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6、27章
接下去的几天,大家百般留意,门外总是静悄悄的,再没有梁上君子光顾。但四人间的气氛倒也缓和了不少。
有天、俊秀常说起些分别后各自的琐碎,江湖上的逸事,在中在一旁听着,敬重俊秀的温良仁厚,有天的胸襟坦荡,心里渐渐地竟把他两人当作了知交。只是出尘总是沉默,在中有心逗弄他,往往也只是冷冷应上一声,绝不参与说笑。
密室里不知道时日,但俊秀用药之后内力渐渐恢复,想来已经过了三两天日。这里无粮无水,几人内力虽深厚,到后来终于话也少了,各自只是昏睡。沈出尘暗中定了主意,要是耐不住了就一剑自我了断,决不饥渴而死,其余三人虽然不说,也是一般的心思。只是在中想着自己一死,允浩余下的日子未免太过难挨,心里就不像有天、俊秀一般坦荡。
这天在中朦胧间听见有天说话:“死便死了,可这书房四壁精光,又这样简陋,实在太不够风雅,百年后你我尸首重见天日,世人还只道我死前饿昏了头,把书画都吃到肚里去了……”听见“书画”两个字,心里隐隐有个地方微微一动:“朴大侠说得对,这里原本也是个书房。”环顾四周,“那这里应该是挂有许多画的,只是都被允浩取走了。”
这是城主的吩咐。只是城主多年隐居连云城,从不下山。与这个密室有什么关联?他想要的,究竟又是什么?
只是那些画早已经坠入山涧。这个谜,想必也是无从解起了…
俊秀看他怔怔出神,轻轻走过来:“想什么呢?”语气甚是亲切,身后的朴有天听了,暗暗皱了皱眉。
“没什么…”在中有些慌乱。总不能说,是又想起了允浩吧…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鬼地方的?”出尘在一旁冷冷插了一句,打破了这颇为尴尬的气氛。
在中脸一红,把当日和允浩诛灭天沙门叛逆的事约略说了,只省去了暖雪。
“司马良栋的事江湖上也盛传一时,说他恶贯满盈,该有此报。只是当时在座之人,大半却是无辜的。天沙门虽然身在绿林,一直有侠盗之称,怎么如此狠辣?”俊秀显然是有些不信。
沈出尘一句话就堵了回去:“偏就是那些自称的名门正派,满口仁义,背后找人下手才狠辣呢。连云城做的不就是这些人的买卖?”
俊秀想起栖霞山的情景,心里一寒,也不反驳。朴有天却接上话来:“江湖风波诡谲,多的是尔虞我诈,‘道义’二字不过白道中人的自吹自唱,专哄那些‘大侠’上当的。偏还有些个傻瓜觉得挺美,眼巴巴伸了脖子求人来砍的。”
俊秀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拼命忍了许久,脸都涨红了,终于还是讪讪小声顶了一句:“‘道义’两字自在人心,就算一时不彰,天理循环,最终还是会报应不爽……”
朴有天听了,嘿嘿一声:“怎么个彰法?”指了在中:“他身染数百人鲜血,却不聋不哑,不跛不盲,还出落得好生标致……连云城主冷血嗜杀,野心勃勃,却没病没灾,只怕能活到百二十岁也是未知。这些人眼里只有四个字:‘弱肉强食’,为了名利富贵,杀死一个人和掐死一只蚂蚁毫无二致,你指望他们会良心不安?他们连良心也没有!”
在中惨然色变:“生而为杀手,就连良心也不配有了吗?”
“你有吗?”朴有天斜睨他一眼,脸上满是好笑的神气:“你若有心,怎么还活着?莫对我说你是身不由己,说你杀的人都是十恶不赦。身在连云城不是你选的,留着一条命苟存于世,助纣为虐,却也不是你选的吗?”
他言辞锐利,每说一句便踏上一步,索性是赶尽杀绝的意思。这几句话说完,在中背心已经贴上了墙,避无可避,只觉得有天的眼光凛然如箭不可直视,只能勉力偏过了头。
我为什么还活着?
在中心里也是一片茫然,恍惚间胸前那尖尖的物事隔着锦囊在心口划出一阵锐痛。手接着抚过去,合在上面,像是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心里却仿佛明白,找寻身世不过是一个借口。
我为什么要活下去?
为什么要活下去…?!
真的是因为我没有心?那为什么每次拔剑时,心还是会痛起来?当剑刺进别人身体时,恨不得是自己的血流出来,染红地面?
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有天斩钉截铁的声音却如同巨浪,劈头盖脸地劈过来,断绝人的呼吸:“纵然‘道义’两字不过虚假,但你今生是休想沾一点边了。今天葬身在这里,也算是除了江湖一害。”
“一害…”在中没有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手掌在有天身体的掩映下悄悄调转了方向,把那个尖尖的角对准了心口。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
如果可以选择,谁又愿意永远和毒物鲜血做伴,每一天睡下,都不知道是否能够有运气再睁开眼睛?
可是这也是逃避的借口吧…
其实,至少还有一样是可以选的——
死亡。
“够了!”一旁的俊秀和出尘同时喊出声来。俊秀一个箭步跨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在中:“纵有善恶之别,世人皆是一般高下,为什么他就不能活了?”他似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回答有天:“杀手不过是工具,就算世上的金在中和郑允浩都死绝了,连云城一朝灰飞烟灭,仇杀纷争又能少一些了么?”
回头急急地去瞪有天,有天却朝他轻轻皱了皱眉,示意他噤声。
“为了希望,希望能够改变……”在中轻轻靠在他怀里,眼睛里漫过一层湿湿的水汽,“因为相信自己不是那样的人,相信世间之大总有‘道义’两字可寻,所以坚持着活下来,希望能够找到,然后改变……
“金庄主说得对,道义一定是在的。人人皆有贪欲,但人人亦皆有血性,只要世上还有一人相信它,遵循它,行事以它为准绳,为维护它不惜舍生赴死,它就是在的。即便世上有再多恶人,有再多名利纷争,但有金庄主这样的人在,道义就总有抬头的一天……
“甚至于我,不是侠客,双手沾满鲜血,也会想着它,相信它…
“而朴大侠,虽然嘴上说不信道义,不也为了红娘子一句话就生死相托,不惜与连云城为敌,伤了郑允浩吗?……”
沉默,每个人都是表情凝重,想着自己的心事。
然后朴有天笑了一笑:“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你告诉我,口口声声说着道义,你为什么不肯用自己的一半内力,救郑允浩一命?”
“不是的,不是为了内力…”在中摇了摇头,从俊秀怀里挣脱出来,苦笑着说,“见到你和金庄主那样…那样之后,我也后悔了。只是现在事已至此,我再想补救也是来不及…”
话音未落,肩头撕裂一般的一阵剧痛,沈出尘一拳打在他身上:“你没有救他?你不是为了他性命都可以不要,为了他不惜离开连云城么?为什么不救他?”口中问话,手里却不停,在中被打了个趔趄,勉力爬起来,诧异地唤着他的名字:“出尘……”
出尘充耳不闻,红了双眼,拳头雨点般落下来。在中躲了几次,叹了口气,也不再闪避,就硬生生地站着挨。几拳一过,他又是站立不稳,额角磕在地上,顿时鲜血长流。出尘见他这样,不知为什么却更恨了,一脚踢过去,踹得他直飞起来,“嘭”一声巨响,落在墙角的书架上。
那书架年月已久,晃得几晃,立时粉碎。在中又顺势滚倒在地上。
出尘势若疯虎又待再上前,被有天一掌拍在颈后,动弹不得。“怎么说疯就疯,还疯癫个不住了?和你死在一起,作鬼也不得安生!”
俊秀正上前扶起在中,那墙角地上突然裂开一缝,露出一条阶梯来。在中顺着楼梯,径直滚了下去。
六重劫·真心
我的名字是朴有天,我的故事是个伤心的故事。
我的人生在十五岁的某一日清晨断为两截。之前,我是矢矫如意、睥睨云端的神龙;之后,我为一个男子重归地面,匍匐着历经千般羁绊,卑微如同一颗尘埃。
而那一日,亦不过是普通的一天。昆仑山的天空仍是苍茫高远,头顶有许多枯瘦的松枝,摇晃出阵阵涛声。素来对我宠溺无比的师兄站在阳光里,脸庞和握剑的手如同陶瓷般泛出洁白的光芒:“师弟,你以为这样在江湖上一家家打过去,是在给昆仑派长名声?败在你手下的没一个不是仁义之士,一世英名得来不易,白白被你这不懂事的孩子糟蹋了。”
我自然是不屑,皱着脸凑过去想要撒娇。他说话的神情体态越来越像师父,有朝一日要是也变作了那些武林前辈的模样,岂不是无趣?
他往后退了一步:“日后我再不许你下山胡闹。”
何尝听过谁这样同我说话,亦是拔剑相向。
他在我腿上画了一剑,扬长而去:“要做天下第一,有朝一日能胜了我,就能下山了。”
松涛依旧在空寂山岭间响个不休。原来,与他相比,我不过是弱者而已。
之后几年中,师父和他再同我说话,十句之中我最多答上一句。原先的手足竟似成了陌路。其实那一剑真的很浅,统共连血也不曾流出几滴,但不知为何,却将我的心割得沟壑纵横。我从小本来对万事全不上心,那时却拚了命地苦练,隔不了多久,就提剑去找他一回。他再没能伤我,而我也始终不能伤他。几次从清晨比到了黄昏,直到两人都撑持不住,各自昏过去才作罢。
有一次,我在满山金色的夕阳斜晖中醒过来。他坐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脸淹没在刺目的霞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是那种目光,真的是很仔细。朦胧间我听见他说:“师弟,为何你要变成这样?我的心痛得快要疯掉。”
那一刻我很想像就那样一直躺着,一辈子留在这山上也没有关系。我已经看过那个世界,无非也是春红柳绿,有的一切与我而言,只是多余。而这里,是有我无法放弃的东西的……
他见我醒了,就站起来朝我笑了笑,想要离开。
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追上去。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终于还是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找你。”
他停住了,又一步步慢悠悠地走回来,半仰了脸,完全把自己暴露在残余的阳光里。他的目光那么温柔地看着已经高过他半个头的我,弥漫开满天金色的尘埃,脸色却是苍白如纸:“不用了,我放你走……”说着,拂了拂我散乱的头发,结下自己束发的丝带,替我缚住了,“你也懂事了,终不能让你老死在这里……”
心里刹那间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我慌乱着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你还欠我一剑…”
“我还给你。”没有一丝犹疑,他合了眼,漆黑的长发飘在风里。
他离得很近,那么多日子我没有仔细看他,他瘦了,昔时圆润甜净的五官有了坚毅的棱角,但那熟悉的温和气息仍然氤氲在他身上,分毫未变。
他生来是要做一个侠客的,而我,只配做一个浪子。
我扳过他的颈子,用嘴唇含住他的嘴唇,伸出舌尖往里侵略。他有刹那的迷醉,只后便是疯狂的抵抗。我扫过他的牙床和上颚,纠缠住他温热柔软的舌头,一遍遍吮吸,品尝着那芬芳甘甜的气息。血水混合着津液从嘴角流下来,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疼痛灼烧了我的理智,只想再深入、深入,直到无所不至,开启他深埋在温雅外表下的每一寸血肉铸成的美好。
在我的双手亦不听使唤地胡**索时,他一巴掌扇开了我。
我狠狠擦去嘴边的血丝,将发间的丝带扯下掷还给她:“就凭你,真能拦住我么?终有一天,我要讲你狠狠击倒在地,光明正大地下山。”
师傅曾言天下武学玄妙尽在九重劫,但此功不祥,练成之后耗神伤心,因此不授。他仙去后的第二天,我便偷偷开始修习。
困在山上的第五个年头,我终于微笑着,把手掌重重印在他前胸。
他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凄厉的曲线,使人有片刻错觉,以为他已经挣脱了世间一切力量的束缚。但随即,我听到他重重坠落的在地的声音。
泪水在一瞬间布满整张脸,我茫然地问自己:你做了什么…?
你亲手重伤了这个世界上,自己最深爱的人…
只不过因为他是你的师兄他比你更强大…
只不过因为,他再没有像幼时一般宠溺于你,事事顺你的心…
我抱起它,在他脸上发上一遍遍地吻,他却再不会挣扎着再甩我一个耳光了,他胸前的衣衫全然碎裂,露出一个深红的掌印——那是我用二十年生命中所有的无知和仇恨印上去的,而这仇恨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孩子没有得到回应的爱。
我用止水散救醒了他,守着他哭了七天,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每次我走近喂他喝水吃药,他都合上了眼偏过头去。他伤得极重,手脚丝毫不能动弹,若非如此,早自尽不知多少次了。
第八天上,我除尽了他的衣衫,哭着抱了他白玉般的身子。我告诫自己尽量温柔,可做的时候还是有大量的血水流出来,玷污了锦绣的床褥。他颤个不住,目光终于肯看我,里面的内容却晦暗不明。
我把他拥在怀里:“不管你信不信,朴有天今生只要金俊秀一个。我把我的心给你,你拿去喂了山鹰也好,剁着玩也好,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好起来。我要陪着你去度九重之劫。你若恨我,我们就一起死了;你若对我亦有情,就不要难为自己,枉自送了性命,也要把心给我才好…之后,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开心…”
他心里是有我的,终究与我做到了心神合一,活了过来。他也没有杀我,伤愈之后几个月,他回了江南。
在中一路顺着那阶梯滚了下去,俊秀和有天都吃了一惊,忙取了火把跟过去。扑面一股出奇的寒气袭来,底下竟然又是一间小小的密室,俊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握紧了有天的手,细细打量起这屋子。
房间布置得甚为雅致,四壁帷幕低垂,唯一空着的一堵墙上,挂了一张素琴,一幅手卷。在中正撞在墙下摆着的一张矮几上,昏沉中觉得手脚碰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倒也不怎么疼痛,凝神一看,一人脸孔朝下软瘫在矮几上,边上另一个人靠墙根坐着,两人都是一身皂衣,是家丁的打扮。忙叫:“这里有人!”伸手去扶扑倒的人,那人身子却是僵硬的,“嘭”一声翻倒在一边。
有天执着火把,火光之下看得分明。这两人脸色青白,早已死去多时。原先扑在几上的那人背心一个大洞,伤口皮肉外翻,此时血液早已凝固,但仍是狰狞无比。有天皱了皱眉:“这是铁臂金猿下的手。”
“铁臂金猿是谁?”在中看见有天、俊秀的脸色均是沉重,茫然地问道。
“点苍派的长老,后来投了朝廷,是当年大内的第一高手。”俊秀说。
“当年…?”
“二十年前,他因为欺君,被斩首午门。”
在中不由得背上一寒。眼前这两人尸身完好,面目如生,若不是肌肉僵硬,倒像是刚刚断气的。可杀他们的人,竟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弥漫开来。
俊秀见那人双臂蜷曲,心中一动,就去扳他的手。“通”的一声,一件东西掉落在地上,绿油油地映出一片荧光,有天伸手捡起,只觉得入手一阵冰凉,侵骨生寒,几乎把持不住,笑道:“说穿了毫不稀奇,原来这里有块寒玉。”
寒玉性子阴凉无比,放在这斗室之中满室皆是冰凉。两具尸首倒在它边上,一直受到严寒,因此才不曾腐朽。
俊秀想通了这一节,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么大一块寒玉,怕不是价值呢。”有天道:“看情形这家人非富即贵,多半是犯了事得罪了朝廷,几个家人想要护着府上宝物,结果仍是逃不了身。只是要劳动铁臂金猿从京城赶来,这户人家惹下的官司倒着实不小。”
“说不定,铁臂金猿的罪名,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朝堂之中,替皇家办了见不得人的事,最后被草草扣个罪名斩了的,也是有的。
在中突然插了一句:“听那几个小贼说起过,二十年前这户人家,可是姓金…?”声音带着掩饰不了的颤动,似乎看见了世上最令人惊讶的物事一般。俊秀抬起头来,见他视线牢牢盯着墙上的那幅画,脸色苍白如纸,几绺碎发挂在脸上,已经被冷汗濡湿了。顺着看过去,也是吃了一惊。
那幅画里是一个盛装女子,静坐院落之中侧头抚琴。作画之人十分精细,女子纤纤十指如玉,连那指上几只纯银指甲套上深紫的镶嵌花纹亦描绘得丝丝入扣,触目惊心。再看她五官精致绝伦,浓妆之下仍是美得不染纤尘,和在中竟是相似到了十分。边上题了一行小字
一弦一柱思华年,盖紫瑚耳。
“这紫瑚姑娘,同你是什么渊源?”
在中注目那几个长长的指甲套,心中也是茫然:“我也不知道…”心口处隐隐又是一道锐痛划过,口中喃喃地重复,“她叫紫瑚?”
他恍然觉得这幅画与自己的身世必定有莫大的关联,这密室近二十年无人进入,难道画中这女子,便是自己的母亲?那她现在又在何处,是否尚在人间?父亲又如何?
有天在室中四顾,见另一侧墙边也倒着一个家丁,举了火把过去细看。那尸首手脚大张,似乎死前尚在挣扎逃生。一手直直伸出去,揭开了帷幕一角。有天把那帘子一掀,赫然露出一道木门来,伸手推去,木门应声而启。他大喜叫道:“出口在这里了!”
在中心头一震,如潮思绪稍稍平复,把画卷收在怀中:“我们走吧。”走到了木门前,朴有天突然道:“还得上去先把那疯子了结了。”
“我们一走,你空手而归,连云城规矩森严,多半是一死……”出尘已经平静下来了,仰面软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空茫的视线不知在看些什么。俊秀走过去,看他颈项优美的曲线随着呼吸慢慢地起伏,心里就涌上了些许怜惜,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和我们一道吧,有了什么意外,彼此也好相互照应。”
出尘没有仔细听他的话,用力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金庄主是个好人呢。这样殷勤劝说,刻意去忽略一个事实——其实自己是不得不跟着他们走的。要是回去了,让连云城得知他们还在人间,那这几人有生之年都逃不开无尽的追杀了……金庄主或许不在意,但朴有天是决不会允许这种威胁存在的。
既然如此,杀了我岂非一了百了?
反正,即便活着,他也不会再来看我一眼……
出尘突兀地笑着,人皮面具遮住所有的表情,只留下空洞的声音哽咽一般地从口中冒出。一回头,却对上了在中的沉静的双眸。
那样黑,永远看不透。却有着最纯粹的清澈,烛照世相。
若我是他,也会爱上你吧……
他和我的交会,是隆冬里衣衫褴褛的两个孩子,彼此用体温取暖,卑微和不堪深入骨髓。抱得越紧,越是束缚。而你之于他,却像是那一轮暖阳。让人可以仰视的,天然的吸引。
所以你怎样对他,都不会被责怪。能遇见你,已经是他一生中最盛大的惊喜。
正如,他的温度也是我永远忘不了的那一种暖……
几乎又一次在不知不觉点下头去。好不容易缓过了心神,出尘说:“我不想走,也不能走。”
在出尘的授意下,在中与俊秀把那三具尸首搬到了上层密室,四下点了几处火。在中除下自己的软剑和几枚银针,扔在一具尸身上。俊秀也解下了腰间一块令牌,“这是烛照山庄信物。”有天挠首半天,却找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东西,怀里掏出的不是一支珠花,便是一方丝帕,被俊秀瞪了几眼,才犹豫着换过一块玉佩,上面镌了一条龙。
之后来到火场察看,见到这三具残骸,任谁都会以为是名动天下的朴有天、金俊秀和金在中了。
在中挟起出尘,四人推开木门,门后是一条密道,在地底绕了一盏茶功夫,才见得隐隐天光。出得地面,只见星月在天,已经身在南京城外,都是恍若隔世。
在中作别了天、秀二人,走了几步,将出尘放在路边草丛中。出尘看他颇为踌躇,说:“如果不放心,就不要解开我的穴道了。”
在中被他说中心思,到也淡定:“我一向多疑,这个性子总也改不了。”
“因为这样,所以才不救他?”
两人都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在中并没有回答:“城主不见了允浩,也许会起疑。”
“不会的。”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决不会关心。
接下去,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在中站起来,低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谢谢你……”走了几步,回头又添一句:“允浩的伤,我必倾尽全力,你放宽心。日后若是方便,多照应些庚儿。”
他最终还是没有给出尘解穴。
出尘目送他渐行渐远,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沉沉天幕之下万籁俱寂,一株草叶轻轻一躬身,垂下一滴露来,落在他脸上。所有的所有都是寂寞,他悲从中来,竟是哭出了声。
“师弟,在密室中时,你何苦故意说那些狠话,伤那孩子的心?”
“你对他太好,我吃醋。”
“你……!”
“他是个难得的人,深具慧根,只是自小身在连云城,也是环境所迫,凡事自保为先,许多事心里难免想不明白。当时以为大家时日无多,若不用些狠话激得他自己揭开心中郁结,只怕死也是不瞑目的。”
“人在江湖,本来就是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为一个人赔上自己一条命或许轻松,要与他同生共死,想他所想,念他所念,却是着实不易。所以说九重劫难解,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真心难得吧。”
“师兄……当年你能为我这样做,现在可后悔?”
“后悔!我本是留下一条命来找你报仇的,你现下还不快乖乖求饶,双手把‘天下第一’奉上?”
“求什么饶?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天下第一’四个字,又算得了什么……”
“……”
“……”
“师弟,那个郑允浩,不会负了金在中吧?”
“姻缘皆是造化,我怎能预料?不过当日在烛照山庄外我与他交手前,他极力回护金在中,把韩七的死都揽在自己头上,倒也是个有意思的。”
“都是些可怜的人……连云城中虽有些嗜血成性的异类,但人性未泯的只怕也不在少数,不知何时才能解脱……我看那个沈出尘也像受过不少煎熬,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对在中有情。”
“师兄,我想的却与你不同。那个沈出尘,对在中的情谊不过三分,而对郑允浩,倒是着实上心…”
“还不肯吃东西么?”农家大婶压低了声音,眼风不断向那青布门帘后面探去。
大叔看看手里原封没动的米饭:“年轻人,一定是心里有些不痛快。”
“这样一直睡着不说话不吃饭,可不是糟蹋自己?”大婶语气里带了些心疼。
“他那个朋友,说是要来接他,快三天了也没有音信。是急的吧…”
“那也不打紧,这样招人疼的孩子,留下来让我一辈子养着他也愿意…”
屋里,谈话的主人公却只是昏睡。
做了许多梦,仿佛回到了过去。许许多多往事叠加在一起,浮光掠影一样。每每要在喜悦里笑出来,眼里又涌上悲。韩师兄,红娘子,苏暖雪,沈出尘,一重一重的劫难总也走不到尽头,到得最后,满身满心的疲惫。
醒来时是深夜,出了一身的冷汗。隔窗望去,不大的谷场上一片清澄,小茅屋顶上挂着一眉细细的下弦月,衬着周围几片云彩,清浅如诗。允浩披上衣服,艰难坐起来,痴痴看着眼前静谧的景色。
“天亮的时候,三天就到了呢。”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吓到自己。
可能,是最后一次等着看日出了……
想到天亮以后,大叔大婶进来房间劝自己吃早餐,却看见满床鲜血的情景,允浩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驱赶着昏沉的疼痛。乡间的生活真的是平静美好,如果有一天,可以同他……
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上了抱怨的语气:“金在中,你怎么忍心让我独自挨得这样苦呢?”
“又有什么不忍心了?这样的日子,不也悠闲得紧?”谷场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条颀长的身影,披了一身淡淡的月光,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却又如月光般皎洁。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回来,”允浩忙推开了窗,“我正担心你呢。”
“我也一直很担心你。”在中浑没有留意允浩两句话之间的自相矛盾,伸手进去,把他抱出了窗口,“跟我走吧……”
“去哪里?”
“找个僻静的山洞,我替你疗伤。”
“行功时体内阳刚之气外溢,二人必须裸裎相对,肌肤相亲……”
这是一个狭小的洞穴,洞口疯长了许多藤蔓,因为终年无光的缘故,隐隐的潮湿弥漫着,在黑暗里更是暧昧。在中这样说着,除下了自己的衣衫,只留贴身小衣,允浩只觉得眼前艳光浮动,那一身雪白的肌肤在幽暗月光下晃得他双目生痛,可想要移开视线,却又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一会儿若是觉得辛苦,千万熬一熬,记得有我和你一起……”在中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允浩这才收回了双眼,按住了他的手:“你可想清楚了,度一半功力给我,自己今后如何自保?”
日后,无论怎样防范,连云城总会追过来的。韩七的结局,就是所有逃离连云城的人的命定的结局。
在中一笑:“你觉得我从前犹豫,是因为吝惜这区区几年的功力?”他翻掌一挑,将允浩的手执住,正色问他:“允浩,实话告诉我,虽然同为男子,你可是对我有情意?”
允浩定定地看着在中的脸,夜色掩盖了他的面容,依稀还是沉静一如往昔的,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是骗不了人的。再细看,月色筛过藤蔓流进他的眼睛,里面满满地尽是言语,脆弱和希冀有如蝴蝶扑动的双翼,更迭流转,闪烁不定。
良久良久,允浩才应了一个字:“是。”
在中轻轻吁出一口气:“九重劫疗伤时,需要用我的真气打通你的奇经八脉,两个人心念若不能如一,就有性命之虞,凶险万分。我不怕死,活在这世上苦难深重,未必是福,而你对我义气深重,为你送一条命也算对得住你。可是我不敢试……”他也望住允浩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允浩脸上一红:“你怕我不能做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他生下来就衣食无忧,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比世上许多挨饿长大的孩子,是要舒服得多。”在中偎到允浩怀里,开始讲一个故事——
“可他一直到四岁,都不会说话。
“并不是他是哑巴,而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同他说话。
“他每天坐在一个房间里,窗户很高,只能看见蓝蓝的天。用膳的时候一到,就有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叔叔从门里进来,给他送饭。
“而他,是不可以走出去的,门后面的世界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从没有去想。
“直到有一天,那个房间闯进了几个半大孩子,好奇地抱起他,亲吻他,微笑着和他说话,把他举到床边看外面的风景。他才恍然,原来天和地不仅仅是四面墙,而是有微风,有花草,就连荒芜的操场上赤黄的沙子,看起来也是那么亲切新鲜……
“他笑了,真的是像花儿一样好看。可正当他笑着的时候,叔叔却来了。
“那些孩子被凶恶地赶出去,一个背上挨了一掌,倒在地上,却没有人理睬。
“门又被重重关上,只剩下孱弱的孩子,用手奋力去堵那哥哥嘴里流出来的血,可怎么堵也堵不上。那具身体一点点冰凉下去,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比漫天花雨的银针还要可怕,直到死都一直盯着那孩子……
“而他,连哭也不会了。他记得片刻之前,哥哥们说要带他出去钓鱼,会教他功夫。现在他知道那不过是假的,他们的笑当时那么温暖,现在却只给他那样的目光……
“他走到门边上,拼命地拍打,用头撞,身上流出很多血,可再多的血也比不上那目光让他恐惧。终于他开始冷了,剧烈地哮喘,哽咽着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书房,连云城的书房。”
在中冷似的蜷了蜷身子:“那个孩子,后来成了连云城排名第一的杀手。拿剑杀人,不害怕鲜血,不相信微笑。”
“走出那间屋子的代价是对人世的信任,城主把它摧毁了。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在这个世上,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的,也不过是我自己而已。若有欢喜,只能藏在心里,若有悲哀,也只
能藏在心里。否则就会成为弱点,危及性命。
“我变成最好的杀手材料。自私也罢、自尊也罢,天地就只是自己的一颗心。
“这颗心未必干净,藏了许多的好处和坏处。可是再不济,它也是我的一颗心,我不会嫌弃……
“若说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共享荣华共担生死,我自然相信。若说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坚强一起脆弱,知道我所有致命的缺点、隐秘的愿望,我却只会当它是个笑话。”在中的声音低下去,“这也算是所有连云城中杀手的同感吧……”
允浩觉得在中手心越来越冷,忙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过去,说:“你知道我……”却被在中打断了——“我确是不相信你,因为我将心比心,首先,也不会相信自己。只是后来我看见金庄主和朴大侠,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顿了一顿,像是又看见了他们两个在密室里相拥时旁若无人的神情,脸上挂着笑,“——奇经八脉说的是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阳维、阴矫、阳矫,需要打通的不过八支,劫却有九重,所以最重要的是施救者和被救者的心念。心脉不通,武艺多高都是枉然。
“金庄主和朴大侠武学造诣在我们之上,但真正了不得的,还是那一股以心换心的勇气而已……
“我见过江湖上太多的利用和背叛,今天是弟兄恋人,明天就可以拿着银子让连云城去除掉另一方。人的心那么难测……
“可你说的话,我信了。因为我心里也是爱你至深,不是因为寂寞、或是怜悯,而是因为你与我苦难相当,有一样深重的绝望,还有一样卑微的希望——好好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可以作为正常人活下去。我能够信赖你读懂你,看你的灵魂透彻得象看到一面镜子。”
他一口气说下去,头越来越低,语气却没有减弱分毫。
“允浩,你看我多么傻。连最初的犹豫也是不应该的,我早就相信你了,很早很早以前…”
一颗眼泪从在中如同满盛碎冰的眼眶中溢出,滑过双颊,滴落在允浩的手背,泛出一片绮丽的虹光。
“允浩,我把我的心给你,请不要负我,好不好…”
允浩原本因为那个伤心故事低回的心情陡然高高飘起来,高到山洞困不住的地方,悠悠地飘荡。他郑重地点头,紧锁的双眉下眼睫也已经湿润:“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早就决定了。郑允浩会倾尽所有守护金在中。从前如此,今后依然,今世即了,来世也是一样。”
为什么不早一点受伤呢,他偷偷问自己。
在中缓缓褪去允浩的衣裳,双掌抵住他掌心:“我把真气注入你体内,与你联为一体,你慢慢引导奇经八脉归位。中间若有痛楚,也不要心生杂念,更不能中途放弃…”
允浩,我要与你共同度过这九重奇劫。
然后平安终老…
七重劫·相濡以沫
允浩醒过来,四肢无力的感觉已经消失,有陌生的真气在体内游走,血液冲刷着血管,如同春后降临在枯芜大地上潺潺的溪流,体内的生机就那样一点点地又被渐渐燃起。
他由衷地礼赞这种美妙的滋味,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还活着,唇角还可以微笑,眼睛还可以看见日升日落,手臂还可以有力气去拥抱,更因为自己终于拥有了在中的一部分。
这真气是属于他的了,融入血脉,哪怕在中后悔,也抢不回去了。
就像他给自己的真心。一并的,都要紧紧握在手里,牢牢抱着,悉心呵护。
不给他一丝后悔的机会。
纵然他也是生而为男子,纵然他外表冷如冰霜,纵然前路漆黑漫长。(小漫真的素很喜欢用“漫”字,此非自恋~~)
也不愿放手。
允浩侧过身。在中犹自在梦中酣睡,鼻息沉沉,额角青紫未消,却只是给白皙的脸蛋添了诡异的刺青,更显出妍媚无双来。允浩的嘴唇轻轻探过去,搜寻着他柔软娇嫩的唇瓣,手也覆上了他**的胸膛。
在中呢喃一声,醒了过来,看着眼前两人赤身**的情形,又忙不迭合拢了眼。昨天是夜里,又一心念着疗伤,这样冷不防醒过来瞧见了,难免还是有尴尬的。
何况,郑允浩的身体的确是极具阳刚之美——骨架颀长匀称,由于长年在连云城校场上的暴晒而成为赤金色的肌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紧绷的肌肉不见一分累赘,隐隐潜伏着力量和危险。被这样一具身体抱在怀里,任谁都是免不了怦然心跳。
在中脸上绯红,身体也是隐隐泛出粉色来。允浩揽了他的腰,在他耳后轻轻吹气,又伸手在他胁下不住呵痒要逗他睁眼,他不住颤抖,却只是咬紧了牙,抵死不从。
允浩扳过他的肩,拂开散在上面的乱发,一口咬了下去,在中吃痛要挣开,身子却被允浩双手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那肩头的噬咬逐渐变作了绵密的吻,湿热的感觉一路不断延伸着,所到之处,激起一阵阵战栗,久久不能平复。在中自己也说不清是寒冷还是酷热,只觉得身体是僵硬的,却又仿佛要融化消失。
这种感觉随着允浩的嘴唇覆盖上他胸前那一点粉红而达到极致,他情不自禁的轻哼一声,手抚上了允浩坚实的脊背。(这是初步沦陷~)
允浩抬起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用大手仍在那个位置继续抚弄,嘴唇又凑上前来,用舌尖橇开在中的牙关**。在唇齿之间徘徊旋摩良久后,终于噙住了他那薄薄的舌头。在中一个激灵,旋即也蠕动舌尖与他纠缠起来,又忍不住眼开一线,想偷偷看看允浩此时的表情。却看见允浩的眼睛近在咫尺,巨大的两个瞳孔几乎填满了自己整个视野,里面映着的是两个清亮的自己。
他不由得吃了一惊,挣脱了羞道:“你看什么?”允浩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看你的表情。我要都记在心里。”接着又吻了上来。这一次却又自不同,在中被他吮吸得几乎窒息,脑海中千百般声音同时开始叫嚣,直让人晕眩不已,连回应亦是顾不上了。一阵阵洪流从身体内部的某一个地方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炸裂。
“允浩……”叹息一般的声音。是太累了么,胸口火烧一样的疼,伴着微微的喘。
“都给我好么……在,都给我……”
把你的美好都给我,眼泪都给我。
热情都给我,冰冷都给我。
把你的双手给我,我会牵着你一直走一直走,凄迷的雾,粘稠的血,还有刺骨的寒。我将带你越过高山和长河,踏过荆棘和流沙。请你不要放开我。
最后的最后,走过千里万里,到我们都已经满鬓风尘的时候,夜也会过去。大把大把的风从远方吹过来,通透你我的身躯。我们并肩站着,就可以看见东方最壮丽的那一轮红日,刺破层层黑云的阻隔。升起来。
“允,不要这样。”
在中推开允浩的脸庞,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笑。皱着眉的笑,嘴角歪扭着,刻意维持住最后一点残存的冷漠。
允浩却连呼吸都是热的,喷在他**的锁骨上,挺立的乳尖上,生生要把他化开来。双手揽住他的腰背,把他在铺满枯草的岩石上放平,凉意刺激得两人都是一个哆嗦。允浩立即抚慰地紧了紧手臂,唇舌又开始了不容抗拒的动作,温柔又暴虐地掠过他水一样的身体,从胸前,腰侧,平滑的小腹,一直到大腿内侧……这个吻如此的漫长,长到仿佛不会有尽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一寸一寸地覆盖他,咬噬他,用微凉的吐气和滚烫的吮吸逼得他从骨头里开始麻痒。一个个微红的痕迹错落地留下来,皮肤上荡漾着水渍的光芒。
几乎,是要融化进肌肤的错觉啊……
终于,在中难耐地动了一下。允浩的双手包裹住了那里,却不动,只是合拢手掌,覆盖叠加,有一种被包围的温暖。口把底下的两个小球含进去又吐出来,用舌尖勾动,引起一波又一波的战栗。神志要被抽离了,晃悠悠地要脱离躯体,却总还有一线藕断丝连,在渴望着被满足被安抚,是那里……
在中扭动着腰肢,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失神的红晕,茫然无措地去迎合自己的本能(又沦陷一步,在啊~)。允浩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手仍覆在他的分身上,温柔地开始套弄,另一只手腾出来,滑向后方,在他密穴的周围悠悠地打了几个圈,终于还是探进了那一片火热的天地。
强烈的异物感让在中微微瑟缩,找回了一些理智,脸更是不可救药地红了起来。那根修长的手指要命地完全没进去,在里面徐徐转了半个圈,抓挠起紧滞的肠壁。看他没有没有多大的排斥,又多加进来一根,接着又一根。
练武的身体总比常人多吃得起一点疼痛,撕裂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身体里面那一点被压迫而引起的电击一样的感觉冲垮了在中所有的意志。整个世界都变得遥远了,他听见允浩在叫他的名字,一声声饱含着宠和溺,也是神志迷离的样子。迷惘中他忘了应答,只能勉强蜷紧了雪白修长的双腿,试图去躲避那种近乎灭顶的快感。
很快这种躲避就被控制住了,允浩退出手指,有些粗鲁地一把揽过他的双腿,用力分开架在肩膀上。接着一个挺身,进入了他。(金在中沦陷三部曲完成,又名:江湖第一杀手被吃干抹净血泪史~~)
真的是,要被撕裂了……潮水一样的痛里在中只能抓住允浩的肩头,来不及止住的呻吟溢出唇边,支离破碎:“允浩啊……”
允浩啊,这是你赠我的疼痛啊……
真实清晰不离不弃的痛,如影随形销魂噬骨的痛。混合了血和幸福的痛。
多么好……
他恍然觉得允浩拉起了他,把他拥在怀里温柔地律动,咸湿的汗水的气息有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
他把头放在允浩宽宽的肩膀上,放软了身体,一身优美的线条静静在允浩的手下起伏流连。在最激动的那一刻,他指间握起满把允浩散乱的发,片刻间又复泻落,只留下心底的一丝空茫。
这便是欢乐吗?
能不能有一世的欢乐?
就算没有,那能不能再稍微久一些,不要那么快过去,好不好?
你和我……
金在中和郑允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