长留,就不得不处处小心。在中的喘症那样触目,留一个活口出去必定会引火烧身。还不如狠下心来除了他。
而俊秀的心最软,恩将仇报的事情从来就做梦都没有做到过,当然大力反对。在他心里,世上断不会有蓄意出卖这回事,所以毫无冒险的概念。只觉得有天岂有此理,把人净往龌龊的地方想。
两人争到最后,俊秀铁青了一张俊脸,扬言要动用家法。有天拗不过他,只恨家庭事务不能采用论剑方式解决,谁拳头硬谁就有理,只有乖乖投降,答应他见机行事。
终于这一天饭后,在中在房里休息,另几人围桌坐了。有天环顾一周,首先开了口:“年关将近,老伯出门这些日子,家人怕是要挂念了吧?”老人嘿嘿一笑:“老朽只是个孤身走方郎中,哪有什么家人?若非觑准了这一点,几位小爷怕也不会劫我过来了吧?”
俊秀本就主张不难为老郎中,听了这话更加心里有愧,掏出了一个金灿灿的锦囊:“这里有一些金银,老伯先收着吧,乡下地方也没什么招待,还请老伯多担待些……看到听到的,莫去四处张扬……”十几记煞人白眼劈头盖脸扔过去,压制住有天反抗的萌芽。
老郎中却不伸手:“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向来就是倔脾气,别人叫我做什么,就非得要反过来才安心。几位若是不放心,当下就去了这条老命去吧。”他这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精光四射,哪还是先前昏聩老迈的样子?
有天不由脸上色变,允浩觑得情景不对,也悄悄把手伸进怀里。
“只是没了我,这里只怕有人要糟糕……”
“你在在中药里动了手脚?”三人齐齐问道。
话一出口,有天就知道不可能。从这人进门开始,自己就格外留意,药都是叮嘱允浩陪着他采的,自己亲手煮好了端去让俊秀喂,决不会有岔子。
果然老者摇了摇头,目光在允浩和在中面上悠悠扫过,意味颇为深长:“我说的是你和他,你们中的九重劫。”
“九重劫”这三个字,似乎有着无可比拟的威力。甫一出口,就在狭长的客厅里激起了一片片的回音,人人都是晕眩无比。片刻静谧之后,三人轰然跃起,朴有天冷然问:“老丈到底是何人?”
老人安然倒了一杯茶饮下:“朴少侠仪态雍容,果然是人中之龙,金庄主也是温文儒雅。说起来老朽和两位的师尊二十余年前倒也有过一面之缘……”
几声咳嗽从墙后传来,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帘子一挑,一个清瘦的人儿斜斜倚在门边,玉淬一般的脸上挂着甜笑:“老伯可是姓穆?”
老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就是穆清鹤。”(亲们可能不记得他了,该欠扁老头在五重劫里出现过,外号江南医隐是也~)
“止水散是药,也是毒。”这句话,是有天那日在栖霞山上递给在中药时,没有告诉他的。原因很简单,那时他也不知道。九重劫早已失传多年,医治的方子更是语焉不详。
直到重逢后和俊秀相处日久,才发现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早已经不如当年灵便。
穆清鹤在小厅之中娓娓道来:“……九重劫以至猛至刚的纯阳内力,震乱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阳维、阴矫、阳矫八脉,于是心脏血流失衡,躁动难安。止水散本来是一味剧毒,阴寒无比,唯此才能镇住心脉燥热,帮助奇经八脉归位。只是伤愈之后,余毒留在体内除之不尽,四肢血脉运行难免阻滞。俊秀和允浩时而全身关节酸软无力,武艺大减,就是这个道理。
“在中修习的是上乘的内家真气,中正平和,能抵去不少阴寒,允浩中毒的时日又浅,本来是不碍事的。症状严重的原因,是由于江南风寒侵袭,又奔波太苦。用温热的药物调理一段日子,再勤加习练,过个三五载,也就能好个大概了……”
“三五载……?”四人相互对望几眼,都觉得这个数字太过漫长。只有俊秀默默垂下了头。
穆清鹤的视线终于转过来,在他身上停顿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至于俊秀,你当年受伤太重……少动手,不伤神,可能还会有十年寿命。”
窗纸上簌簌声响不断,又有雪落下来。俊秀起身走过去,支起窗户一角,把手平探到外面。天空竟不是墨黑,而是深沉的紫。无边无际的雪纷纷扬扬地垂落,来得没有根由,去得不见踪迹,伸手捉住时是六瓣冰凉,转瞬却化作一泓清泪。
你的爱宏大盛重,我竟然承受不得。那样销魂蚀骨的暖,原来是要用性命作代价的……
俊秀回过头来,脸上有浅浅的笑:“十年也不算是很短的时间。”
如果用力些,拼命些,十年的幸福,也可以远比俗世中人的一生更为绚烂……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努力微笑着,坦然对上了有天的眸子。有天却在那暖暖的视线里,耐不住哭出了声。
有天这些日子总有些鬼祟,旁人看不出来,俊秀却是清清楚楚。
在中意外地和穆清鹤分外地亲,病还没好全,天天除了做饭,就是跟着他满山转悠采草药。而允浩看准了自己性子好,日日磨着学剑,弄得大家都没一刻得闲。
只有有天无所事事,逮着空子就背了弓箭往外跑,一天中总有那么几刻谁也见不着他。虽说他对自己可以算是体贴得无微不至,每每回来也确实能提回些野味满足大家的口腹之欲,可俊秀总觉得可疑。
私下细细思量,前几天穆老伯那些话,要是换作三年前有天听了,绝不会那样镇定。必然恨不能化作牛皮糖,再没有一刻从他身上揭下来。
情到浓处情转薄。也许既然到手的东西,总是比不上求而不得的来得值钱。
俊秀是那样的人,随时随地都会给别人留下余地,有些事情是宁死也不会张口问的,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徒然惆怅,日子却还是像水一样地过去。旁人见了他的消瘦,也无从劝起。
转眼年关。三十绝早,纷纷扬扬飘了几天的微雪总算霁了,允浩手里提了鱼篓走出房间,就看见有天背上弓箭也正出门。有天微笑着招呼:“昨晚好大的雪,太湖怕是冻上了吧。想要捉鱼可不容易。”
“我是穷人家的孩子,破冰捕鱼当然不在话下。倒是你,弓箭可得准些,好歹让我们尝尝肉滋味。”
“得了便宜又卖乖,那你这些日子吃的是什么?”
“朴大侠轻轻一掌,几乎要了我的命去,吃你些肉不是应该么,偏那么舍不得……?”
两人在雪地上并肩走着,说说笑笑。允浩想起不过半年之前彼此还是刀剑相见,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如今的生活已是他在过去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中能够想见的极限——一屋遮雨,一席安身,再无惶惶不可终日的孤寒,兄弟知交相伴左右,更重要的是,还有在中。
这一切是从莫名其妙挨了朴有天一掌开始的。自己本来是个刻薄性子,但单为这一点,也不能够怨恨他。(这里也不用指望包包有多感激他,偶的cp仅仅豆花米秀而已,2u让位~~~)而在这相依为命的地方,穆清鹤年仗,在中沉静,俊秀一味地固执仁厚,只有两人对斗嘴乐此不疲。相处时久,倒也颇有几分惺惺相惜。(当然啦,你们都是做lg的么~~~^^)
有天突然沉默下来,轻轻说:“若不是舍不得你们,我真想带师兄走。”
允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天重伤他时功力已经折损了一半,尚还有那样的威势,当年俊秀受的苦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愧疚决非一句后悔一句不介意就可打消得了的。换作自己,必然也会想带着在中找个无人的所在,好好过完这剩下的日子。
但如今天地之大,要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只有江南最安全,城主不会想到四人还活着,甚至就在他肘腋之侧。而换了别处,就不一定了。
“金庄主不能再动武,无论我和在中现在多么不济,四人在一起,总比各自落单安全得多……”允浩揣度着用词,“何况,有情人在一起,原也不会介意这些。”
有天点点头。可怜的俊秀,纵然介意,也决不会有一丝一毫表露的。他这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前半生是师长,再后来是江湖道义,现在是为了他。世上怎么会有那样无私的人,完全忽略自己的感受,一心一意地迁就别人?
这脾气,真让人心疼又可恨。
他拍拍允浩的肩:“我都知道。我们四人永远不分开,纵死也要死在一处。”接着快走几步,足尖把地上积雪踢得四下飞溅,长发一半散落在脸上,掩住一个诡秘的笑,“放心吧,我有法子,包管大家都平平安安。”
允浩笑笑,摇了摇头。他迷醉于这样的日子,但并不代表认为它会持续多久。连云城的手段他最清楚。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缠着俊秀苦练剑术,比连云城时更甚。
在中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默默跟了穆清鹤学医术,以备不测……
这样的欢喜朝不保夕,所以才更弥足珍贵。
在中昨夜又有些咳嗽,醒的迟了。朦胧睁开眼,身侧被褥里依稀还有允浩残留的体温,枕畔浅浅的一个凹坑,盛的都是欲说还住的心思。他漆黑的眼里暗自浮起些笑意,嘴角却还是紧抿。翻过身去,俊秀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床尾,手里捧着一碗煎给他的汤药,怔怔地不知想些什么。看他醒,匆忙在脸上堆起一个笑:“穆老伯在找他的宝贝药箱,让我端给你的。今天雪消,怪冷的,就不要出去走了。”
说着,手却迟迟没有动作。许久,一滴眼泪落在那碗里。
“在中,你说十年的时间,真的不算短么?”
穆清鹤在屋外看见俊秀低了头,在中一旁抚着背细细宽慰,心头也是开了一个结。俊秀是该有个倾泻的地方,打发他去找在中,果然是对的。
他只是一个性子怪诞的老头,一辈子没有过情情爱爱。仅有的那一点最初的温柔给了一个人,得不到回应,也就算了。
他回转身继续找自己要找的东西,拉开一个抽屉,看见一幅画,动作顿时缓慢下来,顿了许久才想下了决心一般打开。画上抚琴的美人香鬓如云,眼风若有若无的朝纸外扫着,那表情任谁也看不出是喜是怨。昔日金家权重一时,所请画工自然也是丹青妙手,单凭这一双眼睛,她就是活生生的紫瑚。
也全靠了这一张画像,才留得易逝芳华。自己可不是老了么?
紫瑚,他果然是你的孩子……
你宽心吧,他过得很好。因为他被人爱着,也爱着人。
身后,在中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一直奇怪允浩在为什么就那么巧遇上了老伯,原来老伯认识我娘?”
李城主站在连云城的大厅里,看一片云从山后移过来,遮住了千丈崖。可能是天色的缘故,最近的连云城分外阴沉。“过年”这个概念,对于这里来说显然是太过奢侈了。
“二十载的光阴,应该不算很短吧?为什么,却连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也做不到?”他转过身去,带了人皮面具的脸上见不到悲喜,“让一切了结也好……”
只是如何了结呢?
昔时烟波浩淼的太湖边,残雪湮没了人迹,天地一片素白,寂静如死。
允浩搬了块石头,轻轻一砸,薄薄的冰面一阵摇晃,破出一个洞来。他提起一口气,身子虚虚停在冰上,兴致勃勃挽起裤管下水。这刺骨的寒冷对手足经脉有百害而无一益,回去必定会被穆老伯喝斥。但在中喜欢吃鱼,他也就顾不得许多。平日托有天的福,净弄些飞禽走兽下肚也腻得慌了,鱼汤润肺,大节下的捉一条回去,正好让他补补。
冬天的鱼最是脂厚味美,又懒得动弹,不到片刻,允浩就收获颇丰,岸边的鱼篓已是半满。他额头上渗出汗来,伸手抹一把,打算再捉几条就收工回家了。
但是,慢慢地,他弯下的腰身直了起来,一双眼睛射出机警的光。
他做杀手五年,最熟悉的就是杀气——无形无质冰冷刻骨的杀气。
静谧中一人踏着湖面碎冰远远地过来,转瞬就到了面前。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抹光亮得更是骇人。连云城的身手,也是他最熟悉的。
千藏万躲,没想到追杀的人还是来得那么快。
“郑师兄,城主所料不差,你果然还活着。
”
来人他不认识,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还是稚嫩的。可能是为即将到来的功劳而得意吧,脸上竟然带着笑,有种莫名其妙的亢奋和愉快。允浩摸了摸胸前的匕首,感觉到它一直安静地躺在怀里,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怜悯——这孩子多半还是第一次出门办事,这样美的天气,却不得不死在这里了。
那人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城主希望你回去,他说只要你乖乖回头,金师兄和昆仑派传人的事,他不会再追究。”
这一下是出乎允浩意料的,他扬了扬眉毛:“我怎么能相信他?”
“城主说郑师兄是聪明人,自己会权衡计较,不用旁人多话。”孩子的脸色更加愉快。
允浩暗叹一口气,就在方才,有天还在对自己说能有法子保得大家平安,他真想问问那是个什么法子。别的不说,现在是需要动手的时候,在中病重未愈,俊秀不能出手,自己过不了三五招就手足酸痛,怎可能平安——他摇摇头,这话原是做不得真的。
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里,那孩子一直保持着微笑,胸有成竹地看着他。
“我需要时间考虑。”
“半个月够不够?元月十五的灯会,郑师兄若有意,请到小镇一叙。”
“如果我不来呢?”
“连云城十三杀手,当晚血洗这片小树林。”
话说完了,孩子转身就要走。他的却有自傲的资本,这样出色的轻功,过得几年,也必定会是连云城的一把好手。允浩这样想着,嘴角显出一痕嘲讽的笑,等他上了岸,轻轻一扬手,匕首如电激射而出:“你师兄不曾教过你规矩么?做一个杀手,笑得那么好看是不对的。”
那孩子哎哟一声,身形重重跌落在雪地上,打翻了一旁鱼篓,膝弯锋刃处血流如注。他也明白允浩没趁他在冰上时动手,已是手底留情,只能回头苦苦一笑:“多谢师兄指教。”一瘸一拐地走了。
眼看着天又阴了,断断续续洒下些雪来。允浩迷茫着抬脚一步一步地挨到岸上。也顾不得收拾,呆呆地靠着一棵树坐下。
他必须做一个决定。
很想同自己打一个赌,看自己可以为在中付出多少。
可是这样的赌,怎样是赢,怎样是输?
“允浩!!”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肩上负着些猎物,是朴有天的声音,“下雪了,回去吧。”
允浩几乎是触了电一样地跳起,心脏不受抑制地开始狂跳。散落一地的鱼是来不及收拾了,只能匆匆用脚堆了些雪,盖住那人留下的血迹。
曾几何时雪已经下大了,漫天飞旋狂舞,他却毫无觉察。
有天呼喊着走到他面前,看见他一张尖尖的脸孔煞白得吓人,奇怪道:“怎么了?”
“刚才有狼,突地从林子里窜出来,撞翻了鱼篓,好容易才赶跑了……”他急急找了个借口,起身去捡掉了一地的鱼。
在这一刹那他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一力担当。不让另外的三个人再去承受无谓的风险。
有天半信半疑地松下一口气:“看来我晚来一步,没让那畜生尝尝弓箭的滋味。你没有受伤吧?”
“没,只是累得够呛,如今一头狼也能欺到我头上,当真是虎落平阳了。”不知为什么心还是紧紧揪着,连带手指也颤动不休,鱼身上又结了冰,捡了许久都不得要领。他急急忙忙又找话掩饰:“若是有一天我遭了不测,恐怕照顾他俩就只能靠你了,你可要担起这重任来。”
有天心头一阵疑惑涌上,是自己的错觉么?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有浓重的哀伤,甚至完全失却了平日的飞扬神采,总是写满讥讽和不屑的嘴角微微耷拉着,这是从未有过之事:“不,我做不到。”他弯腰上前帮忙,那些鱼滑不留手,捡来果然费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在中一定是会随着你去的,我若不答应,他反而会恨我一世。”他眼角余光依稀瞥见允浩脸色更是黯淡,“再说,我说过总有法子让大家平安,你不会有事。”
允浩轻轻一笑,抱起鱼篓站起来,默默走了。
有天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刚想追上去,心念一动又回到了方才那棵树下。新落下的雪松软软的,蹲下拨弄一阵,地上露出一滩鲜红的血来。
他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