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夏,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老板的声音,向来让员工心头发颤。
浅夏面对着堵在自己家门口的老板,心已经不是在发颤,而是在打摆子了:“老……老板,我……为了更好地完成陈怡美的委托,所以我换了个号码,正在专注地为她服务……”
卫沉陆似乎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我找你有急事,从早上到现在,足有十二个小时之久,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那……都十二个小时过去了,那个急事还急吗?”她小心翼翼地企图转换话题。
他不管她,劈头就问:“你为什么换号码也不跟我知会一声?”
“……”完全无言以对的浅夏,只能以沉默来面对。
“为了程希宣?换号码是为了不受打扰,一心一意照顾他?”
浅夏低下头不说话。她当然想到,陈怡美虽然不会将她的身份泄露给程希宣,但卫沉陆作为她的老板,肯定早就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她嗫嚅着,听到卫沉陆又问:“林浅夏,你怎么这么混账?你还去照顾那个王八蛋?你忘记自己以前被他害得多惨了?”
“没有啊……”她慢慢地说,“我只是去看看害我的人现在的凄惨样子。”
“是吗?你可是我一手**出来的员工,要是你现在还要去照顾他,做什么以德报怨的傻事,那你这辈子也没出息了。我相信你不是这种傻瓜,对不对?”
“当然了。”她像终于回过神了,毫不犹豫地说,“我看见他现在过得这么不开心,我心里就开心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
卫沉陆这才笑了出来:“林浅夏,冲着你这么有出息,我今天请你吃饭!”
抠门的老板请吃饭,真是一大喜事。
更大的喜事是,吃饭时老板甩出一张卡给她:“这个你收着,我的大部分身家都在里面。”
浅夏接过卡,惊喜地问:“老板,难道说你良心发现,决定裸捐了?”
“捐你个头,交给你保管,丢了唯你是问!”
她郁闷地收起卡:“怎么了,你被人追杀?得罪意大利黑手党了?”
“不是得罪黑手党了,比那个更可怕。”他一副泫然欲泣的幽怨模样,“是爱我的老爸,想要把我抓回家。这次被盯了好久了,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回去嘛。”她一边剥虾一边说。
“别开玩笑了,我老爸的那几个女人整天吵得歇斯底里,我回去那种环境,不出三天就会被逼疯的!”
“跟他谈判,让他选择儿子还是情妇嘛。”
“那还有我那个弟弟呢?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前几年他劝我老爸涉入毒品买卖,被我打得半个月起不了床,结果爬起来之后不但不知收敛,还跟我结下深怨。我看我要是回到那个家,光应付他就会心脏病发作了。”
浅夏表示很同情,把自己剥的虾都送到了他的碗中:“那你老爸呢?”
他嗤之以鼻:“他也是个混蛋,身边情妇十几个,害得我老妈郁郁而终,却信誓旦旦号称自己最爱我妈;身在黑社会,整天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在劫富济贫;一点品位也没有,就爱端个红酒捏着个雪茄装教父……你能忍受这种人吗?”
“但你总要回家的呀。”
“等我老爸死了,我会回去给他送终。”他吃掉了她剥的虾,把洗手的柠檬水往她那边挪了挪,“所以我得出去躲几天。你记得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还有,邮箱也要每天看一次,准时给我回信,我会时时刻刻监督你的工作的!”
“监督工作……这就叫监督工作?”浅夏看着卫沉陆发来的照片中他在世界各地旅游开心快活的样子,无语了,“还说什么逃亡生涯……这叫逃亡生涯?”
再上网站看一看,整个世界天下太平,居然没有人需要她了。
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生意,真是没法做了啊。
她这样哀叹着,关掉电脑,站起来在窗前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在渐渐愈合中,心口的疼痛也慢慢在消失,天气这么好,人间这么和平,就连卫沉陆都把那么一大笔钱交给了她,人生真是太圆满了。
陈怡美给她打来电话,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林小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言纪要回来了,他打了电话给我,是不是想要我去接机?”
“是呀,恭喜你,他现在很重视你哦。对了,你的脚好了吗?”浅夏问。
“已经好啦,明天我就去接言纪。”陈怡美说着,声音哽咽,“对了,林小姐,还有件事……程希宣的眼睛已经恢复了,身体也痊愈了。”
“哦,那就好。”她声音平淡,看着面前的书本,没说话。
“他……他还向我打听你的来历呢,我就照你教的,跟他说,你是我在隔壁劳务市场随便找到,因为我没有经验,所以身份证都没有留。”
“嗯,多谢你了,帮我实现了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接触到了我的偶像。”她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像嘴角在上扬。
“不谢啦,我们互相帮助嘛。那明天言纪和我见面,我该怎么做呢?”
“没什么啦,你只要表现得开心就好了。他应该是想要一下飞机,就看到你的笑容吧。”
“真的吗?”陈怡美捧着脸,在那边激动不已。
“真的,相信我。”林浅夏冷静地应付着她,直到她挂了电话,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这感觉可真不好,她不会想把我当朋友吧?”
但愿邵言纪早日向她表白,自己就可以甩掉这张电话卡,彻底和这件事断绝关系了。
天气渐渐冷了,整个城市由秋天转入冬天,街边的树叶落光,根根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显得格外肃杀。
程希宣坐在阳台上喝茶,偶尔抬头看见远处的流云在这个城市的上头慢慢地渡过去,宁谧至极。
秘书送来新的文件,抽出其中一份,对他说:“请少爷特别过目。”
“是什么?”他拿起来看。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在二十年前买地建了一栋楼,外加周围的大片空地,赠送给了附近一个福利院免费使用,期限是二十年。到今年年底,期限就到了。那附近现在已经是大型CBD,所以公司建议将那块地回收,另作他用。”
程希宣接过文件,草草地扫了一眼上面的策划,知道这些全都是废话,以后都要重新企划的,便拿了笔要签字。
就在他写下第一笔时,他看到了那上面的地图。街道的名字,有点熟悉。
他微微皱眉,把未签字的文件丢到桌上,站起身到书架上取下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的字。
签字的人,林浅夏,程希宣。
她说,程希宣,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这里的人,你要负责照顾到底。
那地址,和地图上要拆掉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上面的签字,圆圆的,柔滑可爱的手写体,这是林浅夏的字,也几乎可以算是,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唯一的痕迹。
不知道,她不计自己的性命安危也依然记挂的,到底是哪里。
秘书等待他的回答。他把文件合上:“先放着吧,我考虑一下。”
秘书走到门口时,程希宣又想起什么,问:“那个宋青青,找到了吗?”
秘书面露难色:“少爷,宋青青是陈小姐随意从劳务市场找的,而且陈小姐根本没有经验,当时也没有留那个女生的身份证,所以宋青青根本没在劳务市场登记。华南大学护理系的毕业生我们也都找过了,只在七八年前有过一个叫宋青青的毕业生,已经在外地结婚生子多年,照片和监控录像上的也对不上号。”
程希宣当然也知道,他点头示意对方离开,沉吟良久,把宋青青离开时的那段监控录像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是长发的女孩子,疏淡的眉眼,始终微笑着的唇角,沉默而温柔。
她留着乌黑垂顺的长发,她出门时一低头,头发滑落到了胸前。她伸出手,轻轻将头发撩起,拢到耳后。
她的耳后,一片雪白,毫无瑕疵。
这么近的距离,一切都清清楚楚。她的耳后,没有那一颗朱砂痣。
何况,林浅夏早就恨他入骨,现在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会接近他?
即使她真的接近他,以她那种人,肯定会告知他自己的身份,然后再和他谈好报酬,才愿意照顾他吧。怎么可能会不声不响地隐瞒自己的身份,照顾完他之后,又就此消失?
温柔安静的宋青青,和那个势利刻薄的林浅夏,有哪一点相似?
他无语地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心头那怪异的联想。
世界上,并不只有林浅夏一个女孩子,不能每见一个人,就下意识地在她身上寻找她是林浅夏装扮成的可能性。
就好像,上次差点把陈怡美当成了林浅夏,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他把这个念头驱散,又打电话给司机:“马上准备,我要出去一趟。”
今天是个好天气,初冬的天空,难得一改前两日的阴沉灰蒙,蓝得如同琉璃一样,微微透明。
浅夏赶第一班车,在天才刚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从她居住的城郊到繁华的市中心,再到商业楼之后的福利院,仅仅隔了两条街,就行人寥落,长满了高大的香樟树。
她从五岁来到这里,再到十六岁离开,十一年的时间。对这里,她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来去自如。以前老旧的石墙,现在已经变成铁栅栏。她站在墙外,看里面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玩耍。即使是福利院的孩子,也有着自己童年的欢乐。
她看着,嘴角上扬,含着微笑。
有人从大门出来,看见她后惊喜地叫了出来:“浅夏!”
“秋秋姐!”她扑上去,带着幸福的微笑抱住了那个女孩子,“今天不是周末吧?”
“期中考完有三天假期,我改完试卷就过来了。院里都出事了,我怎么可以不来?”她年纪比浅夏大几岁,性格开朗又活泼,用力地拍着浅夏的肩膀大笑,“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嘛!”
“秋秋姐也是。”浅夏开心地笑道。
儿童福利院里的孩子,如果是男的,大部分都是有先天残疾或者缺陷的,可如果是女孩子,一般都比较健全。
秋秋、浅夏和大部分女孩子一样,被抛弃的唯一的理由,就因为她们是女孩子。所以,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照顾其他孩子。现在回来,浅夏第一件事是和院长、阿姨们打招呼,第二件事就是去帮忙做事。
她和秋秋一起把捐赠来的衣服洗干净,然后晾晒,一边随口说着话。
“小茜现在已经被送出去了吗?”
“她被一户国外的人家收养了,上个月院里还打电话询问。他们寄回了她的照片,一家五六个人去游乐场玩,给她开生日派对,她看起来很开心!”
“阿成呢?”
“他可厉害了!考上了重点大学哦。暑假里我还在街上撞见了他,他骑着自行车在送外卖,晒得黑不溜秋的,身上的伤疤都看不太出来了。他还炫耀说自己生活费攒得差不多了,哈哈哈……小屁孩,当年他被医院转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烧伤的疤,我还摸过呢!”
“是啊,结果你被我骂了!”有人在身后说。
她们回头一看,是从小照顾她们的李姨,于是都笑起来。
浅夏又问:“对了,院里是出什么事了?”
秋秋点头:“李姨,请你跟我们也说说。”
“也没什么,是关于院里的那几栋楼。”李姨指指后面的宿舍楼,说,“那几栋楼,是一个姓程的慈善家在二十年前买地建的,从那时起就一直免费给我们使用。现在我们的孩子和职工,大部分都住在里面。不过前段时间有人过来测量土地,说是二十年时间到了,可能要收回这些房子,另作他用。”
浅夏问:“那你们怎么办?以后该住在哪里?”
“最近在附近寻访了一些老乡的房子,可能要让孩子们先暂时借宿在外面,每个月给人家补点钱。”李姨有点无奈,“而且那房子本来也就是人家免费给我们用的,承了二十年的情了,还能要求什么?”
秋秋赶紧问:“那么,那家人现在住在哪里?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
“当初那位老人已经去世十几年了,现在听说他孙子在国内,但是那种人,我们怎么可能见得到?只能先看看再说了。”
李姨说着,听后面有人喊,赶紧向她们挥手:“我先去开会,你们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们。”
天气晴好,没有风,这样好的初冬上午,最适合出去活动了。
浅夏和秋秋两人带着一群小孩子,孩子们一人带着一本图画本,到旁边的公园里去画画。
浅夏牵着最小的孩子,在前面带路,顺着林间的小路走到湖边。
舒缓的坡道,竹林掩映的湖岸,鹅卵石堆积在湖边,湖水和天空一样碧蓝。
孩子们在太阳下跑来跑去,有的画画,有的跳绳,有的追来跑去,个个都兴高采烈。
见孩子们都很乖,秋秋就先跑回去准备中饭了。浅夏站在那几个画画的孩子身后,低头看着他们的画,闲极无聊,觉得有点疲倦。她晒着太阳,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开始打起了盹。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福利院,并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
程希宣来到这家福利院之后,未免觉得有点失望。他没有找院长,就随意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转身看向后面的公园。
公园里,有一群孩子在湖边玩,还有几个捧着本子在画画。
孩子们的中间,有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似乎睡着了。
虽然相隔了很远,但他看着她,许久许久,也移不开目光。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还是向着他们走了过去。
浅夏靠着树干,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
也不知道因为心里哪一点感觉的驱使,他走到她旁边,试着弯下腰,想要看一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以前看到她时,她一般都是以别人的面目出现,真实的她,长得也挺可爱的,小小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眉毛淡淡,皮肤极白。
这么柔弱的外表,眉目间却连睡着时都有着倔强的神情,好像倔强地挽留着什么东西,不肯妥协。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岁月一定不会流逝。
他在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的心里有微微的疼痛。他的心里埋藏着一颗小小的种子,却始终没能长成高大的树木,开出一朵可以呈现给别人看的花。
那颗种子,是在他们见面的第一眼,就种下的。她落在他的车上,他看见她。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就被她身上的那种灼目的光彩所吸引。
以至于目的达到了,他却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知道她已经恢复之后,就像溯游的鱼一样,从遥远的欧洲,又来到了她的身边。
忽然有一阵风从湖面上远远地渡过来,带着湿凉的水汽,拂过整片树林。树枝和树叶微微摇晃起来。投在她身上的太阳光,也在瞬间凌乱地摇动起来,金光散乱,耀眼跳动。
那凌乱跳动的光,惊动了浅夏,她猛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面前弯腰注视着自己的程希宣。从下往上看,在此时的蓝天背景中,他的身上像是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漂亮骄傲的男子,朦胧而恍惚,动人心魄。
他身体已经痊愈了,眼睛好像也恢复得不错,至少,没有戴眼镜。
但,一看见她睁开眼,他立即就直起腰,转过头去了。
以前喜欢他时,那仿佛带着烟火颜色的身影,在这样的冬日,脱去了一层光辉,却多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气质,换成一种清致的神采,深藏在冷漠的外表下。
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光芒,却也都知道,这光芒,仿佛亿万光年之外遥远恒星的微光,和看见他的人,并无一点关系。
他不自然地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照看孩子的时候,别躲着睡觉。”
“孩子们都很乖的。”她说。
可能是刚刚醒来的关系,她声音有点低哑。
他“哦”了一声,转头看着那些孩子们:“你和这个福利院是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立即明白了:“原来建了那几栋楼的程家,就是你家?”
“对,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建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孩子们,忽然觉得好懊恼。
程希宣……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她总是会遇见他,和他扯上关系?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在沉默,旁边的小孩子忽然扑过来大叫:“浅夏姐姐,我画好了!”
浅夏差点被他凶猛的来势扑倒在地,她狼狈地回头,去看那个小孩子的画。
“浅夏姐姐,我画的是你哦,漂不漂亮?”孩子献宝一样地捧着那张画问。
浅夏一看那张画,有点诧异,压低声音问:“这个好像是仙女啊?”
那上面画的虽然是一个五官歪歪斜斜的女孩子,不过因为她在云朵里飞,所以应该是仙女无疑。
“对啊,浅夏姐姐就是仙女!”孩子大声说。
浅夏笑着揉揉他的头发,低声说:“谢谢哦……”
旁边程希宣淡淡地说:“够丑的。”
浅夏和那个小孩子一起猛地转头,看着这个打破美好氛围的人。
程希宣理所当然地说:“不是吗?这仙女画得确实够丑。”
小孩嘴巴扁扁,一脸想哭的样子。
浅夏挡在小孩面前,瞪了他一眼:“对小孩子要鼓励为主,你知道吗?”
“哦……”他笑了出来,看着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竖起全身毛的浅夏,却忽然想起宋青青也曾经为了他,这样挡在自己身前。
他还在怔愣间,旁边的小孩子早已经涌上来了,把他挤到一边,举着自己手中的画,一张张小脸仰望着浅夏。
“浅夏姐姐,我也画好了!”
“浅夏姐姐,我画的是湖水!”
浅夏只好挨个儿地夸奖他们。等每个小孩子都受到表扬之后,他们才安静下来,开始画下一张画。
“之前,我们曾经签订过的那份协议,你还记得吗?”他们两人坐在湖边,程希宣问她。
“你……是真的要收回那几栋楼吗?”她虽然如坐针毡,可兹事体大,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
“我爷爷是口头承诺给你们使用二十年,现在已经到期了。”
“但要是没了住的地方的话,孩子们……要上哪儿去呢?”
他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们自己没规划好,二十年的时间,你们本来早就可以把一切安排好了。”
浅夏曲起膝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膝上:“近年来孩子太多了,拨下来的经费却没增加,所以根本没办法。”
他沉吟着,终于问:“林浅夏,你是在这个孤儿院长大的?”
浅夏静静地靠在膝上,没说话。
突然一个孩子跳起来,指着湖中大叫:“鱼啊,好多好多鱼……”
还没等他们制止,那群小孩子已经跑过去看那些在湖中游曳的鱼了。
最前面的小孩子,在推搡之间,不知怎么的,扑通一声就摔到了湖中。
浅夏赶紧跑到栏杆边,脱掉鞋子就要跳下去。程希宣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我来吧。”
那个孩子在水中忙乱地蹬腿,大口大口地吞水,离岸边越来越远。
程希宣脱掉自己的外套,跃入水中。他游泳确实很棒,如海豚般,在水中飞快地划开波浪,接近了孩子,然后伸手从腋窝下将他卡住,拖着他游向岸边。
他单手划水,带着孩子游回来,岸上的小孩子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程希宣给孩子控水,看着他惊吓过度的样子,抬头看浅夏:“我的车在公园门口,你去把车开过来,我们先带他去医院。”
浅夏撒腿就跑,跑到一半时,又转身对其中最大的孩子大吼:“毛毛,你带着大家先回去,路上要走快一点!”
“好。”一群孩子也吓慌了,赶紧拿着本子穿过树林回孤儿院去。
“没什么大碍,只是呛了点水,为了防止气管和五官的炎症,开点消炎药给你们吧。”医生下笔如有神,唰唰唰开了一堆药。
浅夏看看医药费,再翻翻自己的包,才发现自己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身上的钱都买了东西给孩子们,只剩下回去的车费了。
看见她这种为难的样子,程希宣了然地站起身,抽走她手里的单子,去交了钱拿药,丢给她。
她抱着他丢过来的药,抬头看着他,嗫嚅良久,才终于低声说:“谢谢。”
他玩味地抱臂看着她:“林浅夏,难怪你想要找个有钱人。”
浅夏默不作声,抱起药就走。
“不过,我赔偿给你的,难道只够你花这么几个月?”
她当然听得出他话语中的嘲讥,但是她什么也没说,抱着药就走,咬定牙关不坐他的车。
等她汗如雨下、脸色绯红地抱着药回来时,程希宣早就已经带着那个孩子到了福利院,一堆人正围在他身边笑得像朵朵花儿开一样。
一回头看见她,李姨立即叫起来,迅速把还不了解状况的浅夏推到他面前,说:“程少爷,这个是林浅夏,她可是我们孤儿院的骄傲,去年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最好的专业!”
浅夏出了一身汗,头发也乱七八糟地贴在额上,本来就快要晕倒了,一听到李姨的话,真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晕过去。
他却早在车上就换了衣服,只是刚刚是休闲装,现在却是一件衬衫,虽然头发稍显凌乱,却越发显得清隽挺拔。
只是在浅夏的眼里,却觉得他和漫画里的反面大BOSS一模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我认识她……刚刚一起在医院,已经相互介绍过了。”
“浅夏,打招呼啊!”李姨用力一掐她。
她才没有兴趣和这个人打招呼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先去给小伟吃药。”抱起药,大步走开了。
剩下一堆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程希宣瞥了她几乎像是在逃离的身影一眼,把头转开看周围:“这几栋楼已经被圈进围墙了吗?那么围墙就需要拆掉了。”
“这围墙……还是刚刚建的呢……”李姨痛惜地说,“钱还是浅夏向您筹集的……程希宣,是您吧?”
程希宣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以前院里的围墙是石头的,今年夏天暴雨后塌下来砸中了好几个孩子……院里没有钱,经费迟迟批不下来,幸好您捐赠给浅夏的那一笔钱帮我们渡过了难关,付了五六个孩子的医药费,重修了围墙,还把院里的老楼都加固修葺了。”
程希宣微微皱眉:“是吗?”
众人都是一脸疑惑:“是啊!您是不是太忙了,忙到都忘记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刚刚那个小孩子没事吧?我去看看。”
秋秋赶紧说:“我带您去,小伟住在一楼。”
“来,吃了药后多喝点水,睡一觉就好了。”
浅夏给小伟吃了药,喝了温开水,然后哄他睡下。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浅夏姐姐,我有点怕……”
“不怕不怕,你乖乖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等你睡醒了之后,我给你买巧克力,好不好?”
“你又没钱,肯定是骗我!”小伟说着,小声地笑出来。
“原来我穷得这么著名吗?”浅夏自言自语着,一脸无奈。
小伟闭上眼睛,低声说:“那……水果硬糖也可以哦。”
“嗯嗯,一定。”
等小伟睡着了,她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秋秋和程希宣站在门口。
秋秋赶紧跑进来,拉拉她,轻声说:“我照顾小伟吧,你先去吃饭。”
她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和程希宣一起走出去。
门口的梨树已经比房子还高了,树叶和果实都已经落完,只剩下盘曲的枝干,在大楼的窗户前伸展着。
程希宣走出许久,还回头看了看。
宋青青说,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有棵挂满果实的梨树,就长在她窗外,一伸手就可以摘到黄澄澄的梨子。
他像是无意地问:“那栋楼看起来年岁挺大,也是我爷爷捐赠的之一?”
浅夏“嗯”了一声。
他又缓缓地问:“那,你小时候,也是住在这里面的?”
“是啊。”她低声说,“还要多谢你家人。”
他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浅夏和程希宣都还没吃饭,食堂已经没有菜了。
“这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他上车时问。
福利院的众人全都用八卦的眼神看着浅夏:“浅夏,你带程少爷去!”
被李姨推上他的车之后,浅夏抱着自己的包,郁闷地说:“这种地方没有适合你的店。”
“我不挑。”他看到路旁有一家看起来门面还比较大一点的酒店,便找了个地方停车。
菜上来时,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理程希宣,抄起筷子就吃。
他坐在她面前端详着她,忽然说:“饭前先喝汤……”
那句“营养又健康”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她及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她顿了一下,把饭菜吞下去,一脸茫然地抬头:“什么?一定要先喝汤吗?”
他脸色平静,说:“没什么,有人跟我说过,饭前先喝汤,营养又健康。”
她于是舀了一碗汤,捧在手中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还真讲究。”
他没回答,只是皱着眉头看她。
浅夏被盯得发毛,只好抬头回瞪了他一眼:“你不吃饭却看着我干吗?”
“林浅夏,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很难理解你。”他单手支着脸颊,用一种好像很认真,又好像很迷茫的眼神看着她,“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啊?”
“我送给你的那套首饰呢?还在你身边吗?”
她皱眉看着他:“喂,你好歹也是堂堂程氏的少爷,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吗?”
“这倒不是,只是未艾忽然觉得还是你那一套首饰比较好看,所以我想再向你买回来,多加点钱也无所谓。”
“……”浅夏手中捏着螃蟹脚,瞪着他良久,郁闷又悻悻,“你不早点说!我前段时间急着用钱,早就折价卖掉了!”
“然后以我的名义捐给了你们福利院,是吗?”他问。
浅夏怔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我忽然很想知道,像你这样说谎不需要打草稿的人,对我说的,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哎呀,没办法,我是个重情义的人嘛,这是我最优良的品德。”她忽然笑了出来,“院里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总得报答,可像你这样跟我没什么关系的,我就只能从你身上捞点钱给我重要的人啦,这是不是就叫做‘劫富济贫’?”
“不是。”他淡淡地说,“那你应得的。”
“是呀,差点没命才换来的,真正的血汗钱呢。”她毫不在意,笑着说。
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笑容,低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不理解你。”
她的笑容依然灿烂:“需要你理解吗?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本来,我应该已经遗忘她,可她总是让我想起你,所以我,一直无法忘记她。”他说着,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不肯移开目光,“林浅夏,我现在,把很多女孩子都当成你。”
她在他审视的目光下,神情却一点不变:“程希宣,世界这么大,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有很多,接近你的女生,也大部分和我一样是为了你的钱——除了你家方未艾。所以真的别在意了,我都差点因为你而没命了,现在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你身边了!”
他盯着她良久,终于把脸转向窗外,“你还要回福利院吗?”
“嗯,我还没给小伟买巧克力呢。”
他淡淡地说:“礼物吗……我也有一份礼物给他们。”
她咬着螃蟹,口齿不清:“什么?”
“福利院那些老房子,非拆不可。”
她怔了怔,但也无可奈何,只低声应道:“哦。”
“拆掉了之后,新建的房子,依然会让福利院再继续使用。”
浅夏仿佛被雷劈了,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螃蟹脚顿时掉了下来。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却还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程希宣,多谢你……谢谢你!”
“前提是,如果你是宋青青的话。”
浅夏因为狂喜而大睁的眼睛中蒙上了一层疑惑:“宋青青?那是谁?”
他注视着她,微微眯起眼睛:“林浅夏……”
“不过,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是你给我照片和VCR,我绝对能变成她的。”浅夏说着,微微抿起唇,“只要你帮助我们院里,让我……再死一次也可以。”
“算了……”他觉得心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只好移开目光,低声说,“我会帮助你们的,因为我曾经和你签下了那个协议,你也……确实差点因为我而送命,这个是我还你的。”
吃完饭,他们一起到外面的超市去买巧克力。
她身上的钱不够,所以只买了一块。付钱的时候,却看见程希宣推着一车的巧克力过来了,她顿时目瞪口呆。
他把卡递给收银员,若无其事地说:“圣诞快到了,给他们一人发一盒。”
浅夏的心中顿时涌起悲愤的火焰。
两人提着大袋的巧克力出来,开车回福利院的时候,她注视着车窗两旁不断流逝的行道树,忽然说:“程希宣……”
“嗯?”他瞥了她一眼。
“我以后,要忘记你。”
他没有回答,直视着前方。路边的树木一棵棵向着他们迎面而来,又一棵棵往后退去,速度这么快,目不暇接。
就像岁月流逝,当时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所有事情的意义,就已经远远地落在他们身后,变成了灰黄的回忆。
他听到浅夏慢慢地、低低地说:“以前,我确实想过要和你在一起,希望自己能一步登天。但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们两个人,判若云泥。你是天空的云朵,我是地上的泥土,若我想要接近你,那只能是化为尘埃——人不能白痴到这种地步,是不是?”
他依然沉默,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半年前,我出了那次事故之后,挣扎了半个多月,才终于从昏迷中醒来。那个时候,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说……林浅夏死了最好。”她说着,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要伸手把自己的氧气管掐断,好让你的未艾和你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听到了,那时他说的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剧烈地跳动起来,手掌也握不住方向盘了。在路边的白杨树下,他把车停下。风卷过残存的干枯树叶,沙沙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隐隐约约,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在车内,与世隔绝,一片安静。
“不过当然了,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死掉?所以我一直好好地活着。偶尔梦见你,也不再那样难过了,我想,再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就能痊愈了。”浅夏微微地笑了,“这次多谢你,我也检讨了自己,对于无法接近的你,我存了太多奢望,所有痛苦都是我自找的,你没有错,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窗外的白杨树叶背是银白色的,在风中翻转时,阳光反射,一道道白光凌乱,晃动在他们之间。
浅夏的声音缓缓慢慢,轻轻地说:“所以程希宣,我会忘记你的,我从昏迷中醒来后,已经不再喜欢你了;而现在,我也不再恨你了。”
“以后我们,是路人了。”
进入十二月之后,新年的气氛就渐渐浓了。
十二月二十三号,就在浅夏一心期盼圣诞节来临时,陈怡美打电话过来了。
“林小姐,这件事情……有点糟糕了……”
陈怡美和邵言纪现在的关系发展得一帆风顺,所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电话给她了,浅夏安抚她:“怎么啦?你慢慢说。”
“是这样的,邵言纪的父亲,身体已经痊愈了,他……决定圣诞节那天和我见面。”
“是吗?这是好事呀,要恭喜你!”浅夏顿时兴奋起来。
“嗯……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浅夏问。
“可是……他父亲在落基山附近的一个滑雪胜地休养,我之前……和他们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我也很会滑雪,所以他们邀请我一起去滑雪……”
浅夏觉得自己脸面抽搐了:“你不会滑雪,为什么要说自己会?”
“因为、因为他父亲喜欢运动啊,我……我就迎合他,所以说了……”
“那么两天后就是圣诞节了,你准备让我给你进行特训吗?”
“来不及了呀……”陈怡美带着哭腔问,“所以我、我决定自己找一个地方赶紧练习,请你先代替我去和邵言纪的父亲见面,好吗?”
浅夏在电话的这边,痛苦得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
“陈小姐,这个要加钱。”
“是,没问题!”
所谓的冤家路窄,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顶着陈怡美的脸,在机场过VIP通道的时候,浅夏看见了程希宣。
他远远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认出她的真实身份,只是向她点点头。
浅夏深吸一口气,立即投入陈怡美的角色,带着怯生生的笑容,向他打招呼:“程希宣,好巧啊,你也去那边?”
“你是过去和言纪一起过圣诞吗?”他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听说言纪的父亲很喜欢你。”
“是……是吗?谢谢……”她有点害羞,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起来。
程希宣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忽然在一瞬间觉得她也挺可爱的。
他在心里想,可能世界上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有特别动人的一刹那吧。
头等舱的人很少,他们坐得不远,在过道左右,前后排。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在这个空中监狱中,沉闷而漫长。
浅夏抱着毯子闭眼休息了一段时间,实在睡不着了,向空姐要了一杯水喝着,看着斜前方的程希宣。
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可能是此时气流的关系,他闭合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就像在看着自己年少时的梦想。
他却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转头看她。
浅夏立即把头转了过去,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看电影。
他揉揉太阳穴,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看了看电影,是很久以前的一部片子,蒂姆波顿的《大鱼》。
梦幻一样的画面,匪夷所思的情节,一切都像是假的,可最后孩子却发现,满嘴谎言的老爸,他的人生亦真亦假,如梦似幻。
他看着在葬礼上出现的那条大鱼,若有所思:“有时候,这个世界上,真和假,根本分不清楚吧。”
浅夏摘掉耳机,低声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就算能蒙蔽一时,却不能永远替代。”
灰姑娘永远是灰姑娘,公主永远是公主。
就算穿上玻璃鞋的仙度瑞拉能暂时变成公主,可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她依然要匆匆退场,而且,还会被玻璃鞋锋利的边缘割伤双脚。
他低下头,沉默地看着面前缓缓上升的字幕,低声说:“我本来也这样认为,可我们的一生中,总会遇见一些能彻底改变我们想法的人,不是吗?”
浅夏眨眨眼,假装不解地看着他。
他沉默良久。安静的夜色,三万英尺的高空,前方无边无际,漂浮在没有凭借的地方,人似乎也变得软弱起来。
就像需要找一个树洞,把自己的秘密埋进去一般。在这个虚幻一样的静夜中,虽然面前这个女孩子与他并不是非常熟稔,他依然慢慢地向她倾诉了自己心中深埋了很久的那些话。
“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充满矛盾,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披满绮丽羽毛的热带鸟类,炫目迷人。她说的话和做的事,往往相互矛盾,我不知道是该相信她的话,还是相信她的人。”
浅夏听着他缓慢的叙述,觉得自己的心头慢慢地抽紧,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上最重要的那一条血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运行。
可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却露出微笑,带着一丝八卦的意味询问:“你是说未艾姐姐吗?她真的很迷人哦。”
程希宣停顿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这才惊觉,她不过是自己见过几面的女孩子而已。
他笑了出来,说:“是的……你休息吧。”
她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像是没事一样,调暗灯光,在一片黑暗中准备入睡。
反正戴上眼罩,谁也看不出来,他们究竟是不是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落基山是滑雪胜地,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滑雪道,如同一条条白色缎带,弯弯曲曲地延伸在针叶林之间。
坐缆车到达山顶滑雪场,浅夏在试滑雪板的时候,觉得自己好想哭。身上满是硅胶和伪装,又穿上厚厚的滑雪服,简直就像是一团圆滚滚的肉球,这样的造型去滑雪,真的有点危险。
但是没办法,拿人钱财,忠人之事,咬咬牙只得上。
幸好考虑到她的体型,邵言纪选择的是比较平缓的坡道,也很开阔。雪质很好,粉状雪让速度不快不慢。他们两人滑过弯曲的坡道,从针叶林间穿过,前方就是终点,邵言纪的父亲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站起来准备迎接他们。
就在浅夏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有惊无险地到达时,忽然有个女生从树林中冲出来,她的速度又急又快,一下子撞到了浅夏身上,两个人顿时滚成一团,向着旁边的栅栏撞去。
那栅栏只是普通松枝搭成的,显然承受不住两个人这么猛烈的撞击,眼看她们两人肯定会撞塌栅栏。栅栏的后面,就是一个高高的陡坡,摔下去的话,说不定会粉身碎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浅夏眼疾手快,用力将自己的滑雪杆插入雪中,在跌出去的势头稍微一缓时,立即抱住了身旁的树干,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后一伸脚迅速勾住了那个撞向栅栏的女生的滑雪板,将她险险卡住。
那个女生的头已经垂在了陡坡边上,离粉身碎骨只有毫厘之差,后面有人冲过来,将那个女生一把抱住,使她脱离险境。
这一下兔起鹘落,刚刚还在惊呼的人们几乎不敢相信,愕然地看着她们,然后才有人鼓掌,大叫:“喔,太棒了!”
“怡美,你反应真快,我真佩服你!”邵言纪冲上来,紧紧拥抱住她。
浅夏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笑了笑,转头看向那个女生。
拥着那个女生的男生已经摘掉了护目镜,挽着那个女生走过来。
程希宣,居然是他。
浅夏看着那么自然亲密地和他手挽手的那个女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地像是有针尖刺入,尖锐的疼痛。
那女生摘掉眼镜和盔形帽,一头丝绸般的长发顿时倾泻而下。积雪皑皑的背景之前,她的肌肤与白雪的颜色几乎无二。她就像是画上的人一样虚幻美丽,只剩了乌黑的发,乌黑的眉和殷红的唇绘出她的面容,而那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则像是滴落在画上的墨,还未来得及渗进去,所以水光潋滟。
这么美好的女孩子,这么骄傲的美貌。
方未艾,方家王朝的公主。
方未艾过来握住浅夏的手,惊魂未定地微微吸气,说:“真是多谢你。我的滑雪板好像被人动了手脚,幸好你救了我,不然的话,我可要完蛋了!”
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是这样的神情,也比别人可爱上十分。
浅夏一时搞不清楚陈怡美是否见过方未艾,只好低着头假装害羞,笑着说:“我……我也只是凑巧啦,这个是不是就叫急中生智啊?”
“普通人能在这么一刹那间反应过来吗?怡美,你真是超级厉害的!”邵言纪简直都用崇拜的眼神仰望她了。
邵言纪的父亲过来拍拍浅夏的肩,笑道:“还真看不出来,一向笨手笨脚的小丫头,关键时刻这么厉害。”
浅夏不好意思地抬头朝他们笑笑,却一眼看见了挽着未艾的程希宣,他用一双暗夜星海般深不可测的眼睛凝视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迹。
她没来由恐慌,硬生生地转过脸去,避开程希宣的目光,对着邵言纪的父亲笑:“没有啦,伯父。是凑巧滑雪板卡到了一起,不然我怎么反应得过来?”
“陈怡美,我给你介绍一下。”程希宣忽然在旁边说,“这位是方未艾。”
浅夏不及多想,点头:“哦,方小姐你好。”
方未艾诧异地转头看了程希宣一眼,程希宣却给她使了个眼色。
浅夏顿时警觉起来,立即改口:“不过,我和方小姐见过的……”
如果陈怡美真的没有和方未艾见过面的话,她就说自己在媒体上见过,印象非常深刻好了。
方未艾笑意盈盈,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周围的冰雪都要融化在她灿烂的光芒之下了:“是呀,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嗯。”浅夏点头。
“那么下次再一起去马德普拉塔打马球吧,怎么样?”
浅夏仰望着她的笑容,在心里深深感叹,她真美,又美得这么可爱,让人一点妒忌也生不出来,只能仰望。
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可爱的人,难道是生来让人自惭形秽的吗?
从滑雪地出来,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各人便回酒店去换衣服。
他们住的是同一家酒店,邵言纪和浅夏在六楼下了电梯,而程希宣与方未艾在十六楼。
电梯匀速上升,只有他们两人。未艾抬头看看监控,笑道:“这次的电梯应该不会又被人动了手脚吧?”
程希宣沉默,并未回答。未艾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好嘛,我知道我错了,我还是应该好好地待在那个淡出鸟来的鬼地方,不应该跑出来玩。”
“如果不是陈怡美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了你,也许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程希宣微微皱眉,低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承受不住你的死缠烂打,把你带出来。”
“唉,当初那个女生要是死了就好了,结果现在麻烦不断……”
“胡说!”他忍不住开口斥责她。
她吐吐舌头缩缩头,却笑盈盈的一点都不在意。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十六楼。他们出了电梯,各自回房。就在未艾开门时,她忽然想到什么,说:“对了,那个陈怡美,确实有点不对劲哦。”
程希宣转头看她:“是吗?”
“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呀,其实我们见面是在上海嘛,怎么可能在南美洲?不过你当时对我使眼色,所以我就故意说了马德普拉塔呀。其实我从来没在那里打过马球,你也知道我骑马没你那么棒。”
“哦。”程希宣淡淡应了一声,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未艾皱起眉:“喂,你觉得她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不好意思当面说你记错了吧。”他说。
“是吗?”她有点疑惑。
“是的。”他揉揉她的头发,说,“别在意。”
“听说上半年方小姐出了点意外,现在看来,已经恢复了,真是恭喜。”
一起在酒店用餐时,邵父向方未艾敬酒。
未艾举杯,向他的关心表示致谢:“今年我和希宣都出了点事,但幸好都没什么大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出事……你有出什么事?
真正出了大事的浅夏,除了选择沉默地埋头苦吃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邵父毕竟是年纪大一辈的人了,和他们这两对年轻人不合拍,用餐完毕后就一个人回房间休息了。
邵言纪问浅夏:“怡美,你知道吗?本市的平安夜历来都会燃放大批烟花,在市中心的市民广场,我们一起去看吧?”
浅夏点点头,带着幸福的笑容看着他:“好啊!”
邵言纪兴高采烈,又问程希宣和方未艾:“你们呢?难道平安夜晚上就准备待在酒店里?”
未艾看了程希宣一眼,撅起嘴:“喂!”
自遇到浅夏之后,程希宣一直在沉默,像是被未艾的声音惊醒,他抬起头,在此时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面前的陈怡美,和他平时熟识的一样,个子小小又有点胖的女生。餐桌上的插花太高,灯却悬挂得太低,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她隐藏在花影之中,看不清楚。
是不是,在双眼模糊时看来,所有女孩子在背光的地方都是这样的轮廓?
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和他记忆中宋青青那一闪即逝的身影重合了也和林浅夏叠合在了一起。
方未艾有点不高兴,问:“希宣,我们去吗?”
他“嗯”了一声,又情不自禁地透过花朵看了陈怡美一眼。
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半明半暗之间,令人恍惚。
不知真假。
快要到市民广场了,前方却有大堆前去观看烟花的人潮,他们被堵在广场边,一步也移不开。
“看来无论在哪里,凑热闹都是要吃苦头的。”邵言纪无奈地说。
眼看人潮汹涌,根本过不去,他们也干脆都下了车,站在广场边,等着看烟花升起。
远处钟楼上,八点的钟声敲响,与此同时,大片的烟花在空中瞬间绽放。
红橙黄绿青蓝紫,漫天彩色花朵,绚烂夺目,璀璨盛开。
整个世界,蒙在潋滟流转的光华中,他们面前的树木、喷泉、人群,全都镀上了一层耀眼光辉,而天空明亮无比,被五光十色的花朵照彻,通透明亮。
邵言纪指着一朵散落的烟花说:“怡美你看,那朵烟花,一大堆散落的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种花……夏天街上常常开的那种什么来着?”
“是紫薇花吧……”她随口说,“就是花瓣层层叠叠,像薄薄的彩纸堆叠起来的,和普通的花的形状不一样……”
站在她斜前方,与未艾紧握着手的程希宣,在这一刹那,如遭雷殛。
他慢慢地放开了未艾的手,站在漫天的烟火之下,一动不能动。
天空中的烟花,在一瞬间全都散落,化为乌有。
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紫薇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像彩纸堆叠起来的,却没有花的形状。
烟花落尽,喧闹的广场的黑暗中,他却只觉得自己周围忽然一片安静。
只有耳边,远远地传来一点声音,那是那个秋日,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宋青青坐在他的身边。
她说:“那些花开得真好,不知道是什么花。”
他习惯性地转头看了一下,影影绰绰地看见那些花朵,盛开在浓绿色的背景中,颜色淡白。
他说:“好像是紫薇花。”
“真漂亮,层层叠叠的花瓣,像彩纸堆叠的一样。不过这种花,近看的话,又不太好看,没有花的形状……”她这样说。
宋青青……或者,她其实也不是宋青青。
她是千变万化的蝴蝶,是流动不定的光彩,是烟云离合,满是迷雾。
就像没有勇气睁开眼看着命运一样,他站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悲哀。
烟花停歇了一会儿,然后半空中突然一亮,千朵万朵的火花在空中竞相绽放。这是烟花大会的最后一刻,空中不停有流溢的亮光从天而降,明明暗暗,光华万丈。下面所有的人都仰望着这些边开边谢的花朵在天空中奢侈地绽放出所有的光与色。
在这种明暗的无序交替中,在周围的欢呼声中,他在不知名的恐惧之中,终于还是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她。
天空中烟花亮起,她骤然出现在亮光之中。就像他在沉入黑暗的那些日子里看到的,秋日午后的阳光中,她一闪而逝的剪影。
烟火的光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微微一闪,就像是泪光一样,穿越过他们之间的空气,滴落在他的心口上,涟漪一样的悸动,轻微回荡,久久未能止息。
那轮廓,曾经被阳光用刀子刻在他的心上,是他在黑暗之中,一遍又一遍摹刻过的样子。虽然被刻意改变,丰满了脸颊,扁塌了鼻子,除掉了那一颗朱砂痣……可她依然是她,那种令他心悸的感觉,根本无法抹去。
层层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光影交错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破裂,天空中的灿烂光华都向着他倾泻下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地退了两步,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他全身都没有了力气,觉得自己虚弱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这样热闹的时刻,喧哗的人群中,他只感到胸口在剧烈地抽搐。
无法承受。
看完烟火,人群渐渐散了,他们的车也终于可以移动了。
无论未艾怎么反对,但她还是不得不离开了。她将连夜横越北大西洋,回到圣安哈塔去。
程希宣和他们一起回酒店。车子平稳无声地驶过街道,道路两边的路灯如同顺着道路连绵起伏的明珠一般。
邵言纪开车,浅夏坐在副驾驶座上。程希宣安静地坐在后座,看着斜前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孩子。
路灯一盏一盏,自他们身边流逝,光芒在她的身上像水一样流动。前一盏灯的光还未逝去,后一盏的光已经投射过来。重重叠叠的灯光,流光幻影,时光瞬息万变,空间转换,来了又去。
不知今夕何夕。
程希宣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点黯淡的酸涩涌上来,微微晕眩。
回到酒店,浅夏洗了澡,立即就化好了陈怡美的妆。果然不出她所料,不到十分钟,邵言纪就来敲她的门。
“出去散个步吧?”
散步……刚刚看烟花回来,还要散什么步?
可是,陈怡美是绝对不会拒绝邵言纪的,所以浅夏也只能惊喜地点头,说:“好啊好啊,等我一下!”
她裹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就像个粽子一样圆滚滚地跟着他出了门。两人在楼下高大的松树之间慢慢地走着。
“你觉得我父亲怎么样?”邵言纪终于问。
浅夏赶紧点头:“伯父人真好,真亲切!”
“那么你觉得我呢?”他又问。
浅夏用迷恋的眼神仰望着他:“你……你更好,比很好很好还要好!”
他笑了出来,低下头,凝视着她,说:“如果你不再介意以前我曾经给你造成的不愉快的话……是否能接受我的表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浅夏深吸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她在心里想,真是对不起陈怡美,邵言纪对她的表白,居然是她代她接受的。以后她一定会遗憾的吧。
但她依然还是装作惊喜地捂着自己的嘴,眼泛泪光,忠实又投入地将这场戏演下去:“你不是说,要等我减肥到一百斤以下……才……才会……”
“是啊,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真的喜欢上你了,没有办法了……无论你怎么样,我也接受了。”他说着,俯头凝视着她,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声音低若呢喃,“怡美……”
“言纪……”
浅夏下意识地轻声唤出他的名字之后,才悚然一惊——不,接下来不会是……
果然,他闭上眼,低下头,向着她吻下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她的脑中,快速地闪过无数念头——
身为替身,应该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委托人的角色,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要充满幸福地与他相拥而吻,享受自己来之不易的爱情。
可,身为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这是她的初吻。
为了工作,要把自己的初吻献出去吗?
需要……这么敬业吗?
她还在迟疑着,邵言纪的唇已即将落在她的唇瓣上。
根本不受控制地,她将头一偏,下意识地推开了他。
邵言纪站在她的面前,怔怔地看着她。
她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好开心,我……我觉得我承受不住……言纪,你知道吧,有时候……有时候人得到了自己一直梦想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就……就好像不敢相信……”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情,邵言纪才笑了出来,伸手拍拍她的背,低声说:“走吧,没什么。”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一边和他一起走回去,一边亡羊补牢:“言纪……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我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他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你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要是你明天醒来,觉得今晚的情形是做梦的话,那么就来问我吧,我会给你一百次一千次肯定的回答。”
“邵言纪……喜欢陈怡美?”
“对。邵言纪,喜欢陈怡美。”
浅夏瞪大眼睛看着他良久,终于慢慢地蹲在地上,泪流满面。
邵言纪慌了,赶紧蹲在她面前:“怡美,你怎么啦?”
“我……我好开心……言纪,你知道梦想成真的感觉吗?”是啊,真的好开心,终于可以结束这场辛苦的委托了,终于可以避免和这个学长邵言纪碰面了,也终于,可以不需要和程希宣认识的人扯上关系了。
她是真的,不想和他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不明就里的邵言纪笑了出来:“喂,不需要这样吧?”
“需要……你知道,一直以来,我喜欢你,有多辛苦吗?”
他揉揉她的头发:“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不公平,一直都是我这么苦追你,所以你以后一定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怎么可能!我一定会加倍疼爱你的!”
“发誓?”她仰起头,用水汪汪的泪眼看着他。
他好笑地将她抱起来:“发誓就算了,反正你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来看我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哎,怡美,其实你虽然胖,可是不太重哦,这说明你身上都是肥肉,是可以很容易地减掉的。”
因为那都是硅胶啊,和真正的重量能一样吗?
浅夏“嘁”了一声:“这是因为你心情好,所以才觉得我轻吧……那,要是我减不掉肥肉,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这倒不会。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努力一下比较好。”
“讨厌!”
兹事体大,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浅夏借口自己今天滑雪有点累,要去按摩,送走了邵言纪之后,一个人躲在按摩房内,赶紧打给陈怡美:“陈小姐,这桩委托我看可以到此为止了。”
陈怡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道歉:“林小姐,是我让你惹上了麻烦吗?真对不起……”
浅夏在电话这边笑出来:“哈哈,你别着急啦。你现在在哪里?”
“我也到美国来啦,就在你们附近的一个滑雪场,听说开车只要半小时。我要努力练习滑雪。”
“啊,真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我还以为你现在在国内呢……”她赶紧说,“不过你在附近就太好了,立即赶过来吧!”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对方迷迷糊糊地问。
“是邵言纪,向你表白了!”浅夏一字一顿地说。
陈怡美在电话那边“啊”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陈小姐?”浅夏拍了拍话筒。
“我……对不起,我是太……我不知道怎么办……”那边终于传来陈怡美的声音,抽噎着,泣不成声。
浅夏在这边释然微笑,果然,她表演的喜极而泣是正确的。
“赶紧回来吧,反正你们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不可能再去滑雪了。我们今晚就换回来,明天的圣诞节,你可以和他在一起度过了。”
“嗯嗯!多谢你,林小姐……”
“不需要,立即过来吧!”
陈怡美住在靠近安全梯的那一间房间。
程希宣一个人在安全梯内的幽暗灯光中站了好久。门后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一身黑衣,在黑暗中,仿佛不存在一样。
沉浸在虚无浓重的暗夜中,他静静地等待着她,或者,等待着结局的来临。
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在胸口隐隐波动。
似乎,在害怕知道真相,可又似乎,不知道真相的话,自己将会永远陷在残缺之中。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有个女孩子出了电梯,踩着地毯向这边走来。
他站在黑暗的安全梯内,看着她走过来。
陈怡美,那个矮矮胖胖的女孩子。走廊上的灯光幽暗,隐隐约约地照在她的身上。这么天衣无缝的一个女孩子,难道真的会是林浅夏妆扮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倒安静了下来。走出安全梯,他低头向着她走去,擦肩而过时,她被撞倒,摔在了走廊上。
“啊,不好意思,陈小姐。”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扶起来。
同时也摸到了她手腕上软软的肉,微温,不像是硅胶贴上去的触感。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她的手臂上摸上去,在一层鼓鼓囊囊的肉上,悄悄掐住了一点皮。
如果是硅胶的话,当然是没感觉的。
可陈怡美痛得立即甩开手,捋起袖子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痕迹,结结巴巴地说:“程希宣,你……你不小心掐到我了……”
因为胖所以柔软的手臂,在衣袖捋起来时,因为遇到了寒风所以起了一层微微的毛栗子,细细的汗毛也因此竖了起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逼真的硅胶?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抱歉,我太慌张了。”抬手帮她将袖子放下,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握住了她的手掌。
大拇指根部,那条他曾经摸到过的疤痕,消失了。
她不是宋青青。
她不是林浅夏。
他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
“真命苦啊……”
浅夏连夜离开温暖的五星级酒店,拎着自己的小包,拿着那个“陈怡美”的津巴布韦假护照,上了最近的一趟灰狗巴士。
她刚刚把自己那个手机卡号还给陈怡美,所以坐到车上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上自己原来的手机卡。刚一开机,老板的夺命短消息就过来了。
“林浅夏,立即给我回电话!”
浅夏吓得赶紧给老板拨过去。
老板蛮横霸道,劈头大吼:“马上赶到纽约!明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戏份!”
“不……不是吧……”
命苦的浅夏只好拎着包又冲下车,连夜买机票,直奔纽约。
在纽约一家24小时营业咖啡厅,浅夏和卫沉陆碰头了。
“啧啧,这造型,挺别致啊……”老板和她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嘲笑她。
“当初是谁求着我去帮助他的救命恩人的?”浅夏翻翻白眼,“老板,我相信你将来也会有挺着啤酒肚的一天!”
“好吧好吧……”老板不再进行人身攻击,直接从包里丢出一个首饰盒给她:“哪,这个。”
她拿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大:“老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东西叫钻戒!而且、而且是这么大的钻戒!”
“十克拉,闪不闪?”
“闪!”
“想不想要?”
“这种东西,就算我很缺钱也不能要吧。”浅夏心惊胆战地抬头看他,“对女孩子来说,它等于是卖身契啊……”
“嘁,你想要我还不给你呢,而且这个钻戒是假的,只是高仿而已。”他瞟了她一眼,一脸不屑,“这次的任务是装成柳子意的样子,戴着这个东西去跟我秀恩爱。”
“你要和柳子意秀恩爱?”浅夏一脸惊吓。
“当然我也是装成别人的模样了。最近柳子意没什么新闻爆点,所以经纪公司决定要弄个头条新闻——刚好有一家网络公司,老板和柳子意是好友,他虽然背景雄厚,但毕竟刚刚成立,需要一个迅速吸引人眼球的爆炸性新闻。”
“不是吧,拿这个炒作?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出动?”
“因为这个老板已经有妻有子,所以先将天后戴鸽子蛋与已婚男人在纽约甜蜜过圣诞的新闻放出来,渲染十天半个月,闹得越沸沸扬扬越好。然后潜心在国内拍戏的天后惊闻此消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接受采访辟谣,同时网站再发布严正通告,老板是极品好男人,并且出示其一家人的温馨照。最后发现那个女生原来是整容的山寨翻版,想走红才恶意炒作,她在一片骂声中销声匿迹……”
“这么炒,也不怕炒糊掉。”浅夏都服了那些策划了,她收起那个钻戒,“行,那么时间呢?”
“明天,帝国大厦旁边吧。现在你先和我一起去我下榻的酒店。”
“要不我们加一场戏,柳子意和已婚男人深夜共宿酒店吧,那个偷拍的人准备好了吗?”
“偷拍的没问题,但是这么仓促,你行吗?”他端详着她的造型,“你起码得卸掉一百斤才行吧?”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给我十分钟,我能让玛丽莲梦露重生!”
当晚,天后柳子意和已婚男人十指相扣进酒店的照片,就被某个号称自己在纽约旅游偶尔目击到的人,贴在了微博上,第二天,就上了各大报纸头条。
“天后也在纽约哦,我们今天会不会遇见她啊?”
邵言纪在车上研究着的新闻,笑着问陈怡美。
陈怡美沉浸在幸福之中,笑得花朵一样灿烂:“要是能遇见就好了,我还蛮喜欢她的哦!”
“可是她和已婚男人约会,是小三插足哎……”
“是吗?这可真不好……”她赶紧跟着邵言纪的语气走。
“不过她唱歌真的不错,我也很喜欢。”邵言纪又说。
“是呀是呀,她唱歌超级好听的!”
程希宣冷眼旁观,看着这一对沉浸在幸福中的恋人。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协调,可是只要他们自己幸福了,那么一切都没问题,不是吗?
“既然你们要去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在前面那个商场门口放你们下来可以吗?”程希宣问。
“好,麻烦你了。”这一对甜甜蜜蜜过圣诞的人,当然不愿意有个电灯泡在自己身边了。
就在他们的车驶近广场时,陈怡美忽然看见了广场上的一对人影,顿时吸了一口冷气,趴在窗上叫邵言纪:“你看你看,柳子意!”
“不会吧,这么巧?居然真的遇到了!”邵言纪抬头一看,立即兴奋地叫程希宣,“就在这里吧,我们要下去看看!”
程希宣将车子拐到广场入口,他们两人谢过他,立即冲向广场,围住柳子意。
柳子意一副天后气派,穿着白色的皮草大衣,手中挽着爱马仕的包。邵言纪和陈怡美向她要签名,她点点头,扯掉了自己的手套,露出了手上的大钻戒。
程希宣坐在车内,冷眼看着她。
细高跟的靴子,冷感的黑色皮革一直包到大腿;褐色的卷发,衬得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小得只有巴掌大;手掌纤小,虎口处纹着一只小小的蝴蝶,那种靛青色衬得她的手越发白嫩。
明明是这么无懈可击的一个明星,骄傲而特殊,带着一股凌厉的美,即使站在异国的街头,也依然是可以被人一眼认出来的娱乐圈女星。
为什么,他会始终觉得,她是第一次见面时,落在他车上的那一片云朵,带着灿烂夺目的光辉,以无法抵抗的力量,侵袭了他的人生?
结束了他,顺理成章、完美寂静的人生。
邵言纪和陈怡美忽然同时呆住,面面相觑。原来,这两个奔上去要签名的人,身上却没带任何纸笔。
程希宣将车子熄火,取过车上的纸笔,下了车。
脸颊触到一点冰凉,他抬头看,阴郁了一上午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雪。
如果这一次没有认错……那么就承认命运,不要再抗拒自己的心了。
他向柳子意走去,将自己手中的纸笔交给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接过笔来,利落地一圈一划,签好了柳子意三个字。
细细的雪,簌簌地自他们身边落下。她浓密的卷发堆在肩上,隐隐约约,描绘出脸部的线条轮廓。那些线条,他在脑海中曾经描绘过千遍万遍,而这一刻,重合在他的眼中,天衣无缝。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漠,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点了一下头,将笔递还给他。
他接过笔时,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柳子意愕然睁大眼看着他,还来不及反应,程希宣的手已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握住了她的手掌,捏住了她的大拇指。
摸到了,大拇指根部,那一条疤痕。
微微一点突起,仿佛有一根刺,永远地扎在那里。
那是她在电梯坠落受伤时,留在她身上的,永远不能抹去的伤痕之一。
不会消失,无法拔除。
永生永世。
她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以前他眼睛失明时,握着她手掌的情形。
就像是被烫到手一样,她想要狠狠地甩开他,然而他却掀起她的发丝,看了看她的耳后,然后抬手用力擦去。
遮瑕膏被抹掉,耳后那片因为不见天日所以显得异常白嫩的肌肤上,有显目的一点艳红色,就像一滴血珠,刺入他的眼,让他胸口那一颗心,在刹那间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用力推开他,慌乱地质问:“你要干什么?”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抱住她,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间。
所有的猜疑,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一刹那间,胸口云气弥漫,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让他整个人几乎都狂乱了。喉口窒息,什么声响也无法发出。他只闻到她发间的气息,淡淡的柑橘的香气,清新舒适,掺杂着一种异常恬淡又单薄的气息,似有若无,仿佛暗夜中青草的呼吸。
就像整个人坠落在漫天漫地的绯红色花朵中,神之花的炫目光华,淹没了他,再也无法抽身。
他低声,如同呢喃一般在她的耳边说:“林浅夏……不要假装不认识我了,我早就说过……无论在哪里,我都能一眼将你从人群中认出来。”
浅夏的眼睛,愕然睁大。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样,林浅夏……我爱你。”
爱,这样的字眼,从这个曾经残忍无情地说出希望她死掉的人口中说出,她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愤怒狂涌上自己的脑门。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抓住他的手腕,踹向他的膝盖。
在邵言纪和陈怡美的惊呼声中,程希宣在她攻击自己的瞬间,放开了她,仓皇地退了一步,看着她微微地笑了出来。
旁边的卫沉陆立即将浅夏拉开,护在自己身后,瞪了他一眼:“程希宣,你疯了!”
程希宣没有理他,只是盯着他身后的浅夏,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而浅夏盯着他,一字一顿地,慢慢地说:“程希宣,我早就说过了,我已经不再爱你了,我也不再恨你了……从今以后,我们是路人,什么关系也没有。”
“劲爆消息!原来天后柳子意和已婚男人的恋情根本不够看的!”
“风起云涌,这中间还插了一个超级豪门完美男人的三角恋!”
“柳子意脚踏两只船,豪门大少苦恋花心女,已婚男纽约做陈世美,娱乐圈再掀暴风雨!”
愤怒地念出以上这些耸人听闻的标题,柳子意把报纸摔在浅夏的面前:“林小姐,请你给我个解释。”
林浅夏今天的妆容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职业女性模样,她端坐在餐厅的坐椅上,神情疲倦:“对不起,柳小姐,我当时不知道这个人会忽然冲出来表白……你可以向媒体解释他只是你的忠实粉丝。”
“那么那些目击者在论坛上说的,我不再爱你了,也不再恨你了,是怎么回事?我要怎么解释?”
“是他们听错了,我说的是,我和你毫无关系,我们只是路人。”虽然运气不好被几个去纽约旅游的中国游客看到,但反正又没被拍视频,她一口咬定,谁也奈何不了她。
柳子意瞪大眼睛看着她,良久,神情忽然松懈了下来。包厢内寂静无声,她凑近浅夏,悄悄地问:“他是真的当众冲出来对我表白的?”
浅夏点点头:“是,对你表白。”
“他是我的歌迷?”
“可能是吧。”
“哦……”柳子意若有所思,微笑了起来,“林小姐,这次虽然出了点麻烦,但造成的轰动效应更大,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那么……报酬我依然打到你原来的那个账号,也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对一切保持缄默。”
“放心吧。”她当然知道柳子意要干什么,但她并没兴趣关注。
天后手指上那个鸽子蛋,被人放大了之后在论坛研究了足足有一星期,虽然很模糊,但是经过研究,最后众人得出的结论是,十克拉。
“真精确。”课间十分钟,浅夏吃着薯片,看着报纸,惊叹。
同班男生凑过来问她:“浅夏,你喜欢这个柳子意啊?”
“蛮喜欢的。”因为她是个大主顾,给钱也很爽快。
“哈哈,这种女人你也喜欢?脚踏两只船,现在又勾搭上了那个超级有钱人,叫什么……程希宣的,真是道德沦丧啊!”
另一个八卦男生赶紧凑过来:“而且她还给一个有钱男人做小三,拉着人家的手在国外逛街,根本不避行人,假兮兮地把头靠在别人肩上笑这么开心……对方有妻有子,她都快被网上的人和媒体骂死了!”
“是呀,的确笑得很假。”她把报纸拿远了看了看,端详着上面自己的模样,“我记得柳子意以前比这个好看啊……被偷拍的真的是柳子意吗?”
“废话,她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她的脸全国人民都认识!”
“嗯,说的也是。”浅夏说着,笑眯眯的。
“不过比起这个娱乐圈绯闻,还是我们身边的新闻更震撼。”有个男生一脸八婆地问,“你们知道吗?那个陈怡美,居然真的追到邵言纪了。”
“什么?!”众人大吼,几乎把屋顶都掀翻了。
“上次圣诞节之前,邵言纪说,自己会在圣诞节向自己喜欢的女生表白……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哪,就是这样。”那个男生指指窗外经过的,牵着手甜甜蜜蜜在雪地里一起散步的邵言纪和陈怡美,“圣诞过后,他们就这样手牵手地出现了!”
众人顿时都沉默了,看着那两个人在雪地中笑闹着跑远,良久,有人喃喃地说:“看起来,真是不太相配……”
“不过,他们自己喜欢就行了,不是吗?”浅夏看着他们,带着笑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坐在拥堵的公交车上,看着街边的景物自身边缓慢流逝,浅夏将头靠在玻璃窗上,怔怔出神。手机震动起来,她打开来看,是卫沉陆的消息,老板的命令还是那么简明扼要:“新任务,开邮箱。”
她用手机登陆邮箱,路上信号不好,登陆界面迟迟没有显示。
公交车上的电视广告终于放完,开始播放娱乐新闻。
“面对最近纷纷扰扰的传闻,一直缄默的柳子意终于在今日上午召开记者会,出面澄清一切。”
柳子意盛装打扮,顾盼生辉,在水银灯下,简直可以说是神采飞扬。
“我和某网站CEO的绯闻,绝对是没有根据的传言,我们只是以前曾见过几次面,这次偶尔在异乡街头碰见,所以才聊了几句,但真的是普通朋友。”
下面有记者举手提问:“那么,你们两人被偷拍到一起牵手进酒店的照片,柳小姐对此又作何解释呢?”
“纽约的酒店虽然多,但是华人喜欢入住的只有那几家,我们也是到了门口才发现下榻在同一家。当天天气冷,门口有点薄冰,我又穿了那么高的高跟鞋,所以他很绅士风度地牵着我的手进入。我觉得他是一个特别好的男人,但可惜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天后虽然是唱歌的,可是演技也相当不错,态度诚恳,神情坦荡,让浅夏这样的专业人士都肃然起敬。
“对于和程希宣的绯闻,真相又是如何呢?”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人喜欢自己,是不是?”柳子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笑容,“不过,将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他对我的心意我已经了解了,只是我还不敢仓促接受别人的爱,希望能相处一段时间再说。”
下面的记者顿时大哗,询问声此起彼伏:“你和程希宣有发展的可能吗?”
“程家是否真的会愿意让娱乐圈人进入自己家门?”
“程希宣的母亲就是世界小姐,选美出身,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传闻程希宣和方家大小姐方未艾即将订婚,难道程希宣真的会因为柳子意而放弃与方家联姻吗?”
柳子意矜持地抬起下巴,不做任何回答。
助理赶紧护着她离开,经纪公司的人出来做结束语:“柳子意小姐言尽于此,请大家不要妄加揣测,一切都要等待时间!”
这句话一说,简直就是催着大家猜测了。
记者们蜂拥着去追经纪人和柳子意,努力要挖掘更多料。
明星、豪门、三角恋、劈腿、小三、夺夫战、商场、联姻、娱乐圈……所有吸引眼球的元素,尽在此桩绯闻。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透着兴奋的光芒——让八卦来得更猛烈些吧!
公交车上的人也在沸沸扬扬地议论,有人认为柳子意是小三,插足别人婚姻;有人认为程希宣劈腿,抛弃自己多年的恋人;有人觉得还没结婚就散场,只能说是真爱无敌;有人痛骂狗男女,有人同情失爱弱者……
浅夏觉得真可笑,她靠在玻璃窗上,无声地笑着。
这个世界上的人,谁会知道真相呢?
柳子意再怎么谋划轰动效应,也注定会落空。程希宣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忌惮当面打人巴掌的。追问他和柳子意绯闻的记者,能得到的回答只会是,我和未艾的婚礼将会如期举行。
因为程希宣,即使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让方未艾受到一点伤害的。
邮箱终于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熟人的信。齐娜娜,那个曾经委托她去见网友的女生,给她写了信——
林姐姐:
自上次你帮我料理了那个网友之后,我现在真的有听你的话,乖乖地上学。可是,可是我其实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其实我之前,因为很相信他,所以我把我的学校也告诉他了。
前几天,那个“西蒙王子”好像被保释出来了,他现在天天堵在我们学校门口,而且他一定要我去和他见面一次了断,不然的话,就一直缠着我不放。
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也不敢惊动学校,怕会给我记过,所以我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就是你了,请你一定要帮我!
我的电话没有变,请尽快联系我吧!
——齐娜娜
售后服务也是浅夏的工作之一。
所以她和齐娜娜确认了一切事宜之后,第二天下课后,便奔赴了约会场所。
“可是,我很担心他会叫一大堆坏人过来,林姐姐你要小心啊!”
“放心吧,没事的。”
可是,做好了一切准备之后,对方过来的人还是让她吓了一跳。
那猥琐大叔的身后,果然远远地跟着一群人。那群人领头的是个红头发男人,手臂上有一个狰狞的蝎子刺青,居然是程希宣住院的时候,隔壁那个女病人的儿子,和她发生过争执的混混嘛。
她忐忑地打量着面前这十几个人,在心里思忖着,难道这个猥琐大叔,真的为了报仇,而带这么多人过来?
要是她没受伤之前,身手灵活,对付这么多人也没什么,可是现在……
那个混混当然不认识她,他往行道树上一靠,把手中的铁管在树干上敲着。随身携带着这样的凶器,居然一点都不在意被人看见。
她左右看了看,硬着头皮走向那个四十多岁的猥琐大叔。
大叔一看见她,立即缩成一团:“同、同学,我、我只是想要点医药费的……你、你不需要叫这么多人跟着我吧?”
浅夏莫名其妙,扫了一眼那群人,忽然明白过来,其实那群人根本就不是这个无能大叔叫来的,他现在也怕得要死呢。
所以她一脸拽拽的样子,“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说:“现在你知道了吧?以后要是再敢在我面前出现,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早吓得腿都软了,看她捏着双拳,就要像上次一样暴扁自己一顿,吓得赶紧抱头就跑。
浅夏在他身后大吼:“你要是再敢在网上勾搭小女生……”
“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话音未落,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浅夏翻翻白眼,利落地转身就要走时,却发现那群人一声唿哨,当头那个红发男抡起铁管就向着旁边的停车场走去。
她有点诧异,本想要离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地下车库,几个人站在那里抽了几根烟。电梯叮的一声开了,有人走出来。
浅夏在门口看不见那是什么人,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有人说:“程希宣,兄弟们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四叔让我们给你托个话,你们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要一条命,还是两条命,自己选。”
浅夏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听到程希宣冷冷地问:“那个混蛋呢?他那条命是已经没了?”
“这个我们不知道,我们都是替人做事的。”红发刺青男说着,晃着手中的铁管,“别想逃了,这世界就这么大,你们能躲到哪里去?”
程希宣没说话,似乎不打算理会他们。
地下车库一片安静,浅夏正在迟疑,忽然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只见几个人冲了出来,全都穿着黑色西服。
浅夏心里了然,程希宣近期遇到这么多事情,身边当然要配保镖了。
见保镖出来了,那群人不由分说,抡起手中的铁管就和他们群殴起来。
浅夏正想要悄悄离开,谁知旁边被砸起的一块碎玻璃带着风声向她飞来。她下意识地叫出来,捂住了头,转过身去。
程希宣已经瞥到她的身影,便奔到她身边,打量一下她,皱眉问:“你又打扮成这个小女孩,蹚这趟浑水干什么?”
浅夏知道他早就见过自己这个造型,现在要假装也没用,只好抱着头,白了他一眼:“你当我闲得?我只是不小心被扯进来的!”
还没等她说完,后面那个红发男又抡着铁管扑上来了。
程希宣下意识地推开她,避开砸过来的管子,谁知自己的肩胛骨却被重重砸到,两人一起摔倒在墙角。
浅夏还想站起来和那群人干架,谁知按住他腰的手忽然触到了湿黏的血迹。
她吓了一跳,赶紧将手抽回来,一看他的后背,被墙上那块碎玻璃划破了衬衣,一动就有血流下来。
“你……你没事吧?!”她抬头看他,颤声问。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这边没有大动脉。”
浅夏看他伤口并不大,略微放下心。那边的混混毕竟是业余的,在专业的保镖的打击下,早就作鸟兽散了,个个冲着门口狂奔,向着他们这边而来。
看起来,就算是被抓,那群人也想把他们当做垫背的。
“快跑!”浅夏拉起他,两人在暗夜的街上没命地奔跑。
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在这样的深夜里,喘息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在奔跑中,他们感觉有点点冰凉粘在了身上。
抬头仰望,天空中有雪花缓慢地飘了下来。
程希宣的伤口虽然不大,但在奔跑的途中,他还是因为疼痛而稍微减缓了脚步。浅夏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拖着他往前跑,十指与他紧紧相扣,仿佛永远都不会丢下他。
虽然在现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他却觉得心口中流溢出了一些让他难以自禁的甜蜜来。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在追赶着他们,这样冷落的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在他们身边流逝而过,轻雪在他们身边尘埃一般飞舞,他们牵着手,在一路流动的光彩中,就像在携手奔向一个未知的梦境。
就像很久以前那一次,他们从公园里偷了几棵野草,她拉着他,也是这样在街上狂奔。
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其实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虽然浅夏跑得不慢,但受伤的他毕竟还是拖累了她。后面的人紧追不舍,渐渐地近了,他的保镖人数没有那些混混多,被缠住了,一时没有赶上来。
他在一个拐弯处放开她的手,放缓脚步,急促地说:“你先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吼:“别开玩笑了!”
他怔愣了一下,被她拖着,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往前跑去。后面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仓促地回头,甚至都可以看清后面那些人的面容了。
真的跑不动了,没办法了。
程希宣因为失血有点眩晕,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示意浅夏先跑。
浅夏的头发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盯着程希宣。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被热气蒸腾成一滴水珠,自她的睫毛上坠落下来,落在脸颊上光芒幽微,倒像是一颗泪珠。
她回身,挡在程希宣的面前,盯着冲过来的那些人,大吼:“你们别过来!敢……再过来试试看!”
“试试就试试,怕我们不敢替你收尸?”红发混混上前抓住她的衣服,往后一推。她刚刚养了半年的伤,体力不比以前,又跑得脱力了,踉跄着连退好几步,脚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她的头要与地面接触的时候,程希宣一把抱住了她,将她扶了起来,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浅夏仓皇地回头,隔着稀疏下落的雪花,看见程希宣在幽暗的夜中目光明亮,是那么平静。
“没事就好了……快走吧!”程希宣放开她的手。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好按照四叔说的……”红发刺青男挑衅地挥着铁管,向着程希宣的腿做了一个高尔夫的击球动作,“你代替她也一样。”
还没等他说完,浅夏已经转身向着他们这边冲来,直扑向那个红发刺青男。他眼看着她来到面前,还没来得及防备,她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肘一托一扭。那他的关节剧痛,手中的铁管不由自主地松落了下来。她立即抓住了那根铁管,死死地握着,挡在程希宣身前。
红毛愕然,瞪着面前这个貌似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大叫:“就凭你也敢拦我们?”
浅夏用力摇头,用虚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还不快跑?我……我要报警了!”
她色厉内荏的威胁并没有阻止住他们,他们的圈子反而越围越小。红毛接过别人手中的一柄西瓜刀,先冲了上去。
浅夏干脆利落地抡起手中的铁管,向着他的脸颊,啪的一声拍了过去。
不偏不倚,铁管抽在他脸上。红毛捂住自己的脸,剧痛无比,顿时“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后面的人见头头一下就被打了脸,立即涌上来,想要群殴。
浅夏在混乱之中不慌不忙,啪啪啪几声,专门抽他们的脸。不一会儿,那些混混个个都是眼泪鼻涕横流,夹着鼻血,惨不忍睹。
浅夏只觉得自己的手臂瑟瑟发抖,虽然这几下管子抡得轻松自在,可其实她已体力透支,快支撑不住了。
她喘息粗重,挡在程希宣面前,用管子对着他们,咬住下唇不说话。
那群人互相看着,畏惧得不敢上前。
程希宣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她。她护在他身前,额前乱发之下,目光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隐隐透着狂乱的光芒,一瞬间无比灼眼。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也许会是自己一生中最安心的时候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孩子,挡在他的面前,保护着他,帮他拦下一切。
仿佛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那些混混们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敢上来。
正在他们踌躇的时候,后面的保镖已经追上来了,越来越近。
红毛“呸”了一声,捂着肿得高高的腮帮子,看着面前紧紧握着铁管的浅夏,悻悻地说:“算你狠,等着瞧吧!”
一群人转身而逃,浅夏这才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在瞬间都被抽光了,刚刚支撑她的那股劲一下子消失殆尽她脚一软,坐倒在程希宣的身边,丢开了铁管,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希宣轻轻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低声问:“没事吧?”
她茫然地摇摇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沾染到的血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程希宣伸手帮她擦眼泪,说:“怎么啦?刚刚明明很厉害的样子……”
他声音很温柔,动作也温柔,手掌温温暖暖的。那温暖渗进她的肌肤中,在这样的寒夜中,她真的很想将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冰冷的脸上,暖一暖自己。
可,她终于还是用力咬住下唇,将他的手打开,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膝盖上。她想,没有办法留住的温暖,始终是没有用的。
她要不到,也不想要。
她扶着他上了车,两个人坐在后座,车内开了盏橘黄色的小灯。她扳过他的肩,就着暗淡的灯光,看着他背后的伤。
血迹在奔跑中又渗出了不少,印在他浅色的衬衫上,格外触目惊心。
她俯头贴近他的背,仔细地看着。
她的呼吸,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而未能平息,喷在他的后脖颈上,让他那里的肌肤忽然起了一层微微的鸡皮疙瘩。
外面的暗淡景色,在他们身上流逝。他看到车窗上两人的影子,她跪坐在他身侧,仿佛伸着双臂抱着他,将她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
忽然之间,整个世界恍惚起来,水波粼粼。
因为心中那一种不明的动荡不安的悸动,程希宣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凝视着他们的影子。但愿这一刻,永远不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