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第21222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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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22324章

第21、22、23、24章

“你在这里坐山观虎斗,可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这阴险的脾性倒是积年不改……”施啸风不愧是名门之后,离了金在中的视线,语声中立即多了几分煞气,“为什么要害我兄长?是因为当年落虹庄的势力盖过了太湖盗群?”他缓缓逼近陈和和他手下的盗伙,庄丁们不用他下令,已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陈和脸上青红一片,许久才嘶声道:“不要在这里和老子装这种假仁假义的面孔。落虹庄是做什么买卖起家的,你那时还小不知道,问问你哥手底下的不就清楚了?”他平日唯唯诺诺的面貌却原来都是装的,“若不是你哥逼得太紧,一桩买卖倒要抽六分,谁又舍得请连云城的一万两银子……”

施啸风大喝一声,抢上去挺剑便刺。眼看众家丁盗伙三三两两捉了对,就要斗成一片。

陈和身形如同泥鳅,三两步从施啸风剑底滑了开去。向着金俊秀直奔过去:“金庄主,你就眼看着这小子行凶?”

俊秀本来甚是厌恶他的作为,看他一把年纪披头散发,躲得十分狼狈,心还是软了。伸手要去拉他。冷不防腕上一麻,已经被扣住了脉门。陈和反客为主,反手一拉,就把他朝施啸风剑下送去。

“本来好好的相安无事,偏生大家都要来掺和,又是何苦呢?”

施啸风百忙之中硬生生转了势,剑气贴着俊秀的脸割过,带下几绺细发。

陈和的眼中散出狂乱的光芒,用刀尖抵住了俊秀心口:“金在中,我要和连云城主做个交易。”

“如何?”

“他不是要称霸江湖吗?太湖水帮愿意除去烛照山庄和落虹庄,率江南武林归顺。”

在中眉尖轻挑:“条件呢?”

“从此庇护于我。”

“……”在中没有给予回答,转而凝目金俊秀,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这就是江湖了。金庄主,原来所谓正道上的人,未必见得多干净。”

金俊秀垂着头,双目紧闭,一字一句从嘴里蹦出来:“我也是今日方知。”

“你觉得我该答应么?”

“不。”

即使死,金俊秀也不能作为肮脏勾当的砝码。

“你听见了?”在中还剑入鞘,拍拍双手,向陈和一揖,“请便吧。你若是有本事带着金庄主逃出这里,自然不会有人和你为难。”

“不行,得先要过了我这一关!”施啸风急急在一旁应道。身旁的家丁又是蠢蠢欲动。

“别过来,要金庄主的命的就不要过来!”陈和忙把刀子又往前探了几分,气急败坏地转向金在中,“你不答应我?我带他走了,李城主不会放过你!”

他看见金在中脸上现出一个纯真的笑,从他下山以来,第一次,在鲜血和刀光中从内心绽放出一个笑:“所以说做坏人也是要有天分的呢。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好么?

“第一,你应该清楚,这里没有人在乎金俊秀的性命。

“第二,烛照山庄的主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话音未落,眼前的天地似乎倒置了。突如其来的晕眩充斥脑海,层叠着莫名的苦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接着是黑暗。

陈和捧着碎裂的胸骨如同一段枯木,无声无息地栽倒。死亡来得太快,他没有听见金俊秀如同梦呓的呢喃:“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连云城的,第二个,竟然是白道上的。”

都走了。

太湖水帮的人是惶恐。落虹庄的人是羞愧。其他的,是因为害怕。能走的人都走了,留下许多受了伤的重了毒的同门,也顾不得了。人总是逃命要紧的。

金俊秀觉得胸口很空。空空如同盛夏寂静的山谷,连岩石的缝隙里都充满了血。将流未流的样子。

勉力振作起来,迎上在中的视线:“你受伤不轻。若要取我的命,不必急在这一时,应该先好好调理一番。”

在中苦笑一声:“不用了。我需要你的命,很急。”眼前人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

“你可曾想过,城主要你来,本就不打算让你回去?”俊秀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你下山不多久,就有人在你来路上窥伺。你刚才频频遇险他也不曾出手,决不是连云城派来帮你的……”

“那是怕我万一失手安插的后补,若我不死,决不会出手。”

这种人,有个特殊的代号:“影子”。

曾经自己也是有一个影子的。与众不同的影子,会站到主人身边来的影子。可依靠的影子……

郑允浩。

“你该了解连云城主的为人。他不过是想要你同这里许多人同归于尽,”俊秀的目光愈见深沉,“根本不打算你生还,更不会费心去救郑允浩一命。何况……”他脸色一沉,“……九重劫的伤,决不是寻常法子能治的。”

在中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举起手中的剑,手指在锋刃上缓缓抹过,快意地感到一阵冰凉:“纵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活着回去,去见城主,要他去找穆清鹤,救允浩。

这是唯一的希望。

活着回去……就要杀了他。

俊秀也拔出了悬在腰间的剑:“这么说可能不妥,但是,我真的羡慕你……”

为了所在意的人可以不顾一切,明知是被人利用亦可以尝试,不惜送上生命,只为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自己呢?

当众人一拥而上将在中困在中央时,当鲜血溅落染红半座山峰时,当石东篱毫不犹豫一剑穿过叶飞凡时,当陈和狰狞着脸说出那些龌龊言辞时,心中的信念在瞬时间崩塌了……

那曾经是用了多少年,师父和父亲一砖一瓦辛苦建造起来的华美大厦。

曾以为它是风雨不侵的。永垂不朽的。

可以为了它,放弃所有。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湖……

现在回头,又去哪里找那个远走了的背影,那个,最宝贵的人……?

第一次,在中抢先出手,剑锋旋出一道匹练似的光,迅捷无伦地向俊秀心口刺过去。他的剑,本就是狠而准的,褪去了所有的花哨繁琐,招招见血,只在实用。

俊秀横剑欲挡,那软剑却中途转向,随在中手腕在半空中轻灵地画了个圈子,转袭他腰间。俊秀也是手腕一沉,剑锋自上而下划出一条线,封住剑的来路。

双剑相交,在中轻轻“咦”了一声。

短短一招,他发现昆仑大弟子的两仪剑法固然精纯,内力倒并不惊人,比之方才交手的那些人确是胜出了不少,但与自己却相差无几。而剑术离开了内力不过虚有其表,传说中朴有天造化通神,这一门之中,难道师兄弟两人差别竟是如此之大?

俊秀似乎知道他的疑惑,嘴角显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也中过九重劫……”

剑光闪处,两人身影倏忽即分,接着叮当声响,又斗在一起。俊秀的剑法大开大阖,内含生生变化,流转不息,严谨非常。他并不刻意求胜,却是不求攻而自攻,不务守而自守。在中的剑法则全然不同,初看并无常形,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招招都是后发,凭着一个快字,只向着俊秀薄弱之处寻隙还击。

终于,还是动手了。

出尘忘记了自己已经在这山间埋伏了多久。先时的焦灼都已经将他炙烤得麻木。看见两剑相交时,反而心里空空的。

其实,他要做的只是等一个结果。

又其实,怎样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两个人今天都不可以活着离开。这是连云城的惩罚。

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

夕阳慢慢靠近千丈崖,向着那一片深渊,沉下去。

金在中和金俊秀已经厮杀了很久,还是分不出胜负。

很微妙地,这两人之间,彼此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心里都是奇怪着,明明是生死之战,关键之处却往往有所保留,一次次地,不肯痛下杀手。天色渐渐昏暗,两人招数越使越精妙,中间却都收了七八分劲,只是相持不下。

在中远远望去,自城中跟出来的那人影一直隐在半山腰,此时却微微晃了一下,心中突然一震,明白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这样糊涂,和他在这里纠缠不下?”想到允浩此时不知是生是死,背上一阵冷汗流出,杀气顿时大炽。

他轻轻退后了半步,右手毫不停顿连刺三剑,分袭俊秀头、颈、丹田,左手挥间,一蓬银针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银光将俊秀的上半身悉数笼在其间。俊秀又岂是那姜武威之流能比的?脚下一用力,硬生生地向一侧凭空跃开了半丈,腰肢款摆,又踏上半步,趁在中左手尚未收回,跟着一剑削向他指尖。

在中白玉一般的脸上,现出一丝浅浅的笑。

他左臂并不收回,手掌一翻,将俊秀的剑刃牢牢握在手里。右手剑毫不迟疑,疾刺而出。

俊秀大惊之下,应变也是迅速,空着的左手急伸,在在中剑脊上弹了一指。他幼时常用这弹指神通,内力折损后便搁下了,此时百忙中使出来虽威力大不如前,但在中始料不及,虎口剧痛间剑已脱手。

两人都是呆呆看了对方片刻,俊秀突然觉得手指一阵麻痒,脸色一变:“你剑上有毒?”一头向地下栽去。

在中回身拾起剑,默默走过来,血从手心如溪水般滴落,在俊秀面前的地上汇成一个浅潭:“这样胜固然不够光明磊落,但除此之外,我无计可施……”

俊秀全身酸麻难当,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倔强的下巴仍是微微挺着。

“若我不是金在中,没有身在连云城,他时他地你我相逢,想来一定能够披肝沥胆,倾心相交……”在中轻轻伸出手,软剑一寸一寸地下移,朝着俊秀心口的方向。

——“金俊秀了结之时,就是郑允浩见到穆清鹤之时。”——

“……对不起。”

俊秀合拢了眼帘。

两枚石子远远地飞过来,快得异乎寻常,在中微微侧身,避过了袭向门面的那一颗,手中的软剑一颤,掉落在地上。

那是和俊秀一样的手法。

一个灰暗的身影如风一般席卷而来,转眼间,已经将地上的俊秀揽在怀中。

“师兄……”

俊秀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写满心痛与责备的脸,这表情是自己此生再熟悉不过的。迷糊间,他无奈的意识到,原来自己这许多年来给他最多的,竟也不过是这两种感觉而已——心痛与责备。

你还是来了?

“虽然很傻,但是我来了,所幸这违背誓言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

可惜已经晚了……

“……我会让你没事的,就像当年一样……”

我真的后悔……

“……只要你愿意,今后我们会有很多幸福的日子,相信我。”

眼前这个半跪在地上的英俊男子似曾相识,在中想,就是他伤了允浩么?

心中在某一刹那有杀机闪过,但看着他对俊秀软语温存的神情,却是恨不起来。

算了吧,没有了俊秀的他即便活下去,今后的日子里也再不会快乐。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痛苦寂凉,那是人间的极刑,或许比死更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在中只觉得疲惫不堪,回转身子,踏着遍地像是被斜晖点燃了的鲜血,晃晃悠悠地向山上走去。

或许此时城中,已经有同样的一个结局在等待着自己……?

允浩,允浩……

“我知道任何要挟对金在中都不会奏效,所以我和你做一个交易。”朴有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岭上飘散开去,音色也是一片昏黄,“郑允浩没有死吧?连云城主说会治好他?

想必也绝不会救他……”

在中触电般回过头来。

“你比我更了解,李秀满是怎样的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决不会费心。”

“所以呢?”

“……所以,我用九重劫的疗伤法门和你换俊秀所中毒的解药。”朴有天的口气满是自信,“你不会不答应。”

在中心间刹那转了无数个念头——

金俊秀也中过九重劫,他活着。

城主曾亲口应允寻访江南医隐穆清鹤替允浩疗伤。

身后一直窥伺的另一个杀手。

反抗命令的后果。

以及,允浩……

——“日后,总还有我和你在一起。”——

残阳静静没入群山的怀抱,一寸一寸敛去余晖,那刺目的颜色,几乎让人以为那是用鲜血染就。

腿似乎更服从心的指引,仍是一步步向有天走了过去。在中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瓶,扔过去:“内服外敷,三天后他内力便能恢复。”

快一些,再快一些……

背上的伤口疼痛得愈加锐利,肺部像是火烧一样,身体因为精力的透支变得沉重无比,几乎已经达到了极限。每迈出一步,四肢百骸都被牵扯着想要散去,有一种再也粘合不住的错觉弥漫开来。在中却只想奔得更快一点。

允浩,你是不是还在等着我?

请你一定要等着我……

狭窄的山路一旁,静静站了一个人影,仿佛已经候了许久。夜来的凉风掀起他的衣角,层层叠叠的躁动,更衬出他的森冷。

路并不宽,他只是往前迈出一小步,就挡住了在中的去路:“金师兄,城主的嘱咐你可还记得?”

“出尘,这次的‘影子’是你?”在中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似乎很是意外,但不过短短一刹,又是冰冷的口气:“我不想和你动手,让开罢。”

沈出尘似乎站成了一座雕塑。许久许久,手缓缓按住了腰间,软剑的位置。

“让开……”仍是这两个字。

“你想怎么做?救他?”

无数星子在天际遥遥地闪烁。在中微微喘着,仰起头,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离自己无比地远,一点一点破碎的寒冷,酸凉的光芒,抓也抓不住。他深深吸进一口山间清凉的风,纳进肺腑深处,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会带他走。”

仿佛自己也被这句话吓到了,他怔了很久。巨大无比的沉默使得一旁的沈出尘的心慢慢悬起来,悬到一个无法忍受的高度,几乎以为他是要回心转意了。然后,才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一次响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夜的山谷里激起一片回音:“出尘,我要带他离开连云城,再也不回来。”

“你可想明白了后果?”

“是的。”在中的剑已出鞘。

冷月流转,沈出尘缓缓让过一边:“城主让我在这里看着你。你若成功,我不必现身;你若失手,等你断气之后,我再出其不意取金俊秀性命……”他垂下头,没有看在中惊异的眼神,“他本没有料到你可以活着回去,更没有救郑师兄的打算。郑师兄一直在千丈崖,只怕现在身边连看护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在中的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

沈出尘剩下的话便都成了自言自语:“……我也不愿和你动手。即便为此付出多么大代价,也不愿意……”他目送着在中的背影,声音中满是苦涩之意,“我为每一个人想到了后果,可却从没有人,想一想我的……”

薄暮时分的千丈崖依旧空无一人,在中抢进山洞,允浩正躺在简陋的石**,而周围,果是一个看守的人也不见。

再走近去,允浩虽然仍是面色惨然不省人事,但呼吸和缓,并没有真气衰竭的迹象,想来城主的玉蛤膏货真价实,的确有些效用。在中本已绷紧的弦瞬间松懈,只觉得周身俱是剧痛,尤其是背上的一道伤口,稍一牵动便如椎心。

此时却也顾不得许多,在中扶允浩坐起,伸手解开他衣带,露出了精赤的上半身。微褐色的健壮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掌印,边缘清晰五指俱全,已经呈现出灰黑色,极是触目惊心。他回过手来想解自己的被鲜血浸润了的衣带,刚一触及,却又犹豫着停住了。心中辗转间,朴有天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九重劫刚猛无俦,中掌者七经八脉均受损伤。救治时,除了用性子奇寒药物护住心脉之外,还须一个与伤者功力相若之人与其联结内息,引导经脉腑藏归位。若是不能做到心神相交形如一人,非但伤者,连施救的人也是凶险万分。”

当时,朴有天的眼神中似含深意:“伤愈之后,那一半内力留在他体中,你们二人功力都是大损。你要是有什么顾虑,那也有其他的法子——只让他服下这‘止水散’,封住心肺经络,断情绝欲,仍可保几年性命,只是余生中莫说动武,连快步行走也是不能,日日须服药续命,同废人也没什么两样……”

在中手在半空悬了些时候,终于缓缓落下去,落在允浩的胸口,运指如飞,连着点了他心口八处穴道,掏出一个形式古朴的陶瓶,撬开他牙关,将几粒丸药送入他口中。

“莫怪我心狠……”在中看着瓶上那三个小字“止水散”,“我的命可以给你,双手奉上,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但若说心神合一,我自问没有这个自信能够做到……”他把允浩又放平躺好,看着他俊朗的脸,“从今后我不会离开你半步,总设法让你有生之年中平安喜乐,再没有遗憾之处……”

可是内心深处,他对允浩是否真能平安喜乐却殊无把握。眼看天色一点点黑下去,倦意上来,终于还是支持不住,靠在石床边盹着了。

醒来时天已暗得很了,只觉得背上的伤口疼痛已消,满是清凉,已经敷过了金创药。在中动了动,却发现头枕在一人的手臂上,抬眼望见的,是苍茫夜色中允浩一双灼灼发亮的眼。

“你醒了?”两个声音同时问出口来,又同时失笑。两人静静对视,劫后余生,心中都是一样的喜悦平静。允浩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些日子我虽然昏迷,但许多时候神志都还清醒,你为我在悬崖上苦守三天,险些白白送了命,只恨我当时不能醒来不能拦着你……幸而最后城主出现……”

在中听见“城主”两字,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里虽然隐蔽,终究还是连云城的地方,不宜久留。先去南京城里避一避罢。”说话间忙俯了身子,将允浩负在背上,“你能活动了么?”允浩微动了动手脚:“你的药都是我敷的呢,只是无力得很。”又接着问,“我们要离开连云城?”

在中心里一沉,明白这手脚无力的道理,低了头不说话,只迈开了腿行下山去。允浩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双手自背后环住了他的颈项:“你到底都为我做了些什么,后果会是怎样,可都想明白了?”

身下人的脚步竟有些踉跄。在中狠了一狠心,把日间的一场大战,连同有天的话语说了个大概。末了又冷冷添了一句,“我为你做的也不过如此,现在想来,只不过是不愿独存于世罢了。总之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了,丢下你,连云城也不会放过我。你若不怪我累你终身残疾,劝我回头的就不必说了。”

背上一阵沉默。在中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毕竟会怪我的。

“终身残疾”这四个字,怎么会不在乎……

光是自己这冰冷的语气,就曾让他不知多少次勃然大怒。

“我怎会怪你?”允浩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听在在中耳中直如天籁,“这样的结果,我已经很开心……若和你在一起,活多久又有什么打紧。你为我做那么多,说得再绝情,我也不会再生气。

“——我只是担心出尘。他这样爽快放你走,若不是城主有别的命令,就只有一个可能……”

在中的头脑间刹时有惊雷响起,当时急得狠了,虽觉得蹊跷亦没有深思:“他要替我去杀金俊秀?!”

允浩点了点头:“加上朴有天,他差不多是去送死了……可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再回连云城了。”

“你不去助他,莫非真想见他送命?”见在中只一味沿了山路狂奔,背上的允浩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你我要不能安然逃离此处,岂不是连他的命也是白送?”

“金在中,”允浩的声音是严肃的,“我素来不喜欢沈出尘,被他救了性命也是一样,他去送死我决不可惜。但是,郑允浩就算不得不活下去,也希望那苟延残喘的余生是用你的命换得,而不是其他,否则……”

“去与不去,全在于我。什么时候又容得你来聒噪?”

迎面一阵粗砺的热风,遮月的云渐渐移开,脚下本铺满沙尘的一径窄路被月光涂染得银光粼粼,曲曲折折恍然不知通向何处。出尘便是顺着这条道下山的?在中一面催紧了步子,茫然四顾,仿佛看见了一个清瘦的灰色身影,落寞地走向自己未知的宿命。

而身后,是那座巍峨的城,在深蓝的天幕下黢黑森严,有如蠢蠢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在中在南京城外寻了所僻静农家,自称是城中贵胄,出来游玩时中途遇匪,家人失陷,自己要回去领人来赎票。那乡人见他俩粉琢玉雕,都是富家公子一般的相貌,丝毫没有疑心,不但应允好生看顾允浩,还取了身洁净衣裳给他换上。

他小心翼翼绕开了数里地,见四下无人,取出一个烟花放了。一团白色火光在半空徐徐炸开,中间又开出几朵各色小花。这是连云城中杀手间通信的暗号,因为甚是打眼,若非紧急,轻易是不用的。

许久,不远处也升起一团烟火来。在中依稀认得是在城北,匆匆赶去。

越过城墙不多远,就听见兵刃相击之声。穿进一条小巷,月光下倚墙软软半坐着一个秀美的男子,正是金俊秀。而不远处两条身影来来回回,正在激战。出尘双手剑舞得银光一般,却被朴有天看似随意的的几剑逼得左支右绌,全仗着游鱼似的身法闪避,才勉强稳住了阵脚,得保不败。而朴有天也不着急进逼,手里不停,眼光却不时往一旁的俊秀身上瞥去,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

“嗤”地一声,出尘的灰袍袖口被削下一幅,索幸未及见肉。眼见朴有天下一剑已是跟上,在中忙纵上去,挥动软剑挡过。

出尘一怔,回头见在中朝自己微微一笑,眼眸中满是热忱,精神一振,剑光亦是大炽。两人联手,局势顿时大为不同。

金在中剑术承自上古,和无极剑法异曲同工,加上他自添的许多变化,更是出神入化。他先前和俊秀战成平手,和此时的朴有天相差倒也不远。而沈出尘性子阴冷沉稳,正合连云剑法要旨,造诣尚在允浩之上,所缺不过经验而已。他见在中赶来,心神一定,出剑既准且狠,二人三剑把朴有天困在了一张光网之中。朴有天几次寻隙外突,都是无功而返。

俊秀在一边看得心惊。他剧毒乍解,手脚本来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的,此刻关心师弟,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颤巍巍站了起来,口中叫着:“别伤我师弟。”连抽出兵器也顾不得,奋力连鞘捅进剑气织就的巨网当中。

在中剑风忽遇窒涩,自然而然地回转便袭,却看到俊秀的脸在剑光辉映下一片苍白,身形摇晃着随时可能坠倒,这一剑就僵在了半空中,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就这么迟疑了片刻,二人联手的剑势已告瓦解。朴有天奋力一击逼得出尘退后几步,拉过俊秀便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夜已阑珊,城北不似秦淮河畔繁华,大半的人家灯火早灭,街道上瞑无人迹。有天抱了俊秀东奔西突,在城中巷间绕了半天,仍是甩不脱身后追兵。他一生顺遂绝少败绩,如此狼狈连梦也不曾做到过,心里只管着急,却无计可施。抬头看见一所富丽堂皇的大宅,朱门洞开,内里一丝声息光亮也没有,不暇细想,当即冲了进去。

在中在身后紧追,眼见他抱着俊秀进了昔日司马良栋的府上,回身示意出尘小心,二人横剑当胸,也跟了进去。

院中尸首早被官府清理了,血迹也早冲洗得干干净净,但昔时尸横遍地的情景却犹然在目。进到大厅里,值钱的家具物什被般走了大半,空荡荡地更显阴森。月色虽明,在中仍是心中微寒,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

上一次做买卖,是和允浩同行。他恍然想起,今后是不能够了。

允浩,从此就是个废人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压在他的胸口,几乎使他不能呼吸。

一边的出尘轻轻一声咳嗽,踏上前去,才让他清醒过来,垂着头默默跟在这小师弟身后,穿过大厅一间间房搜过去。一路上一个人影也不曾看见,直到走到书房时,出尘一步刚刚跨入,身边风声飒然,长剑已经当胸刺到。

出尘早有防备,匆忙翻身避过,举手还击。

这间书房昏暗无比,一扇窗户也没有开,厮斗的两人只能凭耳力辨明对方大概招式,一味地盲斗。朴有天伺候半天,就是为了能够出其不意,一击不中,只能又和出尘缠了起来。无极剑法的妙处在于洞悉敌情,后发先至,现在连敌人的剑招也看不见,攻敌漏洞更是无从说起。他心里郁闷之极,只觉得十招攻出去难得有一招见效,索性把心一横,胡砍一气。而出尘和在中在连云城长大,从小就苦练过目力,黑暗中近处也能看个依稀大概,倒是占了不少便宜。此消彼长,两人僵持起来,一时间乒乒乓乓,刀刃相交了不知多少次,房中的家具也倾倒了不少。

在中探手入怀想找个火褶子,之前换衣服时心急,却没有带出来。他一来怕贸然上前,刀剑无眼,反而误伤了出尘,二来白天和有天有过约定,这时其实也不愿向他动手。就只在一边静静观望。

一侧眼,在中看见一边沉沉的黑暗中有半寸见方的一点莹光,不住微微起伏着,似乎暗合呼吸,心里大大奇怪。心念一转,随即想起之前看见俊秀穿得的华服,腰间似乎是镶了一颗明珠的。原来俊秀就坐在离自己不远处,想必有天久久不能脱身,他心头惶急,呼吸急剧带得身子不住颤动,珠儿也就随着起伏不定。

他这时要过去杀了毫无还手之力的金俊秀,本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但他却定定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作的愿望。

在栖霞山上,他亲手从朴有天手上接过止水散,虽然是用自己的解药换的,但那样的意思,也就是要放俊秀一命了。亲手结束他,自己做不到。

而且,虽然认识不过半天而已,这个年轻男子的温文尔雅,迂腐固执,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坚持和悲伤,都让自己觉得亲近。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突然在自己眼前展开,能够从里面看见新鲜的阳光,和煦的微笑,正常的光明的生活,还有希望。

那不是自己和允浩一直想要,而又得不到的么?

那一瞬间,他心里冷静地流过许多念头:“金庄主如果不能继续服食解药,武功全失,对连云城再无威胁,和死了倒也差不多。而出尘那边,只要杀了朴有天,勉强也能回去向城主交差了。”

于是,他决定试一试,保住俊秀的一条性命。

这事出尘和有天都不会同意,必须偷偷进行。

在中曾来到司马大宅取回暖雪的尸首,知道这书房里有一个密室,如果不知道机关,是谁都打不开的。把俊秀藏在里面,是眼下最安全的法子。他当即偷偷靠过去,点住俊秀的哑穴,抱起了他。大致辨明方位后,避过还在纠缠打斗的两人,走到书桌边,在靠墙的一角上掀了两掀。

轧轧连响,一堵墙向上移开,露出一道丈余高的两尺余的口子来。他手一扬把俊秀扔了进去,回身正想合上机括。身后叮一声金铁相击,一蓬好大的火花溅散开来,映得原本昏暗的室内陡然亮了起来。徐徐明灭的光亮中,出尘喊了一句:“你做什么?”纵身一跃,从他身边掠过,也抢进了密室里。

在中暗自叫苦,伸手正想阻拦,背心却隐隐感到一阵劲风,是朴有天一剑刺到。他迫不得已只能回手挡住,绝望地想到,出尘进去后只要一剑,俊秀的性命多半就不在了。

朴有天哪里知道在中的心思,只以为他要加害俊秀,一剑紧过一剑地逼来。他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见,不知那墙缝后面是什么古怪,但听见隐隐似乎有打斗声不断传来,急得心脏几乎停跳,无极剑法哪里还有什么章法什么玄奥之义,简直成了市井泼皮的死缠烂打。在中好容易觑准了空子,一脚踢在他胸腹之间,急忙回身钻进了密室。

这一边,俊秀出其不意地被人封住穴道扔进密室,莫名其妙外加不知所云,心中惊疑不定。落地时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痛得眼前一黑。一发觉手脚还能行动,立即向门口奔去,正遇上进来的出尘,连忙一把死命抱住,只想着“不能让他再出去与师兄动手”。出尘立足不稳就手脚受制,吓得不轻,试着想要挣扎,却觉得对方手臂合得有如铁箍,分毫不动,心里奇怪:“莫非他回复了内力,怎么这么大力气?”更是骇怕。却不知俊秀只是担心师兄,一口真气撑持不下,竟然力大无穷。

在中急急忙忙追进来,看见两人死死抱成了一团,也是大吃一惊,他不知道是俊秀困住了出尘,伸手就去拉出尘。俊秀只觉得手上一松,抱着的人挣脱的势头大增,慌忙又添上几分气力。出尘眼前顿时金光乱冒,骨骼一阵乱响,几乎昏过去。

密室之外,有天被在中一脚踢中,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坐到了地上,背心贴上了墙。他伸手四处一阵乱挥,摸到了书桌,借力站起,匆忙间手掌似乎扳到了什么东西,却也不以为意,只顾向那墙缝跑去,一手探入怀内取了火褶点亮。才跨进一步,身后一阵奇异的响动,连地板也微微震颤,回头一看,一堵墙落了下来,将那窄缝的痕迹隐没得干干净净。

密室里纠缠的三人看得清清楚楚,都是心惊。出尘突如其来一股大力,一把挣脱了俊秀,跑到墙边一阵敲打。那墙回声沉闷无比,想来是用极坚固的泥石砌成的。在中也匆忙找了张椅子折下一条腿,在有天的火褶上点燃了充做火把,细细察看有没有其他机关。

这屋子甚是狭小,墙角放了一个书架,似乎也是书房的模样。房中极是简陋,四壁光秃秃的不见门窗,连桌子也没有一张,不过零散摆了一些椅子小几,书架上也像是被搬空了,只留下几本小册子。在中一样样东西试过去,却哪有什么机关。

他颓然坐倒,对仍然拔剑试探着四壁的沈出尘说道:“不必找了,应该是出不去了。”

出尘蓦地回身,将剑横在他颈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疯了么……?”

“公子,要是有什么不便,尽管说就是。”农家大婶端了稀粥来,笑眯眯地看着允浩都喝了下去,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了。

门帘落下,小小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月光,落在**单薄的身影上。

允浩把薄薄的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颏儿,滚烫的汗珠蒸腾着流泻出身体,粘稠的感觉像是要让人窒息。

是因为同情自己,才那么客气的吧……年纪轻轻的孩子,却成了废人……

现在,就连想要折磨自己,也只能用这样可怜的法子,同这具破败的身躯别扭地怄气。妄图以为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就会一切从头。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郑允浩,跟在金在中的身边,风一般地拔剑,用一己之力就能守护所有。

“在中,其实你本不用救我。”

救活了我,又不再给我,站在你身边的机会……那是比死更痛的感受。

可为什么心底还是有幸福的感觉涌上来呢……

那种幸福,被允许继续留在你身边的幸福。所有的苦痛,缓慢清晰地铺展在心里,绵绵不绝。不断提醒着自己的软弱和卑微。矛盾的感觉几乎让人神志错乱。

哪怕,以这样的姿态留在你身边,也可以么?

而险恶江湖,我们应该逃向哪里,才能避开孤独和恐惧,才能洗清你我身上的斑斑血迹,这太过庞大的宿命?

“在中,你知道么?我宁愿你回不来。”这样,我也可以跟着你去了……名正言顺地放弃自己。

为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借口。

“我给你三天,好么?”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悲伤或幸福。

他没有落泪,所有的泪水都化作咸湿的汗流了出来。

“对不起,”在中低下头,眸光流转不定,不敢和沈出尘相对。他本来不过是想要瞒天过海藏起俊秀,谁知一步算错,倒连累大家一起被困在这小小的密室,心里大为内疚。

出尘本来愤怒,见他这样却又发作不了了,只能安慰自己:“若不是他来,此时怕我也早死了。这早晚之间,倒也没有什么分别……”

斗室中火光幽幽,照得众人脸上都是阴晴不定。

朴有天在一旁搂着俊秀宽慰,解开了他的哑穴,回头看见金在中和沈出尘的情形,两人细细回想刚才的经过,几下里一凑合,才知道是自己错怪了在中的一片好意。他一向潇洒坦荡,有什么就说了出来:“是我们对不住你,空费了你的苦心。”

沈出尘听了,刚平熄的怒火又是冲天而起,剑锋一转,刺进了他前胸几分:“都是你害的!索性先杀了你们两个,替自己报了仇!”有天不闪不避,微笑以对。

俊秀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剑刃没入有天的肌肤,血水一丝丝渗了出来,只有比自己被当胸捅了一剑更疼。连忙去推出尘:“事情归根结底也是连云城的错处,要不是你家李城主狼子野心,苦苦相逼,哪里会有这许多事端?”他瞥了在旁的在中一眼,“你们在他不过是几枚棋子,用过就算,什么时候有过些许香火之情。如今大家同归于尽,倒是最符他的心意……”

沈出尘剑锋电转,划破罩衫小衣抵住了他胸前的柔嫩肌肤,把他余下的话逼退了回去:“不用多说了!”

剧烈抖动的手和剑,却比他凶狠的语气更能说明问题。

在中生怕他激动之下迷糊了神志,这一剑就要刺下去,伸手要去拦,原本呆呆没什么反应的有天却淡然一笑:“不必了。”

他看也不看那剑一眼,环住了俊秀的腰,低头在他颊上吻了一记,眉目间溢满怜爱之色:“反正也是出不去了,能与你死而同穴,也算是我的福分,我很开心。”

俊秀片刻前仍是义正词严,被他轻轻一吻却立即满面飞红,讷讷了半晌才小声地说:“我又忍不住要和他们说说道理了……到头来,还是我连累了你。”

有天道:“如果没了你,你以为我孤身一人就真能快乐逍遥吗?虽然心中总是怨你恼你,恨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可真让我丢下你,恐怕就像让你舍下那些所谓侠义之道一样难。况且你我之间,又何必再说些什么连累不连累,你欠我的和我欠你的,这么多年下来,怕是无从算起了。”

俊秀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又合拢了他的五指,把自己的手紧紧包住:“我从没有怪过你,真的……我常想要是人果真有下一世,我必定要做一个女子,好再去找你,名正言顺地同你痴缠一世,才不枉今生受的许多苦。”

“那不行……”有天却笑了,“我也发过愿心,下世要做成女子,好让你再受一世的苦……”

两人心里知道难逃一死,语笑晏晏,并不把密室里的另外两人放在眼里,平和之中却自有一股刚勇流露出来,出尘这一剑固然刺不下去,在中在一旁看着,也是痴了:“世上真的有两个男子可以这样倾心恋慕,把生死富贵、世俗尊严全然抛开了……”心中闪过郑允浩英气勃发的脸,念及他的伤势,心里酸楚得无以复加,好容易才忍住了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扯了扯出尘的袖子:“你在做什么,现在四人合力,想个法子出去才是正经的。”

出尘回过头来,一双清亮的眼灼灼发亮,那瞳孔里波涛暗涌,贪婪的将他的面容全然收进去,竟也是湿润的。

出尘收剑入鞘,闷闷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等死罢了,哪还有什么法子。”

“或者,连云城还会派人出来接应。”在中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刚出口,就被低头正包扎伤口的朴有天一声冷笑堵了回去。

四人相对无话。

也不知道这样呆坐了多久,俊秀突然开口:“外面像是有人声。”其余三人均是身子一颤,一星希望的火光在漆黑的室内豁然燃烧。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子,争相伏在暗门上仔细倾听。(从这个细节里,小漫想说明的是密室的空气是流通的,至少是部分流通的,事实上古代的技术也很难做到完全封闭,所以这里就不考虑这个了,没有缺氧的顾虑。让一些亲失望了哈~~)四人里有天功力最深厚,而在中常用暗器,耳力亦佳,听见外面书房里隐隐有桌椅挪动之声,点点头:“确实有人。”

出尘忙放开嗓子喊:“放我们出去!”俊秀也扬声道:“外面有人吗?劳驾放我们出去。”

在中听得外面声息顿止,忙示意大家安静,继续细听,好辨清敌友。

此刻书房里的却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而是城北的几户破落人家的孩子,司马家被灭了门,乘夜过来偷鸡摸狗的。大厅和卧房里的值钱东西早几天就被手快的官家洗劫一空,于是只能到书房里来碰运气。

这几个人是良民,干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心中惴惴不安,忽然听见房里隐然作声,似乎有数人呼唤,环顾四周却空空如也,心里都不自禁地发毛。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问:“莫非是鬼?”

另一个也接口:“这宅子就是不太平,听我爹说,二十年前是户金姓人家住的,一夜间全死了个干净。换了户姓田的,太平了十几年,却被一个司马大爷看中了,仗了朱大人的势把户主按了罪名流放他乡,硬是占了宅子。”

“那司马家可不也是一夜间死了个干净?”

“是,听说那血流的都把人浮起来了,朱大人的肠子一直淌到街上……”

众人都是脸上变色,密室里的四人听在耳朵里,却是暗暗好笑。朴有天很是不耐烦他们的胡搅蛮缠,运了一口丹田之气,又喊道:“劳驾几位小哥,帮个忙放我们出去!”声音平平地送了出去。

那几人突然听到墙后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如焦雷般炸响在书房里,绝不是常人所能,齐齐大叫一声,屎尿弃流,片刻间逃了个干干净净。

四人在房里更了不得地大呼小叫,声音越大,众人逃得越快。

最后,大家你瞪瞪我,我瞪瞪你。一阵刀光剑影的目光之战后,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在昏暗里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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