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第1819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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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920章

第18、19、20章

又是一阵山风刮过,山洞前幽幽飞过两只萤火,在中只觉脑海一阵眩晕,胸间积聚的不多的真气几乎涣散殆尽。他吃了一惊,忙提一口气上来,无奈数日积劳,这已是强弩之末了。自己死死贴在允浩背心的一只手,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性命,勉勉强强匀给他一半而已,一旦他力竭,两人的心跳呼吸,都会在顷刻之间同时停止。

在中伸出手去,剔透的指节轻抚过允浩紧皱的眉间。

“记得么?我曾问过你为什么而活,你说不知道……这尘世的确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所以你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去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心思都不曾有?

“我这样苦苦留你,用自己的性命来延你三天时日,盼望上天能有一丝眷顾,降下奇迹,是错了么……?一切不过是我愚蠢的一厢情愿,反让你每捱一刻,就多尝一刻的痛苦?

“终于累了么?所以要放弃?

“你为什么不回答……?”

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哽咽,一手隔着薄被环过允浩的肩头,再一次将他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似乎要用自己残余的体温将他渐冷的身躯再暖过来。

“可我真想再活下去啊,在有你的世上,好好活下去。哪怕双手仍要不断地去沾染更多的鲜血,哪怕仍要在这不见天日的江湖苦苦挣命,只要有陪着,活下去也不见得是件多么痛苦的事,甚至是值得期待的。——可你却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我似乎能够明白暖雪了,‘独活’真的是个可怕的字眼……对了,我把她葬在了这里,和你的昌珉一起,我们最珍爱的两个人,一个在崖顶,一个在崖底,再加上我们自己,彼此做伴,大家就都不会寂寞了……”

真的很累。生命一点一点在离开,感觉如此清晰真实。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冰凉的,就像寂寞一样,一浪一浪打过来,渐渐高涨,把人卷入其中,直至没顶,直至窒息……

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快松手,松手,松手……松手便是自由,便是光明。充满了蛊惑。在中却愈发用力了,手掌和允浩心口的肌肤几乎要融化到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竟可以为你双手把性命奉上?

——面对红娘子,你径直挡住了斩向我的一刀时……?

——无星无月的静夜,你用沾满了鲜血手拂去我眼角轻易流出的泪时……?

——暖雪在身后唤出我姓名,你警惕地扬起手中匕首,仿佛看见世上最危险的事物时……?

——你为我吸出腰间痴情女子所化的蛇毒时……?

——或者更早,是在与你朝夕共对的三年里,我用刻毒的言语和冰凉的目光还报你的打趣和讥讽时……?

——甚至,是你一袭黑衣站在连云城空旷的大厅,用陌生好奇的眼光温柔地覆盖我的那一刻……?

我不喜欢鲜血,出手时你便总是先我一步,替我担去更多的杀戮;我常常失神,你便惯于冷冷地嘲讽,替我打消多余的灰暗念头;你知道我自小不为人知的病症,知道我每一个爱吃的菜式;你的安慰总是拙劣,你的温柔总是粗暴,你的体贴总混杂着一丝不由分说的高傲……可是你做到了,让我准确无误地明白了——我不只是个杀手,不只是台机器,还……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可以被容许有缺点的人。

除了坚强我还可以选择软弱,除了冷漠我还可以选择笑容,除了怀疑我还可以选择相信,除了绝望我还可以选择幻想……

“郑允浩,我真的不甘心!

“我知道你有多么骄傲。这么多年来,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变强吗?可以足够强大,凭自己的力量守护住自己珍爱的一切。

“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吗?

“……可你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变得足够强!五年前你失去昌珉,他不是也一直希望你能够强大,希望被你保护吗?为什么你还是做不到?连保全自己也做不到,连睁开眼睛回答我一声也做不到?你这样一再辜负需要你力量的人,为什么?

“我恨你啊……”

在中的脸庞埋在允浩的颈窝里,仿佛过了很久,眼泪终于掉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允浩的头发上,衣服上,倏忽不见了踪迹。

“我不会放手,决不放手……我不会像你一样软弱,也绝不容许你忘记自己的责任。

“我能活多久,你就得活多久,就得受多久的痛苦,一分一毫也不能少。我不会放你那么容易去见昌珉,因为我恨你,真的恨你……”

是恨吗……?

或者,是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

环在允浩胸前的左手手腕上忽地一阵冰凉的触觉,在中心口剧震,泪水突然都凝结在了眼眶里。

错觉?或者,是夜来的露水,是自己的眼泪?

用已经酸软的手匆匆扳过允浩的脸,那狭长的眼角处,睫毛掩映之下,分明有两道晶莹的泪痕,缓缓滑落。

“允浩……”

你都听到了,都明白了?

这两滴泪水,可是送给我的?是对我性命的报偿?

不够啊,真的不够……

在中又是一阵晕眩,东方隐隐地白起来。这世间正是长夜将尽,温暖转瞬将临,而这凄迷世间,阳光照不见的山洞深处,有两个孤苦少年的生命,却是昏黄日暮。

那好,我们就这样一起离开吧,那个世间或许空洞冰冷,但只要和你一道,就没有苦痛,没有孤寂。这样的姿势和景致,都是平静而美好的,都是我喜欢的结局……

“在中,在中……”

是谁的呼唤,充满亲切和惶急,又让人安心,一声声挤进已经流失的意识里……让人想起幼年,最初的最初,那一丝温热熟悉的感觉……

可我又何曾有过所谓的“过去”?

口中充满参茸丹苦涩甘甜的味道,背后一阵阵暖流注入进来,慢慢充盈到四肢百骸,身体因为寒冷之后的温暖开始剧痛——令人心安的剧痛。

刺目的光线,天竟然已经亮了。

允浩……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活着吗?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无表情的、令人憎恶的脸。我皱起眉头:“城主……”

“你可知你的命是连云城的,可不是郑允浩这小子的?”城主的声音冰冷,那梦中亲切的呼唤,想来不过是我的幻觉了。“跑到千丈崖上,让出尘来通知我,是对我的要挟?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

他低下头,细细抚着怀中沉睡着的人儿的脸。目光幽幽冷冷,像含着刺。

那人似乎能感觉到这令人不适的视线,恍惚中不安地呢喃一声,偏过了头,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允浩……

记忆在霎时排山倒海地涌入。是的,这是千丈崖。我在这里,为了救一个人。

现在,既然如此光景,这一场可算是赌赢了……没事了,允浩不会有事了……

城主的语气依旧严厉,和动作仿佛无关一样:“连云城便真少不得你,少不得郑允浩?”

我闭上眼,知道自己嘴角满是笑意。

可你终归还是赶来救了我……

“他中的是昆仑派的九重奇劫,你以为我能治得?”城主的声音里有着一丝残酷的快意。因为我猛地睁开了眼,欣喜在刹那间被惶恐淹没。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猛地扼住允浩细嫩的喉头。

愚蠢如我,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伤主也不能救治。

城主抱着他走近来,话语里满是深意:“我喂他服下了些玉蛤膏,十天之内他性命自然无碍。而十天的时间,足够连云城寻访到江南医隐穆清鹤,只不过……”

只不过……

我叫金在中,是人们传说的江湖第一杀手。

从小便有人教导我,杀手的本分,不过两个字,“准”和“狠”。

若再有,便是“听话”。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违背了这让我赖以立足世间的信条。

谁能告诉我,这是我的幸或不幸?

只不过……

允浩破碎的呻吟在耳边扰动不已,我睁大了眼,看着城主永不会现出表情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端倪,不过是徒劳。而那目光,却是一味地残忍。我挣扎着,自嶙峋的山石间站起,复又跪倒。几日不曾歇息,长发都散乱了,纷披下来,触到地上的碎草和尘埃。

从决定上千丈崖始,我便能预料到最坏不外乎此刻。

多么难的事,我必替你办到。送死亦在所不惜。

只要,允浩能够活下去……

“二十年有余了,我供你吃穿,授你武学,连你的名字都是我给的,自从放你出地牢之后,你不爱做的事,我也再没有强你……可你还是第一次求我。”一只手拉起我的头发,他细细欣赏我素来平静的脸上痛楚的表情,“江南烛照山庄金俊秀这两日就会率人前来连云城,你替我杀了他……”似乎感觉到了我身体的颤抖,又像是要强调下面话语的分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手底下喽罗不少,你一个人去,谁要是拦着,手底不必容情。金俊秀了结之时,就是郑允浩见到穆清鹤之时。”

血流成河、遍地尸殍的画面和面前允浩苍白的面容在视野中有片刻的交叠,我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好……”

烛照山庄一夜之间风流云散,在江南武林传开来,颇有几分骇人听闻的意味。

更让人惊讶的是,第二日黄昏,烛照山庄令牌就从那空无人烟的昔日堂皇大屋里被递了出来,以火速传至各个门派坛下。

于是,一个颇具煽动性的消息,风一般流传在坊间:庄主金俊秀广撒英雄帖,邀集武林同道前往连云城要一个公道。若是一言不合,多半就是要一举歼灭这个杀手老巢了。

人们都说金庄主素来待人接物持重秉公,生性又是慷慨仁义、谦和有度,大家莫不拜服仰慕,而连云城这几年气焰冲天,各人与它有旧仇嫌隙的倒占大半。因此英雄帖一至,从者如云。狮舞镖局姜武威、太湖水帮领袖陈和,落虹庄二庄主施啸风等都在其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连云城去,声势倒也惊人。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浑水摸鱼者,沽名钓誉者,唯恐天下不乱者,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了。

连云城偏处金陵城外一隅的栖霞山上。那日清早众人出了南京城行至山脚,金俊秀坚持以礼拜会,不能冒失,大家于是都弃了马徒步上山。过午时分,绕过一个山口,行到一片空旷地,只见山峦上高墙森然,连云城已是在望。

众人正在振奋时,连云城厚重的门徐徐洞开,出来了一个少年。

他一身雪白衣衫,双手空空,轻飘飘足不点地般走下山来,姿态风度美妙之极(偶再copy小龙女,见江南陆家庄武林大会……orz)。人群的注意力顿时被他引去大半,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阵嘈杂,有赞叹的,亦有惊讶的。待得他行得近了,众人的视线一触及他的脸,那喧哗又在顷刻间转作了宁静,满场竟是谁也作声不得。眼前的人五官精致娟秀犹如女子,但脸上冷冷地不带喜怒神色,让人一望之下,不自禁地心生寒意。

少年在离人群数丈远处止了步,时值酷暑,正午酷烈的阳光投在他身上,却似月光般皎洁迷离,浑没了炙热之气。

少年抬起双眸,缓缓扫视了一轮人群,视线与他相接之人无不恍然失神,他却不作片刻停顿,只拧起了长眉,在一片静谧声中问道:“谁是金俊秀?”

人丛中一人抢着喊道:“庄主的名讳,也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叫得的?快滚回城里去,叫你们家城主和那什么金在中出来说话!”俊秀在人群里暗暗皱眉,回过头去,认得发话的是太湖水贼的四当家陈贵,平日使一对铜锤,性子最是粗豪莽撞的。他见那少年生得文弱稚嫩,丝毫没放在心上,因此出言挑衅。

少年目光如电,也向陈贵看了一眼,衣袖一扬,几道银光激射而出。

陈贵猝不及防,只觉眼前风声猎猎,耀眼生光,知道是厉害暗器,但身周挤满了人,避无可避,匆忙中只能俯身就地一滚,撞翻了左近几人。只听“啊”地一声,身后一名帮中弟兄抱着喉头软软栽倒,自己也是肩头一凉,才知道仍是慢了一步。

他待要挣扎着自地下站起,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勉强提一口气,冷不防伤口处一阵麻痒刺痛,禁不住呻吟出声来。

众人知道他向来硬朗,此刻却是高声呼痛,一个粗大的身子在地下碾来碾去地打滚,情状殊为可怖。

三当家陈富忙奔过去扶他起来,撕开衣襟,肩窝上赫然是一枚银针,入骨七八分,只剩一个针尾在外,伤口周围一团青紫,连面皮也是隐隐泛黑。他关心弟兄,大怒下一跃而起,挺刀向那少年扑去。

而场子另一边也窜出一人,口中叫着:“拿解药来。”一个打滚,手中一对蛾眉剑贴地袭来,后发而先至,直刺那少年下盘——正是二当家陈睦。

那少年头也不回,竟似背后长了眼一般,左足一踏。陈睦只觉得手中一沉,兵器已被他踩在脚下,往前递固然不能,用力回夺也是分毫不动。他练的是地堂身法,应变奇速,兵器受制后人仍躺在地上姿势未变,又是一脚踢向那少年的膝弯。那少年左脚仍是定在原地,右足尖看准他来势一顶,陈睦一声闷哼,膝骨应声而碎。

此时陈富的单刀方堪堪攻到身前,少年脚尖去势未歇,顺势一勾,陈睦偌大的身子直飞起来,撞向陈富。陈富眼见刀尖就要向自己亲兄弟身上招呼过去,百忙之中弃了兵刃,慌慌张张地伸手抱了陈睦,眼角余光见那少年又是一扬手,心下叫一声不妙,就要纵身跃起,但那暗器来势如电,根本不容他闪避,已没入他膝弯“环跳穴”。他大叫一声,连同手中的兄长狠狠摔在地下。顿时与陈贵三人滚做一团,叫痛之声此起彼伏。

电光火石的工夫,那少年连挫兄弟三人,顿足、出脚、踹人、发暗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在场每个人都瞧得分明。见他出手倒也不如何快,贵在招招拿捏精准、干净利落,自问换作自己也是难以招架,都存了几分怯意,只互相打探着:“他年纪轻轻就这样了得,不知是连云城中的老几?”

太湖水帮大当家陈和一向唯唯诺诺,三个弟弟吃了大亏,他却畏畏缩缩,迟疑不敢站出来说话。一时之间,这平地之上除了陈氏兄弟,众人倒是安静下来,只拉开了阵势,将少年团团围在正中。

双方正相峙不下,一个锦服华袍的青年男子从人丛里排众而出,声音清越无比:“阁下何人?要是今日意在为难金某,可否就将解药赐还给了陈家兄弟?”

那少年见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谈吐也斯文有礼,心中先存了几分好感:“你就是金俊秀?果然一表人才,不负盛名!”他今日本来是一心前来大开杀戒的,但刚一动上手就伤了三人,耳中听陈家兄弟叫得凄惨,就有些不忍心。心中杀气一散,便难再聚,语气也缓和多了,“我就是金在中了。”

在场的人听见“金在中”三个字,又是一阵喧哗之声。但在中接下去的一句话,仍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今天要的只是你的一条性命,不相干的人,你让他们退开些,刀剑无眼,别白白送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中纵有些已经开始畏惧的,也觉得面前这少年实在未免太狂妄。金在中名头虽响,干的却都是些暗杀的勾当,江湖中从未有人目睹,就算有些惊人艺业,在场百余名好手一起上,挤也能把他挤死了,又有什么“送死”可言。

金俊秀哪里知道这名满江湖的冷血杀手,原来是不通任何人情世故的,只以为连云城留下了什么厉害后招,派他只身过来挑衅,愣了一愣,还是正色回答:“金某素闻少侠大名,今日既不吝赐教,只能舍命陪君子。但此番我率武林同道而来,不过为了一个公道,不愿伤了和气,若在下赢了,还请少侠赐予解药。”

在中听他说得罗嗦又全不得要领,又不耐烦起来:“城主要你的命,又有什么公道?你既然出手,就让那些人都散了吧。”

这下众人涵养再好,也是勃然大怒。不待金俊秀答话,人群里欺出一道身影:“老夫先来送死到你手上!”

无锡的狮舞镖局门下弟子众多,在南七省素来一枝独秀,总镖头姜武威年过五十仍是性如烈火。他听在中语气冷傲,浑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气得银须戟张,无论如何也得教训他一番。他一个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站:“俊秀,莫怪老夫僭越了。”

俊秀敬他年长,只得让过一边。

姜武威方一晃手中单刀,拉了个架势,向在中道:“亮兵刃吧。”

在中这时对俊秀大为不满,狠狠剐了他一眼想:“这盟主婆婆妈妈,被人吼一句就灰溜溜下去,一点威望也没有。”姜武威年纪既长,架势摆出又是有如渊峙,气度沉稳大是不凡,想来今日必无法就此轻易了事,暗叹一口气,抽出了盘在腰间的软剑道:“你来吧。”

他持剑在手,但只是松垮垮地站着,轻敌之意显见。姜武威又是一阵怒火上来,一声狮吼,单刀挟着风声兜头向他劈去。在中斜斜挡过,两人当下刀来剑往,战成一团。

“狮舞刀法”共八八六十四招,每刀都是势大力沉,要诀在于“稳”和“重”,姜武威自小苦练膂力,已有了四十年的造诣,年纪虽老,招数却更见精妙,一把单刀随他走南闯北护镖,挣下了狮舞镖局偌大的名头,倒也不是易与之辈。在中初时心中不定,只不住察看周遭,倒被他几刀迫到身前,劲风割得脸皮微微作痛,只好又打起三分精神。围观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那软剑锋芒犹如毒蛇信子吞吐不定,如水般柔到了极处,却直向姜武威招数薄弱之处渗入进去。

同来的本有些好事之徒,就有人阴阳怪气地在底下道:“姜老爷子这手忙脚乱的阵仗,倒真有几分舞狮的味道。”镖局众多弟子,一个个回身怒目相向。

姜武威久战不下,把心一横,使出了一招“搏兔式”,高高跃起半空,双手把住了刀柄,借下落之势和身直劈下来,刀风在内力凝聚之下霍霍发出撞击之声,竟是有如实物,直欲将金在中笼入其中。在场一众高手轰然叫起好来,方才出言讥讽之人顿时哑了,镖局众弟子更是雀跃不已。

金俊秀在一旁看了,却是暗暗捏了把汗,叫了一声不好。

高涨的欢呼声中,只见金在中的身子像失却了重量一般,轻飘飘毫无着力,竟借着刀风袭来之势飞了出去,姜武威这威猛无俦的一刀登时全落到了空处。他这刀名为“搏兔式”,狮子搏兔志在必得,施招的人必定倾尽全力,此时虽知道不妙,却哪还收得回来。金在中手臂一长,剑光闪动袭向他手腕,眼见他一双手就要被齐腕切下。

金俊秀一声大喝,拾过几枚石子掷出,千钧一发之际把那剑光撞得一敛,只在姜武威手上抹出一道血痕。

镖局众弟子中有几个关心师父,这时抢了出来,各自挺着兵器向在中攻去。刀风未竭,在中接着余势轻轻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剑锋如瀑画了个圈,将众弟子的攻势悉数挡在圈外。

姜武威甫一落地,未有大碍。他是生姜脾性老而弥辣,也不察看伤势,又是和身扑了上去。一群人成了混战之势。

人群中又有人不住地出言讥刺:“狮舞镖局群英战一个金在中,可不是以少胜多么?”“只怕纵然人多,难免仍是拾掇不下,这丑可就出大了。”

姜武威脸上更挂不住,红了眼连出杀着。门下弟子闻言,也想到今日已经失了面子,倒不如一齐涌上,若是取胜,还能说是为讨伐连云城立一大功,挽回几分光彩,一时有十几人围了上来。人数多了,难免互相牵制。在中困在中央,虽不见危急,但心中怔忡不愿下杀手,一时双方又是相持不下。

金俊秀在一边只是叹气。

身后有人低声道:“金庄主不必忧愁。”俊秀回过头去,说话人一身绫罗,手里一把折扇款摆,是嘉兴青峰庄的小公子叶非凡。他初涉江湖不久,青峰庄近年又渐没落,与自己并无深交,苦笑道:“如今这局面一团混战,只怕无人可止得了,难免伤及无辜,叫人怎么不忧愁?”

叶非凡低低一笑:“庄主此话就差了,”突然拔高了声音,“连云城恶名素著,金在中杀人无数、手段狠辣,此次我等前来本意在于讨伐。对付这种人,原本就不必讲江湖道义,不如一齐上了,取下他首级的,可不是为江南武林建了一项奇功?”

众人听他话声清朗,都把视线从场中转过来看着他。他手中折扇一合,又高声道:“在下青峰庄叶非凡,请连云城第一杀手赐教!”身形一晃,加入了战团。

他身手不弱,折扇挥出夹带劲风,姜武威的弟子自然而然地散了开去,混战之势稍减。他和姜武威两人一个刀重力沉,一个轻灵有度,金在中顿感吃力,软剑上自然而然地也添了反击的力气,心里也是一凛,想:“怎么又莫名其妙冒出了一个来?这一群人口口声声侠义,却以多欺少,心里不会过意不去么?”

叶非凡心里却是另有打算。青峰庄本是嘉兴一霸,近年声势却大不如前。他年少气盛,见金在中年纪小小,就号称江湖第一杀手,有了极大的名头,就一心想要让他折于自己手下。这样一来自己得以扬名,二来也好让青峰庄名头再振,势力更胜以往。眼看狮舞镖局一伙人围住了金在中,生怕别人一刀下去,独占了这好事,就忙不迭地出来了。出手前那一番话,只不过是为自己圆场的。

谁知这话却是说进了在场不少人的心里去,大家均是想:“杀金在中这事以多攻少已成定局,若现下自己客气,看着别人把功劳抢了去,岂非太蠢?”众人一般的心思,一时间又有四五人围了上去。

“在下天目山余东,领教足下高招。”

“在下铁鞭门沙望海恭请赐教。”

“在下张子旗……”

一直闷战的在中突然一声冷笑,从身周已成合围之势的兵刃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逸出,软剑带出一道弧光,插入了张子旗的胸间,将他未说完的字句永远地堵了回去。

后面姜武威又是一刀砍来,他抽回长剑抵挡,张子旗的鲜血自创口中喷涌而出,将他雪白的长衫脏污了大半。他籍这一挡之势退出半丈开外,目光又是冷冷将众人扫了一遍:“这可是你们自己送死,怪不得我……”

众人中有胆小些的,被他漆黑的瞳仁看得起了个寒噤。但旋即又有人走了出来——

“在下东海派朱盛斗胆领教。”

“在下蓬莱岛向弄潮。”

……

日影不知不觉间西斜。

地下横了十几具尸首,在中的衣衫已经浸透鲜血,无从分辨其本色,也不知这血是出自别人还是自身。触目所及都是血红,鲜亮的、湿润的、滞涩的、暗哑的……各种各样半干未干的红。

很多人倒下去,捂着身上的某一个部分,喷洒出这颜色刺目的**。然后是更多的人拥上来。如同潮涨潮落,永无止息。

厮杀之余脑海中只剩茫然。

——这些人是为了什么呢?

若说与连云城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平日不见来讨还?若说是为了所谓武林道义,那为何选择群歼一个落了单的少年?若说是为了在江湖中扬名立万,莫非名利真有如此魔力,可以让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所有的人都似疯了。已倒下的人中有手足,有师长,有密友,有同窗十数载的师兄弟,只要杀了他,仇就可以报,血债就可以血偿。还有,也许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和“击败天下第一杀手”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太多的血刺激着人的视线,眼前这一身血红挥舞软剑的少年,竟是将人本性中恃强凌弱的一面全然激了起来,什么江湖道义,都已到了九霄云外。

在中长剑斜挑,幻化出一道光练,叶非凡点向他胁下“笑腰穴”的折扇把捏不住,脱手飞出。在中左手闪电般跟上,握住了他不及缩回的手腕,将他一把扯到胸前,冷了脸问:“方才是你说我手段狠辣?”

叶非凡吓得脸色惨白,只是不住摇头。眼前一阵阵白光耀目,其余众人的兵器你来我望,竟不稍缓,仍是不住价攻过来。在中一手牢牢捏住了他手腕,扯着他不住闪避,又是几剑刺出,把姜武威砍来的单刀带得偏过一边,直剁向正舞着铁锤抢过来的沙望海。“你很会说话,快想个法子让他们停手,不然我又放暗器了。”

叶非凡心中不住叫苦,知道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这时就算是天塌了下来,也万难让他们马上住手,但又哪敢轻易摇头,生怕这小爷一怒,自己性命免不了当下就要报销。只能一边被在中像个布偶似地牵制,一边心里暗暗盘算脱身之计。

一瞬间又是几件兵器攻到眼前,在中将叶非凡往身后一拉,剑芒暴涨,在向海潮的腕上添了道深口,剑柄又往沙望海铁锤上磕去。却听身后突然有人道:“在下浣葛庄石东篱……”接着风声劲急,又是一炳长剑刺来。他来不及回身,百忙之中把叶非凡拉得近了些,挡在身后,心中想着他们也都算是自己人,盼能用他阻一阻来人的迅猛攻势。

只听得一声利器穿透骨肉的钝响,背上跟着就是一阵剧痛。在中大惊之下,觉得剑气锋刃直催肺腑,从心底里凉了出来。总算他自小练功,应变奇速,脊背在这时本能地一缩,右手横剑一扫,将身前众人迫退几步。

回头看时,叶非凡背向着自己,一抹雪亮的剑刃从他前胸入后背出,余势未歇,还在自己的背上画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一丝丝的血顺着剑锋流下,染红了主人的手。那持剑的石东篱似乎正用力抽出剑锋,却被叶非凡的肋骨卡住,进退不得。

他恍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手里的剑停在半空也忘了再刺。心里反复着一个念头,终于还是呆呆地问了出来:“你们不是一起来的么……你杀了他?”

石东篱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双目圆睁,满是惊惧之意,所见的只是在中高悬的剑锋。双手执了剑柄只不断地来回使劲。在中清晰地听到剑刃摩擦中肋骨根根断绝的声音。

为什么,竟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姜武威几个提着兵器又从身后杀过来。在中没有回头,他轻轻纵身跃起在半空中,俯首看着地面上各人脸上惊讶而僵硬的表情。时间仿佛停顿了,他左手探进怀里扣了一把银针,撒了出去……

允浩进城的那一年,他就开始练这种针,如今已经十年有余。上面有他密制的毒药,不算见血封喉,但也绝对致命。

漫天花雨(很好,和小漫的名字有三个字重合~~~),他的绝技,但他不会轻易用。

那种杀人方式太快也太狠。他不忍心。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愿望,苦苦折磨着他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错觉。

——让那个残忍的声音停下来……

停下来……

金在中曾经喜欢过很多声音:夜间山风掠过连云城校场的声音,夏日午后小虫儿低吟浅唱的声音,暖雪的琵琶小曲,还有允浩总是带着嘲讽的语气,明明是软的,却又偏要装作冰冷……

而此时空地上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声音:挣扎与呼号。和着半山鲜血中一地辗转搅动的人影,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人间的地狱。

“不要再动手了,都给我退开!!”

说话的人语气里隐隐有着焦急和恼怒。他循声回过头,看见一边的金俊秀。

终于,要出手了吗?

脑海中又浮现出允浩苍白的脸容。他从来没有忘记今天的任务。

要活着回去,一定……

群攻的势头被在中的一阵暗器打断,姜武威等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来回翻滚。众人被这太过凄厉的情景震惊了,残余的理智回来不少。被金俊秀这一吼,脸上才多多少少显出了些如梦初醒的恐怖之情,纷纷退了开去。

俊秀的脸上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不忍:“各位让开了,都交给俊秀吧。”

“金俊秀留下,你们走吧。”金在中第三次重复着。

“呛啷”一声,不知谁的兵器落在地上。

人群中又走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在中皱了皱眉头,紧了紧手中的剑。

那人却只是抱拳作了个揖,并不上前:“在下是江南落虹庄的施啸风。落虹庄虽小,但道义二字从不敢忘……”他看了一眼地下仍在打滚的几个人,“背后偷袭,以少胜多的事,啸风决不苟同。”

金在中冷冷说道:“那你是想和我单独较量较量了。”

“不敢。”施啸风本因为害怕而苍白的脸一红,犹疑了片刻,缓缓道,“落虹庄与烛照山庄交情只是泛泛,来连云城,本只是为一桩多年的疑惑,想当面质询城主……如果金少侠能为啸风阐明,落虹庄立时打道回府,不再插手此事。纵然今后江湖中人千夫所指,金庄主见怪,也是顾不得了……”

金俊秀在一边忙接到:“本就是俊秀一己之事,怎会见怪于你!”落虹庄威震江南,名头不在烛照山庄之下,剩下的人里一大半都是它的。他怕有人再无辜受累,只希望施啸风快些回去。

在中也是这个想法,收了剑:“你说吧。我若知道,必不隐瞒。”

“五年之前,我大哥施迎风在庄中被连云城弟子重伤,最终不治。那时我尚年幼,不能为兄报仇。那杀手当时身中数剑,想来也是命不长久……”叶啸风的声音突然转为激昂,“我大哥为人宽厚,断无仇家。五年来,我只想知道,当初向连云城买我兄长一条命的是哪一个,我大哥又是如何得罪了他……”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默然。

在中不曾想他问出这个来。透露买卖消息是连云城的大忌,自己一向独来独往,也不关心城中之事。无奈先头一心想要息事宁人,应承了施啸风。他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这个人,现在也在这里。”

转过头去,指着一直呆呆地在旁观战的太湖水帮领袖陈和:“就是他了。”

落虹庄的人立时兵刃出鞘围了过去,陈和脸色大变,连嗓音也哑了:“你……你怎可信口雌黄?!那时你才多大?”又回过头向施啸风道:“莫中了他的奸计……”

金在中缓缓道:“五年前九师兄行刺江南落虹庄庄主施迎风,身中十五剑而归,当天就去世了。城里顶替他的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名叫郑允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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