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天使-----正文_第六章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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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六章 夜

“你今年真是多灾多难,莫非是流年不利?”

知道程希宣受伤后,程父特意打电话过来慰问:“你先回来休养吧,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去黄大仙庙烧头香。”

程希宣无奈地笑笑,父亲还是老派人作风。

“我想和流年并无关系吧,你知道是为了那件事……已经追到中国来了。”

父亲沉吟许久,问:“还是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吗?”

“若知道的话就好解决了围殴我的人,有称上面的人为四叔,但那四叔也只是一个地方头目,或许顺着四叔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对方势力这么广,有黑道背景又完全在暗处,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程父说着,又转变了话题,说,“你先过来,未艾和她的父母在等你。”

他应了,又问:“有什么要事?”

“情势紧急,难道我们能将她弃之不顾?低调一点,不宴请宾客,这事就先定了。”程父缓缓地说,“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值得我们程家去怕的麻烦。”

放下电话,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仿佛还留存着七年前,他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时的触感,还有那曾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誓言。

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自己需要忘记的东西,永远清楚自己是完美无瑕的程希宣。他的人生,不可能出错。他不能把自己七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在瞬间摧毁。

和未艾在一起,是他最圆满的人生。

他转头凝视着桌上未艾的照片,凝视着那上面的笑颜。

她和林浅夏,不一样。

即使拥有经过出神入化的化妆后,拿放大镜一点一点去对比也没有差别的容貌,但不一样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没有林浅夏那种夺目的吸引力,林浅夏也没有她那种天之骄女的气质。

他还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将方家的女儿方未艾介绍给他。他的父亲说,希宣,方家一直与我们程家交好,希望这一代能有更好的关系。

当时他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年纪小,也因为,对未来毫无所知。

十六岁的时候,他母亲去世了。临死的时候,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希宣,是我对不起你。那个时候他真正看清楚了自己的前路,也彻底地将自己以前的理想和追求抛弃了,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所以在未艾牵住他的手安慰他时,他在心里想,她有什么不好,她完全可以成为自己顺理成章的人生中美丽的一环。

从那之后,他成为了父亲的骄傲,剑桥毕业,顺利接手家族生意,和未艾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无波无澜,心想事成。

直到,他遇见了林浅夏。她几乎是从天而降,带着一身光芒落到他的身边,将他此前七年辛苦建设的一切,轻松夷平。

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结局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即使你一生完美,但你心底永远有一个地方,残缺了一块。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不爱未艾。

她只是他完美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这么想来,他对未艾,又何尝是公平的?

已经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室内暖风开得有点大,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亮刺眼。

他有点懊恼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眼前一片黑暗,便想起那个时候,他沉在黑暗中,和她一起撑着伞走过广场的喷泉。他看不见来路,只凭着对她的信赖,慢慢地走下去,觉得心中平静无比。

他忽然觉得,虽然眼睛已经恢复了,可是,却还像是看不见这个世界一样。

因为,如果他的眼睛不是用来凝视着她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这种突然涌上心头的绝望感,骤然之间击溃了他一直以来的执念,过往的一切,关于母亲,关于未艾,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想见她,想和她在一起,想逃离开眼前这个让人压抑的世界。

在这一瞬间的恍惚中,他放任自己,想着林浅夏。

想着她在他身边睡着了,他亲吻她的头发时,闻到的那一丝淡薄的香气;想着圣诞的烟火之中,她呈现在花火之中的身影;想着她在纽约那场凌乱的雪中,低声说,程希宣,我不爱你了,甚至也不恨你了,我们以后,是路人。

路人。这两个字,让他猛然惊醒过来。

无论以前,现在,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她已经和他毫无关系了。

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其实是他亲手埋葬的。

他觉得胸口疼痛,比那一晚玻璃扎进他背上的肌肤还要疼痛万分。仿佛为了纾解这种痛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母亲的照片,凝视了良久。

她还在照片中微笑着,笑容妩媚,但目光中却有着孩子一样的纯真,混合着女人的风韵与少女的清纯,仿佛永远不知世事,不曾经历风雨。

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将照片放回桌上。

就像这给了他勇气,他通知管家,去订最近一班去欧洲的航班,马上出发。

司机开车送他去机场。

他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一路黄昏的景色在身边流逝。

在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就是在那里,林浅夏落在他的身边,挟带着全身的灿烂光华,比那时的晴空还要明净。

他伸手打开前座的纳物盒,看见那颗小小的珍珠还在里面。

米粒一样的珠子,光彩淡淡。

他握在手心看了又看,直到进入机场,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上了飞机,他才发现,那颗珍珠,一直都被自己紧紧握在掌心。

即将开始十二个小时的旅程。

程希宣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整个城市即将入夜。

而事实上,这个夜将会很漫长,横跨欧亚大陆,一直到他下飞机,他面临的,将依然是沉沉黑夜。

漫长得令人沮丧,仿佛黎明永远不会来。

登机通道缓缓收起,机组人员在示范救生器具的使用。

他沉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可自拔,想到父亲的话,他的意思是要他回来之后和未艾订婚吧。

认识了十来年,每年她生日舞会上的第一支舞,都是他陪她跳的。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牵着手没有否认。

虽然聚少离多,但一直都是每周一个电话,在结束的时候说,我想你。

自由散漫的未艾,满世界去寻找新奇的事情,有时给他发的邮件里是她在世界各地的笑容,有时候是她在挪威钓到了巨大的鳕鱼,有时候是她在非洲牵着枯瘦的孩子,有时候是她在南美的丛林中找到了形状怪异的毛毛虫……无论身在何处,她永远兴致勃勃,如同绽放的玫瑰。

她其实拥有他羡慕而向往的、梦想中的人生。

在他抛弃了梦想之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自顾自地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所以他是真的想要尽全力去呵护她,让她的世界永远沉浸在梦想的光辉中。

他看着她一天天地长大,就像看着年少时的自己长大一样,长成自己所要长成的模样,无忧无虑,放纵恣意,从不惧怕,从不犹豫。

而这替代感和爱情,又是否一样?

恍惚之间,模糊纷繁的念头侵袭了他,让他坐在飞机上,茫然不知自己去往何方,正在何方。

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像是被那颗小珠子刺痛了,微微渗出汗水来。

这么多年来,顺理成章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

和未艾的相处也有温馨和欢笑。她是他,应该选择的人。

没有什么不好,甚至,是完美的。

只是……

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要把那些恍惚的念头都赶出去。只是那些不断叠加的印象,真的没办法挥去。

母亲去世的时候说,希宣,我对不起你。

每年的生日舞会,衣香鬓影中,水晶灯下,他和未艾跳的第一支舞。

开满瞿麦花的山坡上,林浅夏令他呼吸停滞的身影。

合欢树筛下的阳光中,她离去时,淡淡的一抹痕迹。

烟花幻影中,她虚幻得几乎要淹没在黑暗中的轮廓。

……

飞机上的广播在提示旅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起飞。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一样,手指的骨节捏得发白,脑中嗡嗡作响,他几乎无法呼吸。

有空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微笑着轻声问:“先生,请问您是否不舒服?”

他如梦初醒,转头看着外面的夜色,低不可闻地喃喃着:“对不起,我要下飞机。”

“啊?”对方顿时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对不起,可是我,没办法回去了。”程希宣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机舱门走去。他的手中一直紧握着那颗珠子,那珠子硌得他的掌心隐隐作痛。

终于考完了最后一门课,寒假开始了。

浅夏回福利院帮孩子们搬家。旧的大楼要拆掉了,新的大楼即将修建,一院的人都欢天喜地搬去工作楼,先将就几个月。

“那个程家的少爷真是热心慈善,我们是不是应该联系媒体报道一下?”院长问浅夏。

浅夏眼也不抬:“不需要。”这是她拿命换来的,根本不关程希宣的事。

秋秋在旁边说:“不过浅夏你能联系上程家,真的很厉害啊!”

她低声说:“这也是凑巧。”

“那个程希宣真是完美无缺,高,帅,温柔,心地善良……”

“温柔善良?不见得吧……”浅夏暗自嘟囔。

小伟抱着书包经过他们身边,八卦地说:“他对浅夏姐姐也特别好!”

众人交换着暧昧的眼神,个个窃笑。

“他就是那样的人,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对谁都一样。”浅夏郁闷地说着,看看天色不早了,赶紧告别了他们,去赶最后一班车。

累了一天,她在车上昏昏欲睡。老板给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听到,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果不其然,脾气超大的老板劈头就骂:“林浅夏,你在干吗?连老板我的电话都这么久才接!”

“至……至少我接了呀……”她心虚地说。

“扣下一桩委托百分之十的奖金!”他直接点她死穴。

浅夏发出一声哀号,车上的人纷纷看向她,她只好缩起头,低声哀求:“要不换个惩罚方式嘛,老板……”

“那么等我们见了面,看看你的表现再说!”他啪一下就挂掉了电话。

浅夏看着自己的手机都快哭了。

因为受了老板的伤害,所以浅夏觉得自己身心疲惫,爬楼梯都无精打采的。

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依次亮起,她慢慢走上楼,拐弯时,忽然站住了。

刚刚亮起的灯光投在她家门外的楼梯上,照亮了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人。

他像是沉在梦魇中一样,僵直地坐着。只在灯光亮起,他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用一双因为在黑暗中睁了好久,一时不适应光线而有点恍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她站在楼梯下,而他坐在楼梯上,十几级台阶的距离,他们看着彼此。

光线从他的身后投射在她的身上,一瞬间,像是隔离出了一个与此时的暗夜完全不同的世界,明亮,平静,充满温暖的光。

仿佛是灯光刺激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中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使得他黯淡的目光变得温柔而虚弱。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微微地颤抖起来。

夜风轻轻吹过,一片冰凉的安静,流过他们的肌肤。

良久,他才低声说:“林浅夏,我本来要回欧洲和未艾订婚了。”

浅夏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可……就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我忽然退缩了。”他紧握着双手,怔怔地坐在她面前,如呓语一般,喃喃地说,“好像,我这么久以来所有的人生目标都在瞬间崩塌了,一切都无关紧要,连我曾经坚信不疑的,我的未来,似乎也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和未艾订婚、结婚,以后我的人生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最好的那一种——只是没有你。这念头,忽然让我觉得恐惧极了。”

他说着,没有看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虚无的一点。黯淡的光线照在他的面容上,恍恍惚惚。

“其实我平生并未害怕过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永远失去了自己最想要的人,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以后的人生,也许就此全是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光亮了。所以我宁愿逃离自己完美的人生,从飞机上跑下来,来这里找你……”

他被飞机上所有被耽误了行程的乘客愤怒责骂,明天的新闻上肯定也会有各种不同的揣测,可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是握紧自己手中那一颗硌得他发痛的珍珠,顺从自己的心,任性地放弃了顺理成章的路途。

他低声说:“我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一些,应该要对你说的话。”

看着他近乎哀求的目光,浅夏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她给他倒了水,在他面前坐下,用神情示意他早点说完,早点走人。

他将那杯水在手中转了很久,直到都快没热气了,才抬头看她,说:“林浅夏,你欺骗了我。”

浅夏抬眼看他,沉默不语。

“你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有想要得到的东西的,那么,为什么在我失明的时候,你不明明白白地以林浅夏的身份出现,反而假装成一个陌生人呢?如果我欠了你的情,那么,不是应该对你更有好处吗?至少你很需要钱,你们那个福利院也是,不是吗?”

浅夏声音十分平静:“因为我和你吵过架,所以不想以我的真面目出现在你面前——而且,邵言纪又是你的朋友,我担心被他看到。”

“如果你真的是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势利的人,那么宋青青,你在离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声不响,让我连报答你的机会都没有?”

浅夏望着窗外怔怔出神,无言以对。

“其实那些都是真的,其实你对我表现的一切,都不是假装出来的,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程希宣,你这样又有什么必要?”她忽然朝他笑了笑,神情平静得近乎自嘲,“是,我确实喜欢过你,你这样的人,哪个女孩子不会心动,不会想和你在一起?可是程希宣,我真是怕了你了。我记忆力虽然不太好,但别人对我做过的事,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所以你一旦表现出对我好的样子,我现在就害怕得不得了,觉得就像你以前刚见面的时候,对我好一样。其实都是假的,我越是喜欢你,最后受伤害的时候,就越痛不欲生,不是吗?扪心自问,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程希宣,收起你愧疚又悲哀的鬼样子,快走吧。”

她口气疏离,平静得一点波澜也无,让他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沉进冰凉之中。他握着手中那杯水,许久许久,才低声说:“林浅夏,即使你还恨我、讨厌我,但我是真的爱你,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属于你了,永远也不会改变。”

真可笑。浅夏明知自己早已说过和他并无关系,从此只是路人,可胸口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咬住下唇,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将头转开,低声说:“不早了,你走吧。”

他透过额前的湿发定定地看着她在灯光下平静的侧面,觉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叫她:“林浅夏,你不怕我这么晚回去会出意外?”

她诧异地转头看他,灯光下,隔着自己眼中的水汽,他全身也像带着微湿的水光。这水汽仿佛也蒸到了他的眼中,让他的目光中带上了朦胧的雾气。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整个人像在梦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迷离恍惚地说着,怔怔地坐在她身边,凝视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低声如梦呓般地说,“林浅夏,你就没有想过,那些人一直在追杀我,我就这样开车回去,说不定又会出意外吗?”

“换一种惩罚方式……该换什么呢?”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折磨自己员工的老板卫沉陆,在世界各地转来转去,终于摆脱了老爸派来一直盯着自己的人,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浅夏打电话,虽然她接电话的动作有点慢,但老板连骂她的时候其实心情都是愉快的。

啊,能回国来痛痛快快地当面骂林浅夏了,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为了早一点骂到自己的得意手下,他拎着从夏威夷给她带的椰子壳小熊,驱车直奔她家。

她住的社区是老式的,没有地下停车场,他开到她住的那栋楼旁边,在楼下的那片空地中停下了车子。

在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了旁边的一辆车,微微诧异。

这个小区,居然停了一辆世爵。

对这辆车的牌照,他印象很深刻——程希宣车牌。

他站在车前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身走到浅夏的楼下。

她的灯还亮着,他迟疑了好久,往上走了两级楼梯,但不知为什么,仿佛是恐惧于知道真相,他又转身走了下来。

他站在楼底的树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眼看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终于熄灭了。

程希宣没有下来,没有出现。

他站了半个多小时,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静夜中,他的胸口,一点一点,慢慢冰凉起来。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车上,把手中的小熊狠狠地砸到后面的座位上。

明知道自己应该立即离开的,可他胸口堵得厉害,手扶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却怎么都无法踩下油门。

他想,要是就这样离开的话,一定会不受控制的。

所以他只能关了灯,在黑暗中等待着。

等待着身旁那辆车的主人出现。

周围很安静,窗外天光黯淡,一片灰黑笼罩着程希宣。

但,可能是因为睡沙发的原因,他一直难以入睡。

从小到大,程家少爷什么时候睡过沙发?谁敢让他睡?

他严重不适应,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凝视着**浅夏的轮廓。

黑暗中,她侧面的曲线温柔,被黯淡的天光笼罩,看不分明。

即使不太清晰,他在脑海中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描画出她的样子。她明亮的眼睛中有清澈幽深的目光,就像五月春夏之交的天空一样清湛;她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柔软而纤细,却总是倔强地微抬着,不肯向这个世界示弱;她曾经和他近在咫尺,只是他当时茫然不知,错过了她。

就像两个人擦肩而过,她回头看他时,他正在看着远处,而等到他醒悟过来,回头看她时,她却已经汇入了茫茫人海中。

天时地利人和,不偏不倚、不早不晚的相互喜欢,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他轻轻地曲起手臂,将头枕在臂弯中,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那么急促。

在这片沉默的暗夜中,听到了他轻微的声响,浅夏才终于开口低声问:“还没睡着?你认床吗?”

“我不认床……我只是,没想到我们还能在一起。”

“天一亮你就给我走。”她郁闷地说。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浅夏……”

她本不想理他,但见他停顿了好久,一直在等自己的回应,只好郁闷地“嗯”了一声。

“我会和未艾分手,不会和她结婚。”

“关我什么事?”她低声嘟囔。

“当然关你的事,因为我喜欢上你了。”他轻声说,“这次,我是真的。不是为了利用你,伤害你,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爱着你,让你幸福。”

浅夏默不做声,睁大眼睛盯着空中。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如今终于实现了。

可是为什么,却一点幸福与开心的感觉也没有?

“多谢你,程希宣。”她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地说,“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轻声说:“我知道。”

其实,你并不知道。浅夏将脸埋在枕头上,眼前又闪现出那一次在迷宫一般的楼梯上,他抱着她往下走的情形。

他身上暗暗的香水味和当时迷离的灯光,让她第一次为一个人心动。她把一生中初次的仰慕、欢喜、迷恋,甚至愿意为之献出一切的感情,都给了程希宣。

所以即使她将程希宣深埋在自己所不愿触碰的地方之后,她也依然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把过去一切沉埋,仅此而已。不需要爱的话,就不会受伤害。

程希宣见她一直不说话,便低声说:“虽然很对不起未艾,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不愿和她在一起的。我们两人本来就各有各自的生活,也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在一起。”

浅夏低声说:“你和她感情那么好。”

“是,我本来打算一辈子呵护着她,宠爱着她,让她的人生永远没有缺憾,永远完美……”黑暗中,他声音轻微,“我很感激她,也曾经发誓要让她一切称心如意,因为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只有她在我身边。要是没有她,那时候我可能支持不下去。”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提到他母亲的时候,变得虚弱而黯淡。她翻了个身,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暗夜中,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可惜的是,我们很相配,我们却不相爱。”

程希宣和方未艾很小就认识了。程希宣刚刚懂事就和方未艾在一起,那时他就知道,她可能会是他以后的新娘。但就像所有社交圈内的人一样,他们关系疏离,客客气气,有时候在滑雪或者骑马的时候遇到,寒暄几句而已。

他们关系的转变,是从程希宣母亲去世的时候开始的。

程希宣的母亲是选美出身,就是别人所谓的胸大无脑,所以在她年华渐老之后,就失去了自己的优势,程父与她离婚了。她无法从程家讨到任何便宜,算是被扫地出门的,日子过得十分潦倒。虽然因为前世界小姐的名声偶尔能出席几个剪彩、酒会等等,但拿过来的红包还不够她保养自己。她迅速地消沉下去,到最后选择了吞食安眠药。

那时程希宣正在夏季的大堡礁潜水,他从千姿百态的海葵与珊瑚中抽身出来,在碧蓝的天海之间回到岸上,漫不经心地用毛巾擦着头发,摘掉氧气,用湿漉漉的手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只说了一句话,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无法言语,不能呼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海天平静,蔚蓝一片,就像蓝宝石一样包围着他,白色的细沙像雪一样在阳光下发着银光。

他面前的世界这么平静,而在另一个半球,他的母亲性命垂危,正在抢救。

他登上最近一班起飞的飞机,赶过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从南半球灼热的夏天中离开,下飞机投入北半球的大雪中。

他在医院见到母亲,握着她的手,悲恸无声。

她对他说:“对不起,希宣……有我这样的妈妈,你可能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闭上眼睛,只留下程希宣一个人坐在她身边。他哭着亲吻她的手,亲吻她的脸,直到她的皮肤渐渐冰凉。

方未艾走过来,将他拉走。监视器上的心跳已经是一条直线。

母亲去世了,父亲没有来,他打电话时感叹了一下,然后说,丧礼办体面点吧,程家出钱。

在那之前,程希宣的人生从没经历过风雨,当时他十六岁,因此陷入绝望,茫然无措。而方未艾和管家正在国内,所以赶到这边帮他,联系了殡仪馆和公墓,总算将他母亲安葬在了一个环境比较好的地方。

那个时候在母亲的坟墓前,年少的方未艾拉着他的手,扬起小小的脸看着他,说:“没关系的,希宣哥哥,还有我和你在一起。”

因为这句话,他在母亲的墓前痛哭失声。那时他下定决心,他以后会一心一意地喜欢方未艾一辈子,呵护她,疼爱她,即使豁出自己的命。

那之后,他的少年时代结束,他开始认真地生活着,一直在努力地做一个完美的人,克制着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

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世界清楚地呈现在他面前,风雨侵袭,无人能避。他生在这样的家庭,有强势的继母和从小积怨的弟弟,比别人更加艰难。

他的父亲对他说,你应该去读金融,于是他就去剑桥商学院,放弃自己的理想,并且努力取得好成绩提早毕业。父亲说,你过来帮我忙吧,于是他离开了毕业后应征进入的会计师事务所,虽然那里的老板和同事都和他相处得很愉快。

他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出一点错,无论什么时候。

父亲厌倦了继母之后另结新欢。年纪那么大了,生活还不知检点,身体也渐渐差了,于是很快就宣布退休。如今他接管了一切家族事业,也像当年继母对他母亲一样,出具了她婚前和父亲签订的种种约定,光明正大地将她扫地出门。他那个弟弟本来就不成器,自此继承家业的希望渺茫,于是越发自暴自弃。

他的人生非常完美,只待和方未艾成亲之后,成就王子公主的传奇。

后来他曾经听父亲和别人聊天时提到一句——真看不出来,希宣倒是一点也不像他那个母亲。

他愣在父亲背后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洗手间里,一个人无声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不曾回神。

镜子里的人,脱去了年少时的容颜,越长大,越不像母亲了。

那时,离他母亲去世,也已经有六年了。他在心里想,人生不过就是这样,爱情也不过就是那样。遇见一个合适的人,然后在一起,一生一世。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他会和自己选择的人白头偕老,永远和她、和孩子在一起,不分离。

和世交的女儿订婚,在一起甜蜜平静,金童玉女厮守一生,真的没什么不好。而且上流社会的圈子并不大,程家和方家都是最受瞩目的人,他单方面地悔婚,会引起多少非议和波澜,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并不是不清楚。

他也曾经细细地想过他和未艾在一起,最后发现并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是等于完美吗?

以前,他一直以为答案是肯定的,然而现在,他却开始怀疑起来。

如果那个合适的人不是自己所爱的人,即使一辈子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

就好比,他现在人人称羡,成为了父亲的骄傲,他是别人口中完美无缺的人,可那又有什么意义?他的人生,距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

“那么,你一开始的梦想是什么呢?”浅夏轻声问他。

他沉默了好久,才说:“你一定会笑话我……很孩子气,无聊又无能。”

“是吗?没有哪个梦想是无聊的吧?”她问。

他犹豫着,终于承认说:“海豚饲养员。”

“咦?”她诧异地应了一声。

“小时候,我最喜欢到水族馆看海豚,海豚也很喜欢我,经常会跳出水面让我抱抱,去多了,那些海豚都会亲我。”

浅夏从没听他说起过童年,不由得说:“你真幸福,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吃一块奶油蛋糕……海豚抱起来,感觉怎么样?”

“头上摸起来湿湿滑滑的,有一点潮湿的腥味。尾巴有点像塑料,硬硬的。你一摸它就会叫,很乖很可爱。”他说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出来,“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在家里的水池养海豚,我妈妈还帮我联系过,连饲养员和训练师都已经联系好了,结果卖方捕到的海豚在半路上死了。我当时哭得很伤心,然后发誓将来要去水族馆做驯养师,好好照顾它们。”

浅夏笑了笑,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很异想天开?”他问。

“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根本没有安慰他,“而且程希宣,你的每一次异想天开都会伤害到别人,以前那只小狗是,海豚是,我也是……所以你安分地做你高高在上的程家大少爷,对我们这样的人真是好事。”

听到她这样的话,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但,至少我们曾经历过的,无论给你带来了什么,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喜欢过,恨过,无论如何,在我的心里永远存在。”

她转头朝向墙壁,轻轻地抬手捂住双眼,感觉到眼泪猛然涌了出来。

并不是因为什么,而是她忽然在心里想,可能,已经做不成路人了。

曾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的话,换来的那些平静,也许只是水中虚幻的影子,就此破灭了。

他戳穿了她的谎言,其实她,还是喜欢他。

他依然,在她心里存在着。

路人,迫切地需要存在感。

所以程希宣只合了一会儿眼,等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就赶紧起来,把冰箱里的东西翻出来。

怕开了灯让浅夏睡得不安,他只是就着厨房外的微光,开始弄吐司片,轻手轻脚打鸡蛋,化奶油。

光线不太明亮,他切掉吐司边的时候,一不小心,手指一痛。他立即缩手回来一看,原来是指尖被切破了,沁出一条血痕。

他皱眉,把自己的伤口放在凉水下冲了一会儿。血液融入水流,消弭不见。

浅夏被厨房里做饭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中抓过床头的闹钟一看,才六点。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厨房,看着里面的程希宣,由于刚醒来,还有点供血不足的大脑让她还不明白现在的状态:“程希宣,你在干吗?”

“早,你们上课不是很早吗?我给你做早餐。”他一脸居家好男人的模样,回头朝她微笑,“去收拾好,等一下就可以吃了。”

“你有没搞错哦……我们都已经放寒假了。”她郁闷地抓着头发,想想又怀疑地问,“……你会做饭吗?”

“我以前是一个人去读书的,并没有带管家和厨师去。你知道英国的菜出名得难吃,连带中餐馆也很糟糕,所以我会在寄宿处自己做饭,其他同学还经常慕名来吃我做的菜呢。”他笑着,很肯定地说,“我对中餐在全世界的传播和推广是有贡献的。”

“是吗?”浅夏半信半疑,漱洗好之后,坐在桌前等他的早餐。

他端出的东西让她无语,一杯橙汁,两片煎过的吐司,还有一个煎蛋。

“这就是你对中餐的贡献?”

“我不敢下去买中式早餐,担心你把门关上就再也不让我进来了。”他说着,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将受伤的手指藏起来,“尝尝我做的爱心早餐。”

还不就是普通的冰箱里的东西。她想着,拿起来咬了一口。

香甜而浓稠的蛋奶味道在舌尖融化,让浅夏不由诧异地睁大眼睛:“咦……这吐司看起来普通,味道还真好,你怎么弄的?”

他兴致勃勃地教她:“先把奶油化开,和蛋液、糖混合,然后把面包片浸透,用奶油煎好,然后再淋上一点糖粉,就做好了。”

你可知道奶油很贵的,我下定决心才买了这么几片……浅夏一边在心里悼念自己的钱,一边把吐司片吃完,又干掉了橙汁:“你什么时候走?”

正在摇着尾巴讨好她的程希宣顿时泄气了:“哦……等一下就走。”

“记得把你制造的垃圾带下去。”她指指厨房里的那一堆。

程希宣默然:“好。”

天色渐渐明亮,卫沉陆一夜未睡,坐在车内,一直等待着。

周围静极了,只有冬日的残叶,在晨风中掉落,偶尔打在车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他看见浅夏的那栋楼下,从楼道口走出的人,程希宣。

天色尚早,太阳还没出来,只有天边朦胧的鱼肚白。程希宣在幽蓝色的天光之下,浑身像是镀着一层淡淡的光辉。

果然,是他。卫沉陆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脑中一片空白。

程希宣很自然地,就像是在这里居住的男人一样,拎着一袋垃圾下楼来,在经过垃圾桶的时候,随手将垃圾袋丢了进去。

卫沉陆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再看他。

程希宣上了不远处的那辆世爵,没有往卫沉陆这边看一眼,立即就走了。

虽然车内有暖气,但一动不动坐得太久了,深冬寒气长久地侵入身体,让卫沉陆觉得四肢百骸都微微麻木,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没有了筋络连接,整个人就像散了架的木偶,颓然地倚靠在车座内,连手指都动不了。

过了许久,他低垂在膝上的手才终于可以动弹。他收拢十指,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几根手指上一样,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刺进掌心中,留下了四道红痕。

他终于开门下车,机械地上楼,站在林浅夏的门前,抬手敲门。

浅夏刚刚收拾好一切,换好衣服要出门,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下意识地打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劈头便问:“程希宣,你又……”

站在门口的人,是卫沉陆。

她顿时愣在那里,犹豫良久才迟疑着问:“老……老板,是你?”

“难道你还以为是程希宣去而复返?”他靠在门上冷冷地问。

浅夏哑口无言,良久才说:“老板你不要误会啦,我……和他并没有什么的……”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你就收留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在家里?”卫沉陆咄咄逼人。

浅夏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老板,这不关你的事,你别理我们了……”

“我当然不愿理会你!可我真是失望。你怎么就这么蠢?好了伤疤忘了疼。半年时间,你就忘记了他曾经怎么对你!”

浅夏用力别开头:“没有!老板你误会了!”

“我管你有没有!我只是对你失望透顶。林浅夏,算我看错了你。”他冷笑着,灼灼地盯着她,“还有,林浅夏,你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口口声声说自己和他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企图瞒骗我?这样很好玩吗?难道我有空理你做什么蠢事?”

浅夏有点无奈:“老板,我哪有瞒着你?这么久以来,虽然我们只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但合作得其实都很愉快不是吗?”

“只是合作关系?”话音未落,卫沉陆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俯下头向着她的唇亲下来。浅夏的心猛地一跳,想要挣扎,双手却被他反手按在门口。他的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腰,灼热的气息,强势的拥抱,将她紧紧围住。

她无法挣脱,只能盯着他,低声叫他:“老板……”

他用绝望而愤怒的眼神盯着她好久,终于甩开了她,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气急败坏地摸出烟。林浅夏低声说:“老板,你答应过在我面前不抽烟的。”

他一把捏扁了烟盒,向她砸了过去:“答应个屁!”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低低地笑了出来。

卫沉陆烦躁地耙耙头发,终于恢复了一点常态,颐指气使:“快,滚过来给我端茶倒水。老板我一夜水米未进,简直要死了!”

“你昨晚干吗去了?对了,我放寒假了,你以后可不可以晚一点再过来找我?”浅夏给他从冰箱里摸出个梨子,一边削皮一边抱怨,“你不会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卫沉陆郁闷极了,简直怀疑自己昨晚一夜到底是在干什么了!

他肝肠寸断,崩溃欲狂,她却一脸无辜,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真叫他恨不得把她掀翻在地狠狠踩上几脚泄怒!

恶魔老板心情不好,口气更差:“林浅夏,你给我削什么梨子?我全身冰冷,再来个冰箱里的梨子冰下去,我当场毙命在这里给你看!”

“那么老板你要什么?”

“热的!先给我来一碗蛋花汤,再去楼下给我打包一碗牛肉粉上来。在国外这几个月,吃得能要了我的命,要是你敢给我看见一点火腿、牛奶、面包之类的东西,这辈子我跟你势不两立!”

浅夏一脸哀苦:“老板,楼下的牛肉粉一般都是中午才开门……”

“把门给我砸开,去!”卫沉陆把自己的钱包砸到她的怀里。

一接触到钱,浅夏二话不说,转身就下去了。

十五分钟后,浅夏捧着一碗牛肉粉上来时,卫沉陆已经搜查完她的房间,心花怒放了。

他抓着沙发上的枕头问:“昨晚谁在你的沙发上睡觉?”

浅夏翻翻白眼:“别明知故问了,当然是程希宣。”

“他赖在你这里干吗?”

“想追我了,跟我说喜欢我。”

卫沉陆嘴角抽搐:“林浅夏,你可以表达得委婉一点。”

她一脸睚眦必报的神情:“我怕委婉了老板你听不懂,又说我隐瞒着你。”

卫沉陆瞪了她一眼,心情却十分愉快:“但你根本不会鸟他的,是不是?”

“是啊,我这人小心眼又爱记仇,吃过一次苦头,受过一次伤,我就永远也忘记不了。所以老板你怎么夸我来着?”她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神情淡淡地说,“你说,林浅夏,我之所以挑上你,是因为你有个最大的优点,犯过一次的错,永远没有下一次。”

“那个时候你好像是十六岁吧,眼睛就跟现在一模一样,所以在那么多孩子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其实我当时是想找个男孩子的,因为男孩子比较稳定。女孩子,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混账男人,把她毁掉。”卫沉陆又想起了程希宣,所以后面那两句话,是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的。

浅夏将脸靠在臂弯中,用一双清湛的眼睛盯着他:“那么,这么久以来,我比不上男生吗?”

他怔了怔,才说:“不,你非常出色,比我期望的更好。”

“是吗?”她笑了笑,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沉默了下来。

窗外是阴沉的冬日,迷蒙的寒意笼罩着整个城市。

彤云密布的天空,雪迟迟下不来,所有一切都蕴藉在半空,无人知道来临的会是什么。

柳子意如日中天的事业,忽然遭到打击。

首先是她进军影视界的第一部电影,制片人前天还约她吃饭谈剧本,今天就对媒体表示,邀请柳子意出演其中角色只是媒体的误传,导演也澄清了,并没有这个打算。

然后是筹备中的新专辑,她打电话询问定下的曲目时,制作人吞吞吐吐地表示,录制可能要延后。

已经提上日程的巡回演唱会,所有宣传也在忽然之间销声匿迹了。

柳子意当然气急败坏,冲到副总的办公室,将今日报纸的娱乐头版甩到他面前:“请问我是过气了,还是不受关注了?是缺少话题,还是没有作品、缺乏实力?我现在是所有媒体的头条!”

“是,我知道现在是你红得发紫的时候,全世界都在议论你的绯闻。”副总双手一摊,“然而柳天后,你惹到了一个可怕的人物。”

她诧异地睁大眼,俯身压低声音问:“程希宣?他不是我的歌迷吗?而且他要是不高兴的话,不是应该对媒体施加压力吗?”

“是啊,一般人都会想到去解决媒体,但是也有人另辟蹊径,觉得对付你更解恨一点。”副总一脸悲悯地看着她,“很可惜,那人不是程希宣。所以老头子让你今天下午两点整,穿得素净一点,夹紧尾巴,低头去请罪。”

“可是我今天要录制一个节目,两点也许还搞不定……”

“搞不定就放弃录制,不然的话,你就不用在这个圈子内混了。”

柳子意愕然,问:“是谁有这么大势力?”

“你猜猜?”

柳子意瞪了副总半天,猜想不出来。

副总伸手指点点桌面,写了个“方”字。

柳子意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问:“方未艾?她居然当真了,对付我?”

“你可以想得更严重一点。”副总一脸“你完了”的神情,“她已经亲自出动,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了。”

“希宣,我回来了!”

弯弯的眉眼如同新月一般,灿烂的笑容在面前盛放如花。

程希宣微微皱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拥抱她:“为什么会过来?”

“我已经收到你给我的邮件了,真遗憾,原来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她说着,推开他的拥抱,扯掉自己的手套丢在沙发上,“家族遗传,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喜欢娱乐圈的女人。”

程希宣不解,问:“什么?”

“柳子意啊。”她扯起嘴角,冷笑。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刚传出绯闻没几天,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写信,坦诚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让我转告我父母,无法和我结婚了……这消息我还没通知我父母呢,担心他们心脏病发。”

程希宣笑了出来,缓缓说:“你误会了,不是柳子意。”

“难道我弄错人了?”她笑了出来,“喂,那么你说说,那位是什么人。”

“她叫林浅夏。”

“真普通的名字。”

“人也很普通。”

方未艾端详他许久,然后笑了出来:“希宣,我不信你会喜欢上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连我这样的人,恐怕都不符合你的心意呢。”

“别取笑我。”他笑道,长长地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心里没底,总觉得也许到最后,我还是难以得到她。”

她看着他,良久才低声说:“希宣,你是真的完蛋了。你这样的人,喜欢上别人时,居然会露出这样卑微的神情……真是让我觉得好奇。”

“哪个男人喜欢上你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笑道。

她歪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睫毛眨了一下:“多谢你,不愿意背着我去追另一个女生。”

“你有喜欢的人时,也总是会第一个告诉我,不是吗?”

她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不适合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当然很合适,只可惜我们不相爱。”他缓缓地说,“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让我可以下定决心放弃婚约的人,所以由我来提出解除婚约,我相信你的父母一定不会再有异议了。希望你也可以不必再和他们斗得头破血流了。”

“如果那个女生不出现呢?是否你就会一直觉得我们在一起也不错?”

“是,至少我觉得,比起把你交给其他人,我会是个更称职一点的丈夫。因为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一辈子幸福如意。”他凝视着她,微微含笑,“不过现在,真抱歉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身后等你了,因为我遇到了,非常重要的人。”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默然地看着他,许久,才低低地说:“那个林浅夏,让我见一下她吧……我看一眼就好,绝不会说出我是谁,让场面尴尬。”

“她认识你的。”他说道,“她曾经是你的替身,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也不会认识;如果没有她,你可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而……因为你,她也差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未艾愕然睁大眼,失声问:“是……是她?”

“对。”程希宣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在他的注视下一天比一天更惊艳夺目的女孩,是他呵护了很多年的人,一直以来,他当她是自己完美人生不可缺少的一环;一直以来,在他想到未来的时候,总是有她的那一部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愿意,在她披上婚纱的时候,执着她的手,许下永生永世的誓言。

然而,现在他决定离开她了。

他无法对面前这个呵护了多年的女孩子说出什么话。室内是一片凝固的安静,窗外的风静静吹过,落叶木的枝条微微起伏。

而未艾在一瞬间,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了。她仓促地站起身,生硬地说:“我好像还没倒过时差,我先去休息。”

他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叫她:“你住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她挥了一下手,没说话,头也不回。

他又说:“你的第二个男友,我已经着手在帮他们了,下个月律师会帮他上诉,把握很大。”

未艾没有转过身,她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脸上冰冰的,她没有理会,任凭它滑下来。

“天后柳子意否认与程希宣有任何关系,坦诚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她亦从未想过嫁入豪门,对未来丈夫所有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真心相爱。”

街边的电视播放着新闻,浅夏匆匆走过街角,一脸漠然,充耳不闻。

反正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关她事情的是她正要去见的委托人,陈怡美。她本来已经圆满结束了那桩委托,可忽然又在网站上收到了求援邮件,对方很急切地要和她见面,所以她只得赶紧化了个三十来岁的妆容,赶过去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一个私人会所,环境优雅,喝茶时气氛特别好。

她被指引到一个独立的包厢前,这里围绕着走廊,和前面的包厢隔了很远,隐藏在竹林深处,格外隐秘一些。

门口的女孩子把门打开,她一进去,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坐在里面的,是一个美丽得动人心魄的女孩子。她将头发随意地扎起,穿着很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正在玩手机游戏。她当然感觉到浅夏进来了,却头也不抬,说了声“请坐”,便只顾着把手机上那一局游戏玩到最后。

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即使**着一张纯白素净的容颜,乌黑的头发,简单的衣装,也像一朵随意舒卷的云,散漫而美丽。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骄傲美丽,即使态度倨傲无理,也让人无法介意。

因为她是方未艾,方家王朝的公主。

所以林浅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面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

等喝到一半,方未艾也玩过了那一局,终于收起了手机,对她笑了笑,说:“林小姐,初次见面,我想你肯定认识我。”

林浅夏顿时醒悟过来。

这个女生下手真是狠、准、快、稳,不动声色地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察觉之前,早已将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

所以浅夏只好笑了笑,说:“你好。”

方未艾端详着她的妆容:“林小姐,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坦诚相见吗?”

浅夏真无奈,支着自己的下巴:“方小姐,我们这一行,不会和别人用真面目见面的。”

“你和希宣呢?也是一直用伪装见面的吗?”

浅夏点头:“是,除非是我没有工作的时候,被他抓住了。”

她冷笑:“他认得出你吗?”

浅夏有点烦恼:“可能他第六感比较敏锐,所以总是能认出我,真麻烦。”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方未艾忽然笑了,支着下巴看着她。

“难道你想说,是程希宣告诉你的吗?”

“是呀,他和我一直都这么好,我们当然无话不说了。”

浅夏摇头:“不是他。”

“是吗?”方未艾端着茶杯,看着浅夏毫不怀疑的神情,耸耸肩,“对,不是他……那么你猜是谁?”

“你这么聪明,又不像邵言纪那样沉浸在爱河中智商急剧下降,难道自己不能猜出来?”浅夏有点无奈,“我猜想,我在落基山救了你的时候,程希宣肯定看出来了,当时他还想和你串通试探我呢,对不对?”

“但是你没经受得住考验,因为陈怡美和我根本没有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见面之类的,你的表情那么镇定,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了。”她托着腮,端着手中的杯子,微笑地看着她,“不过我当时肯定不可能把这件事和替身联系起来,直到希宣告诉我,我以前的替身现在在他的身边,我才忽然联系到这件事,因为那天遇到你之后,希宣的举止就有点奇怪。”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她们隔着竹枝拼接成的窗看向外面,所有的深绿浅绿,都在不安中起伏着,如同大片的绿色颜料在无序地涌动,却又无法互相融合。

许久许久,未艾的声音才又低低响起:“所以我呢,在回国后就去找了陈怡美,在我的突然袭击之下,老实的陈怡美无奈只好招供了,她确实有一个替身,因为她不会滑雪,所以临时找的。”

“是呀,就那一次,结果就被你逮到了。”浅夏眼都不眨。

方未艾站起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因为那一次,是你救了我。”

“只是凑巧而已。”浅夏对于这么正式的道谢有点不自在。

方未艾注视着她,缓缓地说:“但是,感谢归感谢,有些东西,是我即使死了也不愿意让给你的。”

浅夏觉得压力很大,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方未艾,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比如说,希宣。”

风忽然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她们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可是却有一种未明的情绪,在她们之间不安地涌动着。

浅夏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方大小姐,其实这件事,我真觉得很冤枉——”

在方未艾的注视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和程希宣不是恋人,我想这当中,你可能有点误会,但是我们真的没有恋爱。”

说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当初程希宣过来找我做你的替身时,他是让我帮忙了结你们的婚约的,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想要逃避这个婚约,所以让我来破坏你们。但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宣告失败,我也不会再在里面横插一杠。任务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们也不会想要和委托人有任何事后联系。”

“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方未艾怔怔地坐下来,低声说,“我年少的时候,曾经极力想要逃避那种一眼就看到未来的生活,所以我离家到处漂泊,交了很多现在想想根本无法容忍的男友,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疯狂的事情,去了无数最艰险美丽的地方……我也曾经带回很多男友给我父母看,但无一不被我的父母迅速解决掉,他们一意逼我嫁给希宣。”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说:“因为逆反心理,所以我被迫和希宣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不开心,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希宣却一直容忍我,纵容我,后来……在意大利发生了一些事,为了我,他差点殒命,我这才知道,其实他才是我真正值得爱的人。

“女生有时候很奇怪,真正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是浮云蔽日,看不清楚,反而去追求那种千里之外虚无的东西。可到我真的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时,他却和我说,他有了另外喜欢的人了,他不肯再等我,不肯再无条件地对我付出一切了,因为他现在属于你了……”

方未艾支着自己的额头,有点沮丧,眼中却始终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盯着面前的浅夏:“可是我不会认输,因为他一直都是属于我的,只要我还想要,别人就抢不去。我是方未艾,只有我不要的东西才会抛弃掉,丢给你!”

浅夏看着她倔强的神情,心里隐隐浮起一种黯淡的苦涩来。

这个女孩子,表面这么傲气,其实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恐吧。

“喜欢上了,就承认自己喜欢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浅夏微笑着,低声说,“你和程希宣才是应该在一起的人,请不要在意我。”

方未艾强装的一切被瞬间击溃,她愕然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

“我以前,曾经因为不了解程希宣是个什么样的人,而迷恋过他,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看清了现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再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了。”浅夏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门口,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刚刚到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浅夏,眼睛中全都是深重的悲伤。浅夏凝视着他,唇角微微上扬,完美的谢幕表情:“喂,程希宣,正在说你呢。”

程希宣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呼吸也没有,就这样窒息般地盯着她,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未艾有点慌乱,低声叫他:“希宣,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这才将目光从浅夏的身上移开,看了看她,低声说:“你来到中国的消息已经被人传出去了,现在,就有人正向这边来。我的保镖可能拦不住他们。”

未艾吓得脸色发白,站起来奔到他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肘,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直冷眼旁观的浅夏,慢悠悠地穿上外套,戴好手套:“那么我先走了。”

“林浅夏……”程希宣不自觉地叫她。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吧?”

“可能,你也会有危险。”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看不出来吗?现在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恐怕我们三个人,今天都逃不出去……”

话音未落,突然响起重重的“砰”的一声,玻璃在瞬间破裂,寒风卷袭进屋,窗帘、桌布、墙上挂着的小饰品,全都晃荡起来。

未艾“啊”的一声哀叫出来。

浅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的腿上迅速渗出鲜血,浸湿了裙子。

程希宣立即蹲下,将她的裙子掀起,她的膝盖已经受了伤,根本站不住了。

打破窗玻璃的人,正自窗口向内张望,浅夏立即伸手抓起旁边的椅子,狠狠地砸了出去。椅子带着碎玻璃,不偏不倚砸个正着,那个人哀号一声,捂着脸就倒在了地上。

她立即奔到窗口,将打开的窗栅栏关上,一眼瞥到外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手中各自持着凶器。她迅速把门锁上,然后把窗帘一把拉上。

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砸门了,同时会所内警铃大作,在尖锐的警报声中,那些人的吼声时断时续地传进来:“逃不掉的……你们给我滚出来……”

看着摇摇欲坠的大门,浅夏回头看了看未艾,她正吓得脸色苍白,死死地抱着希宣的手臂,紧盯着那即将被踹开的门。

浅夏微微皱眉,然后一把拖起未艾,往室内的洗手间走去:“跟我来!”

未艾还想抓着希宣的手臂,他已经将她的手拉下,抓起旁边陈设的花瓶,站在了门后。

会所内保安不多,所以只能等待警方,幸好不到十分钟,已经隐隐听到有警车的声音传来了。

眼看时间紧急,那群人下手更重,猛然间“轰”的一声,大门倒下,他们闯了进来。

程希宣手中的花瓶砸在了率先进来的人头上,但那人倒下后,后面的人还是涌了进来。

警方已经到了大门口,保安也终于冲了进来,准备阻止。

那群人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墙角膝盖流血的未艾,也看到了一个瘫倒在椅上,被吓呆了的陌生女人。

那些人只扫了那个女人一眼,就一起向着未艾扑了过去。

程希宣拉起未艾,冲了出去。

一旦跑掉就很难抓住。所以那群人毫不犹豫,一起转身追了出去。

只留下瘫倒在沙发椅上的那个女人,捂着自己的膝盖,痛得瑟瑟发抖。

她腿上有枪伤,血流了一地。只是当时闯进来的人太仓促,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保安赶紧扶起她,问:“你受伤了?没事吧?”

她咬紧颤抖的下唇,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话:“程希宣和林……浅夏……把那些要杀我的人引开了,你们……快去救他们!”

浅夏和程希宣牵着手,穿过层层的竹林,从后门奔了出去。

一开始浅夏还假装自己的脚受伤,后来见他们追得太快,只好放弃了假装,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去找未艾了,所以她跟着程希宣一路狂奔。

后面的人还紧追不舍,他们向着大门跑去,希望那里的警察可以帮他们。但那些人也早看出了他们的企图,其中一个大喊:“四叔说,直接杀了也可以!”

浅夏心头猛地一跳,回头看见领头那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她。

偏僻无人的寥落街道,漫长的小巷中,什么可以遮挡身体的东西也没有,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手指一动,就要扣下扳机。

程希宣将她猛地扑倒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浅夏睁大眼睛看着他,颤声叫他:“程……希宣。”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抱紧她,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一切。

枪声响起,世界在瞬间,忽然变暗。

她的脸深埋在他的怀中,感觉到他的身体骤然抽搐了一下,有温热而黏稠的**喷溅在她的脸上。

她抱着他沉重的倾倒的身体,连追过来的人也不管了,只是抱着他,无法抑制地哭喊出来:“程希宣,程希宣……”

“林……浅夏……”她脸上的眼泪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看着她,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然后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那些泪水。

可是,手还未碰触到她的肌肤,已经垂落了下去。

她握住他无力松落的手,看着他合上的眼睛,身体瑟瑟发抖。

持枪的人向她一步步逼近,她就像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程希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黄昏的小巷,寒冬之中积雪薄薄,在半空之中有晚归的飞鸟掠过,层层叠叠的雪与云,光与影,在昏黄的阳光之中,像是被飞鸟的翅翼割破,无数重重影迹,所有一切过往,都如同泡沫幻影,在她面前一一出现,又一一破灭。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动荡得如同风吹过的湖面,虚幻扭曲。

程希宣,程希宣……

他让她如同陷入迷宫,走不到尽头,辨不出方向,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就像现在,他在她的怀中,呼吸渐轻,于是她忘记了过去,迷失了未来,这个世界,不复存在。

指着她的枪没有响,只传来沉重的倒地声音。那个持枪的人被后面赶上来的一条黑影击倒在地。旁边的人一时手足无措,那人夺过对方手中的枪,反过枪托迅速击倒两个人,然后反转枪口对准他们,厉声说:“我数三下……”

听到他的声音,浅夏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老板……”

逆光之中,卫沉陆一身黑衣,持着枪站在那里,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所有人都迫于他全身的气势,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他声音平淡。

那几个人中有几个已经转身,迅速跑开了。

“二。”

就连倒在地上的人都赶紧爬起来,往巷子口狂奔。但就在跑出没几步时,他又转头看向卫沉陆,愕然大叫:“少……少爷!”

卫沉陆微微皱眉,瞄了他一眼。

“我、我是四爷身边的阿健啊!我曾经和四爷在意大利见过你一面的!”

浅夏抱着程希宣,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卫沉陆则有点尴尬:“哦……是你啊。”

就这么一来,局势微妙了起来。浅夏低头看着程希宣:“终于可以知道,追杀你们的是什么人了。”

可是程希宣已经重度昏迷,根本不可能有反应。

她怀中的容颜,和初见时一样,依然是漂亮得令人觉得目炫,但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苍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撕开他的衬衣,将他胸前的伤口按压绑好,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包裹住他。

至少,还有一点点热气,还有一点点心跳。

卫沉陆看了她一眼,垂下手中的枪走过来看了看,见程希宣还有微弱的呼吸,便帮她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才转头对那群人说:“走吧,我和四爷也多年未见了,但愿现在忽然和他见面,不会给他造成麻烦。”

浅夏站在巷子中,看着他和那群人一起离开,她不由自主地在背后叫了他一声:“老板……”

他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一挥手,说:“没办法啦,我也懒得再东躲西藏了,和四爷见个面也行。你先把程希宣带去医院抢救吧。”

浅夏现在还是方未艾的装扮,所以那些人结结巴巴地问:“卫少爷……你和方未艾……”

“完全没关系,我不认识方未艾。”他一口咬定,“先别动他们,一切等我了解了再说。”

那群人半信半疑,他们正在追杀的人和卫沉陆似乎关系不一般,这让他们觉得事态十分严重。救护车已经来了,他们再不闪人就会被看见了。所以那一群人和卫沉陆脚步不停,一下子就出了巷子。

在巷子口卫沉陆看见了另一个熟人。

他老爸的得力干将,他曾经见过好几面的一个男人,似乎是叫史密斯,外号铆钉,意思是盯上什么人就丢不了。

史密斯一看见他,顿时“啊”了一声:“少主!您……您终于出现了!”

“啧,别在这种地方叫这么傻的称呼。”他说着,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坐在铆钉的身边。

原来他父亲的亲信都到这边来了。卫沉陆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难道说,程希宣惹上的意大利帮会,就是他的老爸?

难怪在欧洲,他去跟踪他父亲的手下时,会遇到林浅夏和程希宣。

这么说的话,可有点麻烦了,他唯一的员工林浅夏,如果因此卷入了这场恩怨,对他真不是个好消息。

“你在盯梢程希宣?”

“是,老大说,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以血洗血。”

“程希宣这种人,能和我们帮里有什么血仇?”他漫不经心地问。

史密斯驾车车去追前面程希宣的救护车,低声说:“和二少爷有关。”

“咦?是吗?”虽然和那个父亲情妇生的弟弟完全属于陌生人,但出于礼貌,卫沉陆还是表现了一下惊讶。

“是的,今年春天,在瑞士滑雪的时候……”

“怎么了?”滑雪,卫沉陆觉得自己最讨厌滑雪了。

“二少他……在滑雪的时候看到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就过去想上手。那个女孩子都已经被掐晕拖进屋子了,谁知被后面有个偶尔经过的滑雪者看见了,对方抡起滑雪板给他来了几下,二少就活生生被打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卫沉陆冷笑,“下手还真是太轻了,他要是直接打死就好了,这种人渣!”

史密斯愣了一下,赶紧说:“是是,二少是不对……可是他毕竟是老大的儿子啊,所以老大下了追杀令,无论天涯海角,也要将凶手抓到,替二少报仇。”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欣赏程希宣了。”卫沉陆抱臂看着前面的车,说。

史密斯诧异地问:“这事和程希宣……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是程希宣见义勇为吗?”

“不……不是,当时救了那个女孩子的是个女人。”

卫沉陆愕然转头看他。

“是程希宣的未婚妻,方未艾。”

“手术中”的灯一直亮着,迟迟未灭。

浅夏坐在走廊中等待着,大脑一片空白,觉得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厉害。

白色的走廊,白色的灯,安安静静匆匆走过的人,让空气都变得苍白。

未艾过来时,在走廊尽头看了她很久,终于示意护士把轮椅推过来,停在她的旁边。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放心吧,他一定没事的。”

浅夏回头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伤口缝好了,膝盖骨碎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说。

浅夏点点头,低声说:“没事就好。”

她的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低喑,满是绝望。

未艾示意护士倒了一杯水给她,浅夏捧在手中,慢慢地喝着。

“其实我真的有点不甘心。”未艾将头靠在椅背上,轻轻地说,“我遇见希宣比你早,我和他经历过的日子比你长,可是,却是你,得到了他。”

浅夏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没说话。

“我知道,如果这次不是你,而是我有危险,希宣也一定会为了救我而不惜生命……可那是因为,我在他心里,是亲生妹妹一样的存在。”她转头看着浅夏,眼中满是泪水,“而你,他为你不顾一切,却是因为,你是他爱的人。”

浅夏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默然无声。

“他向我坦白,跟我说,他已经爱上了你,再也不能守护我了……那个时候,我真绝望,我依赖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要被人抢走了……所以我好恨你,我明知道自己应该躲在圣安哈塔避风头,可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即使死也无所谓,我真的想看看,能从我手上抢走希宣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顺着玉白的脸颊滑落,“可是却没想到,会害得他这样。”

“不关你的事,过错不在你。”浅夏低声说。

“不,是我的错。”她说着,因为情绪激动,崩溃得泣不成声,“若我早点发现原来我早已经喜欢他……若我不那么任性,我和他早就已经幸福地在一起了,我不会和父母吵架后,独身去瑞士惹下祸端……我不会害得他现在这样……你也不可能抢走属于我的希宣……”

旁边的护士劝她:“小姐,请控制一下情绪,太伤心了可不好。”

可方未艾太过悲恸,抽泣着,就是无法停下来。

浅夏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放心吧,他会安然无恙的。”

“就算安然无恙,他也已经属于你了。”未艾说着,用绝望的眼神盯着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么久的时间,他都没有爱上我,那么这辈子,我都得不到他了……我永远也没办法,从你的手中把他抢回来了。”

“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浅夏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早和你说过,我们是路人。他伤害过我,我也伤害过他,我们是这样的局面,恐怕都回不去了。”

方未艾摇头:“你们明明相爱,能说成为路人,就真的成了路人吗?林浅夏,就算你演技这么出色,骗过了别人,骗过了我,甚至骗过了希宣,可是,你能骗过自己吗?”

浅夏怔怔地呆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能让自己相信,你和希宣只是路人甲了,于是,你就真的能把他当成路人甲吗?即使你改变了容貌,改变了身份,改变了个性和举止,你们却依然在人群中相逢,他依然能在千万人之中,一眼就看到你。难道你觉得你们,真的能成为路人吗?”

浅夏咬住下唇,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虚弱,微颤。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还有我也是,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人生的一切,该来则来,就算逃避,又能逃到哪里去?”未艾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地说着,又将自己的脸埋在疼痛的膝上,深深地呼吸着。

等到眼泪被膝上的毯子吸干,她才抬起头,红肿着双眼,却对着浅夏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是很容易喜欢别人的。我以前的男友,都曾经在一瞬间,让我感动得想和他们立即步入结婚礼堂。所以我想,即使希宣被你抢走了,也没什么。也许更适合我的人,在下一个路口就出现了。”

虽然肆意哭过了,红着眼,但她依然是方家王朝的公主,骄傲而夺目,钻石一样,坚强美丽。

“这是我的报应吧,总是喊着不喜欢,不爱,所以,就真的没能爱下去,真的没能得到他。”她笑着,低声说,“我想,等下一次爱情来临的时候,我一定要紧紧抓住……免得再有一个像你这样幸运的女孩子,抢走了我喜欢的东西。那下一次打击,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了!”

看着她脸上难看的笑容,浅夏也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她伸手抱了一下未艾的肩,低声说:“好好地养伤吧。”

她们坐在一起,看着手术室的灯光熄灭,奋战了好几个小时的医生出来,表示手术成功,病人基本脱离危险。只是还要在ICU监护一段时间,他各项功能指标都很低,随时会有反复。

浅夏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的程希宣。

他依然昏迷着,氧气管和仪器密密层层,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她只看见他苍白的半边面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气息呵在冰凉的玻璃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缓慢散去。

雾气阻碍了她看程希宣,所以她举起手背,慢慢地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擦掉。

就像,把过往的一切都呼出来,然后,亲手抹掉一样。

还有什么呢?即使他再怎么伤害过她,即使他曾经亲口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可他如今,愿意为了她,连生命都抛弃,还要怎么样?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但她没有去管,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擦着面前的玻璃,想让自己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凝视着他,喃喃地低声叫他,程希宣,程希宣……

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真的能擦掉吗?

永远不曾忘记自己伤痕的林浅夏,真的能忘记自己想要忘记的东西吗?

农历新年到了,即使是病人也受到了特殊待遇。

已经转到家里的程希宣,因为今天阳光很好,所以浅夏给他穿上厚厚的衣服,裹上毯子,推他到阳台上晒太阳。

护士在准备待会儿的检查,叮嘱她各项注意事项,浅夏一边点头,一边记着。程希宣坐在椅上,说:“放心吧,她是专业护理人员。”

护士疑惑地问:“你是专业护理的?”

“对啊,华南医科大学护理专业的宋青青小姐。”他微笑着,低声说。

浅夏白了他一眼,仔细帮他拢好毯子。

阳台外有几株高大的腊梅,开出了金黄灿烂的花朵。在干枯的树枝上,娇艳的花上压着白雪,枝条垂垂。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身上暖融融的。浅夏坐在程希宣的身边,看着外面的花和雪,因为多日来缺少睡眠,所以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半寐半醒之间,她忽然觉得脸颊上痒痒的,似乎有发丝轻轻掠过。

她微睁开眼,看了看,原来是程希宣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用那么温柔的眼睛凝视着她,手指就好像在抚摸一朵初开的花一样轻柔。

浅夏的心,也跟着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阳光这么温柔,时光缓慢地走着,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即使那些烦嚣的事情,似乎也消失了。世界这么美好。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声叫他:“希宣……”

程希宣握住她的手,微微而笑。

她直起身子,揉揉眼睛,低声说:“今天是除夕呢,我们先回去吧,等一下我要回福利院去过年了。”

他牵着她的手,低声问:“不能留在这里吗?”

她轻轻摇头,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有点沮丧:“有些事,我也需要向你坦白了,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

“有什么需要坦白呢?不就是未艾惹了麻烦,你需要一个人来做她的替身,所以雇了我过来帮她承担吗?”她淡淡地说。

程希宣叹了一口气:“对,我曾经在信上对你说过。”

“信?”她有点诧异,然后才恍然想起那封信。

在她受伤回到家中之后,他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后来,被她撕碎了,冲进了下水道。

“那个时候你换了号码,我查到了你的地址,也没有勇气去见你,只能给你写了信。”他有点无奈地转头看她,低声说,“但是你,没有理会。”

浅夏望着外面的腊梅,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封信我没有看,撕掉了。”

他笑了笑,说:“嗯,要是我,我也不看。”

她转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像是要将自己一直埋藏在心里的那些郁结,也一起从胸中挤压出去:“不过,我又不是傻瓜,难道我看不出来,所有的伤害,基本都是针对未艾的?有时波及你,也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从你身上挖出未艾的下落。什么不想结婚,想要我破坏你们之间婚事的话,全都是表面的敷衍。而且你也不需要对我解释,因为我只接受委托,并没有多大兴趣追究你的原因。其实一开始,我就应该看出来,你怎么可能不爱方未艾?”

“我是爱她。”他终于打断她的话,“但和我爱你的不一样。”

浅夏抬眼看着面前的花,没说话。

“在我孤独的少年时代,她就像一簇火焰,让我觉得这个世上,还是存在着美好的人生的,所以我也一直希望,能好好地呵护她,让她永远幸福下去。”他斟酌着语句,慢慢说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就像是对自己的至亲一样,因为我不幸福,所以希望她能过得很好,很幸福。”

“可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拥有幸福的可能,我的人生不一定只有这样的死水一潭,我能够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你出现了,所以我的人生开始熠熠生辉。”

浅夏默然注视着他,良久,低声问:“你喜欢我?”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用一双深深暗暗的眼睛凝视着她。

“喜欢我的长相吗?其实你根本没见过几次我本来的面目吧!”

“你长什么样,对我而言并无关系,反正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认出你,不是吗?”

浅夏别开脸:“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生活、我需要的是什么,我们这样两个世界的人,怎么能在一起?”

“这些都不重要,全都是可以忽视的东西,不是吗?就像我失明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看不见你,可是我还是爱着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对我多么重要的人。”他凝视着她,低声轻唤,“浅夏……”

她转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那声音低暗喑哑,却让她心口的血脉,随着他的声音,起伏震颤起来。

她咬住下唇,默默侧过头,看着窗外。他凝视着她,她的脸颊被逆光照出一种炫目的浅红色,如同桃花与玫瑰调和出来的颜色,仿佛绯红又不那么深,仿佛粉红又不那么浮,说不出的动人与娇艳,在一瞬间,迷人眼目,动人心魄。

她低声说:“对,程希宣,我还喜欢你。即使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他的胸口仿佛被人深深劈了一刀,明知道她是曾经被自己狠狠推开,没有半分犹豫与迟疑,舍弃掉的女孩子,可是这一刻,他追悔莫及,甚至恨起自己以前的漫不经心来。

他曾经**践踏过的,其实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因为这种难以名状的悲恸,他忽然不顾一切,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觉得整个人虚弱极了,像是梦,又像是幻觉。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畔缠绕,佛手柑、香木橼、橘、柏与烟草琥珀的香气,混合成奇异的青木香,在她身边沉浮。

突然之间,她的眼泪就要涌出来了。

她仿佛看到初次遇见程希宣的时候,不知世事的她,抬头看见了如同光神一般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他。那个时候,她怎么知道,命运给她带来的并不是光辉灿烂,而是暗黑深渊?

从地狱中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会再想回到那种地方?

曾经历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爱与恨,她又怎么会再回头?

林浅夏,唯一的优点,就是记住的,永远忘不掉。

所以她,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将他推开一点,慢慢回过身看他。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放开,凝视着她,轻声如呢喃一般地叫她:“林浅夏,林浅夏……”

她挣扎着想要脱开他,谁知他放开了她的手之后,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的身体猛然贴近自己,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柔软,甜美,让人战栗。

因为心中那种深浓的爱恋与着迷,程希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就此沉沦。周围明明是明亮的午后,阳光遍地灿烂,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变成虚幻影迹,在迷乱之间下坠,下坠,一直坠落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恍惚迷离,像是在梦游一般。

“浅夏,不管我们以前怎么样,不管受过什么伤、经历过什么,至少,我们现在都还在一起。只要我们还能牵着手,那么一切都很好,不是吗?”

“去,到楼下点碗牛肉粉,我十分钟后到。”

老板在电话里下命令,言简意赅,一副大佬模样。

正在收拾东西的浅夏赶紧打起精神,冲到楼下催着老板煮牛肉粉。就在她托着打包好的牛肉粉上楼时,卫沉陆刚好到来,停好车和她一起上楼。

吃完牛肉粉,老板心情很好,点着桌面问她:“想不想知道秘密啊?”

“咦,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她捧着碗到厨房去,没有理他。

见她这么淡定的样子,他心中八卦翻涌,难以抑制,又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上看她洗碗:“喂,很重大的秘密哦,听不听?”

“没兴趣。”她头也不抬。

“和程希宣有关。”

她的手停住了,良久,又假装若无其事,继续洗碗:“什么?”

卫沉陆翻翻白眼:“我就知道,你只对他感兴趣。”

浅夏没理他,他只好自己接下去说:“程希宣委托你的时候,骗了你。”

“他什么时候不骗我?”她淡淡地说。

卫沉陆一脸沮丧:“喂,林浅夏,你这么不配合,我真的很难八卦下去。”

“好吧,那么老板要八卦什么呢?”她洗干净手,走过他身边坐下,“是八卦方未艾惹了麻烦,还是八卦程希宣当时根本没想和未艾解除婚约?”

“原来你知道了啊。”他笑眯眯地抱臂看着她:“那么你知不知道,被方未艾打成植物人的色狼,就是我那个混蛋弟弟?”

浅夏这才睁大了双眼,愕然地看着他。

卫沉陆有点得意:“你看,终于有爆料了吧?”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弟弟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坏蛋,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渣啊。”浅夏自言自语。

卫沉陆耸耸肩:“谁说不是?那次他被我打得差点瘫痪,居然还没记住教训,一直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这一次他被打成植物人,也是罪有应得。”

“但你老爸可不这么想吧。”

他叹了一口气:“我老爸只有两个儿子,我已经背叛他,跑得远远的了,现在愿意跟着他的那个儿子却又变成这样,也难怪他悲痛过度,即使对方是方成益的女儿也不肯放过,一定要她偿命。”

浅夏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他瞟了她一眼。

浅夏有点迟疑地说:“老板,或许,你能帮帮方未艾和程希宣……”

“帮他们?我凭什么要帮他们?”卫沉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冷笑,“第一,那个混蛋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自家人被搞成这样,连带我也脸面无光,我为什么还要去帮外人?第二,程希宣和方未艾也是一对混蛋,你忘记他们以前把你弄过去当替死鬼,搞得你有多惨?你差点就死翘翘了,林浅夏!”

浅夏坐在他面前,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没说话。

“想要我帮他们去向父亲求情,那你倒是给我一个救他的理由。”

“我欠了他的情。”她低声说。

“什么情?感情?他说的那些鬼话你也信?”卫沉陆不耐烦地挥挥手。

浅夏叹了一口气:“至少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保住了我从小长大的福利院。至少他曾经为了保护我,自己受伤也无所谓。至少,他曾经在最危险的时候,抱着我替我挡过子弹……”

卫沉陆端详着她的神情,勃然大怒:“林浅夏,你这个白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的记性好,永远不会再理会这种人了吗?”

她低下头,轻声说:“是,我永远忘不了他给我的伤害。可是老板……我也永远记得,他和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平生第一次,卫沉陆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连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胸口剧烈疼痛,在这一刻间,他忽然明白了,以为顺理成章,一直握在手心的那块琉璃,已经破成碎片,即将把他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

他一天一天注视着长大的这个女孩子,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咬着牙,把自己的话从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那么林浅夏,你爱他,对不对?”

她怔怔地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良久,才轻声说:“对。”

从一开始到现在,中间挣扎过很多次,曲曲折折地走过很多路。无数次她违背自己的心意,倔强地说,是假的,是过去了,是被怨恨埋葬了……

可是最终,她还是只能承认,是真的爱他。过不去,埋不掉,命运兜兜转转,让他们相遇,让他们离散,又让他们重逢,就是为了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她是真的爱他。

无论横亘了多少时光,无论交错了多少鸿沟,她的心里,一直都没有变过。

即使她再精通伪装,即使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内心,可她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心里,最深的地方,埋葬着一个刻骨铭心的时刻。

在高楼长长的回转楼梯中,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她失陷在迷宫之中,沉迷在他的怀抱中。

于是,在父母抛弃了她之后,那层保护着她不受风雨侵袭的茧,如同冰雪般消融。她宁愿投入风雨,义无反顾地向着他飞去,不管自己是扑向春天的蝴蝶,还是投向火海的飞蛾,只凭着胸口那一点微温的悸动,抛弃了自己设定的人生。

那是她的纪念日。

卫沉陆走到浅夏的身边,俯身看着她:“林浅夏,你真让我失望。”

浅夏抬头看他,神情惘然:“老板……”

“老板……哼。”他冷笑着,“我在你的心里,就一直只是老板。”

她愕然睁大眼看他,咬住下唇。

“三年前,你十六岁,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看见了你……”

终于逃离了父亲的那年,卫沉陆回到国内。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七月初,天空颜色亮得刺眼,蝉声几乎从未间断过。

他一个人在母亲的旧居,呆坐了一天一夜,考虑着自己以后的人生。

直到疲惫至极,他终于从家里出来,驱车去寻找一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

那个下午,天气热得几乎要将整个世界烤干。幸好城市的绿化很好,沿路都是高大的树木,他的车在绿荫中行驶,在转弯时,夏日的阳光从绿叶的间隙中投下来,直刺他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前面有个小孩子,正从公园门口跑出来。

他背上冒出了冷汗,狠踩刹车。

可车子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重重地撞上那个小孩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后面有个女孩子忽然扑出来,将那个孩子一把抱住,往前一个翻滚,撞在对面的行道树上,避开了车子。

毫厘之差,她险险地从车边擦过,救下了那个孩子。

好快的反应。他不敢置信,打开车门走下去。

那个女孩子已经扶着那个小孩站起来,生气地转头看他:“喂,前面的提示牌你没看到吗?要小心孩子,你居然还开车这么快!”

他自觉理亏,只好赶紧道歉:“对不起,哪里受伤没有?我带你去看看。”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又看看那个毫发无伤的小孩,说:“没事,你下次注意点就是了。”说完她转身牵着小孩离去,卫沉陆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

树叶间筛下来的阳光,像是被梳散成了一缕一缕,丝线一样在树林中随风变幻,流转不定。一个个小小的明亮光点,在她的发上和衣服上跳跃着。

他漫无目的地跟着他们。阴凉的林间小道走到了尽头,前面是斑驳剥落的石墙。阳光太过炽烈,周围的一切都被照成了模糊的影迹,她回头看着他,指指墙上挂着的牌子:“你是到我们福利院的?”

他茫然地点点头,注视着她。

她这才笑了出来,说:“原来你是好人,来帮忙的吗?”

那个时候,她穿着旧旧的蓝色短裙,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在刺眼的阳光下,就像穿着一身白裙一样。她的头发因为缺少修剪,密密地遮住了眼帘,也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

可她是这样夺目的女孩子,如同六月晴空。她站在这样普通的陈旧石墙前,笑容在流转的阳光下,似乎蒙着璀璨光华,带着烟火的颜色。

就像是,每个人都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些动人场景,即使遗忘了所有细节和颜色,但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却久久不能忘记。

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将来,会长成更美好的、魅力惊人的花朵。

就在这瞬间,他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和以后几年的人生。

他未婚,而且年纪太轻,不能*,所以他给了福利院捐助,送一批孩子去读书。在他的全程帮助下,她第一次飞往国外,但去了培训学校后,因为要求封闭训练,他就再没有过问。

他还记得,她毕业典礼时他去接她回来,她在电话里问他,你最喜欢的明星是谁?他随口说,玛琳黛德丽。

在他们约好的地方,他看见靠在墙上的那个女人,她穿着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的白色丝质衬衫,却被紧身的黑色西装外套罩住,只泄露了一点点柔软的丝绸出来。她穿着长裤吸烟装,戴着复古的黑色礼帽,有一两绺金色的卷发垂在她的脖子上。听到车子开来的声音,便抬起头微眯着眼看他,薄唇,瘦削的脸颊,纤细的长眉下,一双浅蓝剔透的眼睛,是一种锋利的妖娆妩媚。

他呆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八十年前的女子,玛琳黛德丽,活生生地站在玫瑰花墙之前,颜色浓重,比电影上还要迫人。

她却忽然笑起来,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瞬间艳如桃李。

她取下礼帽,蓬松的金色卷发散下来,她全身都是金色的光芒,可她的笑容却比那阳光照在金发上的光彩还要夺目:“卫先生,是我呀。”

他听到她的声音,愕然迟疑。

“是我,林浅夏。”

她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忽然砰的一下,绽放出无数的烟花。

他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到来了。

他们一起在琉璃社中接受各种匪夷所思的委托,生活比小说和电影还要刺激。她是天生的演员,受训后身手特出,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好。只需要卫沉陆给她铺设好一个舞台,她便能娴熟地来往于各种错乱纠纷中,摆平种种奇怪的委托,不费吹灰之力。

他就这样看着她,就像注视着一朵花慢慢开放,等待着她盛开。等待着她有一天,忽然明白过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站在她身后是为什么。

他还以为,她就是安握在他手心的那一块琉璃,光滑剔透,所有的光彩与瑕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没人能夺走。

然而他没有想到,忽然有一天,林浅夏遇见了程希宣。

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掌心的琉璃碎裂掉。

程希宣,毁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涌上心头的绝望与愤恨,让他怒不可遏,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冷笑着,问:“林浅夏,我为什么要救你爱的人?”

浅夏从未见过他这样,忍不住低声叫他:“老板……”

“方未艾死不死,一点都不关我的事,程希宣死了,我只有更开心!”

“程希宣对不起我的,已经偿还回来了,现在,我都已经准备原谅他了……”她抬头凝视着卫沉陆,低声说,“老板,请你也放下心结吧。”

“林浅夏,你真是个白痴,无药可救。”不知为什么,他低低地笑了出来,“可是喜欢你这个白痴的我,估计比你还白痴,还要无药可救吧。”

就像胸口受了重重一击,浅夏愕然睁大眼,声音微微颤抖:“老板……”

“是啊,我喜欢你。”他声音极低,又慢慢说了一遍,“所以,我比你还恨程希宣你可以原谅他,我却绝不可能。”

他看了浅夏一眼,见她一直怔怔地坐着,不敢置信,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悲怆暗淡。他知道,这么久以来努力经营的一切,恐怕都已经白费了。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拿起自己的外套,打开门离开。

就在他关上门之前,他看着门内的她,低声说:“你死心吧,我希望他和方未艾,最好明天就被我父亲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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